《思月录》岳上

3、三·破阵子

　　茫茫荒漠之上，几座孤城点缀其中。风沙卷地而起，呼啸而过。
　　平静，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静。
　　然而沙场上折断的铁枪以及空气中迷漫的血腥都显示这样的平静并不寻常。
　　孤城女墙之上，戒备的士卒焦急地眺望着远方，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终于，数百骑骏马在整齐的蹄声中疾驰至城门外。守军顿时欢呼雀跃，援兵到了。
　　与此同时，距孤城数十里之外忽然杀声震天，千骑黑甲骑铁伴着密集的嘶鸣，转瞬之间已然奔至城前。守军顿时惊愕不已，没有人能料到明军竟会在对手实力大增之时发起猛攻。
　　攻城的明军武器精良，马匹壮硕有力。每当铁蹄抬起之时，便有黄沙卷地而起，整个队伍仿佛包裹在风沙之中，教人看不真切。
　　尘土翻滚之间，只见一员上将单刀匹马从阵中杀出，身后的玄色绣金螭龙纹长麾随风飞扬，宛如军旗一般摄人心魄。
　　那人孤身闯入左军阵中，挥舞□□直劈，左军主将躲闪不及，只得举枪格挡，枪身立时断为两截。锋刃砍在马背上，那匹马不堪忍受疼痛，凄厉的嘶鸣着倒在地上，左军副将随即应声而落。那人看都没看一眼，勒马向前，刀在地上看似随便一刺，左军副将立时毙命。这一整套动作连贯迅猛，看似不费吹灰之力，竟然未给对手留下毫无还手的余地，刀法之精妙实在深不可测。
　　左军兵卒眼见主将被轻而易举地斩于马下，惊骇之余，便只能四散奔逃。那人提缰跨过死马，横刀扫过，大片逃窜的小兵便倒在了他的马蹄之下，所到之处，无人可挡。后方明军随即冲入战阵，城下的援军很快就抵挡不住了。
　　城上守将见势不妙，慌忙间竟然打开城门派兵增援。这无疑是兵家大忌，面临着明军破门而入的危险。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一旦援军被歼灭，城池必然不保。
　　面对着不断涌出的守军，原本处于绝对优势的明军在人数上开始处于劣势。不过好在黑甲铁骑战斗力极强，双方并未分出胜负，局势开始陷入僵化的鏖战中。
　　正当守军再次打开城门派出增援部队时，一队人马忽然从侧翼冲出，直向城门而去，为首的年轻将领身披银纹白底战袍，里面罩着统一的黑甲，转动长枪向前刺出，三名守军胸膛同时被击穿。随即枪身飞旋抽出，地上便多出三具守军的尸体。
　　城中两个小卒眼见明军向着城门冲过来，慌忙一人一边地关闭城门，白袍将领身后挂着西川红锦百花袍的少年轻轻从身后箭夹中抽出一支黑羽箭，拉开画弓，只听“嗖”的一声，左边门后小卒左眼中箭，倒在原地，右边的小卒扭头去看，又听“嗖”的一声，一支黑羽箭射入小卒右肩，那小卒一声惨叫，飞出数米之外。两侧明军撞开城门，后方各部紧随其后，迅速聚拢，呈前后攻守之势，城外的士兵便被阻挡于城门之外，首尾相切，孤立无援，一哄而散。而今攻守双方实力悬殊，胜负已经分明。
　　这里是宁夏。
　　在这里，蒙古哱拜的叛军凭借据守的优势已经被明军围城长达数月之久。然而在今天，在援军到来之际，叛军最后的希望也变为了梦幻泡影。
　　远处的高杆上升起了白旗，哱拜投降。
　　叛军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把畏惧的目光聚焦到那个黑袍主将，那个击碎了他们希望的人身上。
　　长嘶的骊马背上，三千辽东铁骑阵前，气宇轩昂，傲然无畏。

　　战神李如松威名赫赫的一生，将从这里开始。

　　※※※
　　黑夜掩盖了孤城。数十个将士绕着篝火围成一圈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人群之中，那位率先攻破城门的白袍将此时已换了一件海蓝色锦绣曳撒，伴着干柴燃烧的爆鸣声，用一根长长的洞箫轻轻吹奏《江汉》的曲调。一旁那个红袍少年敲击剑矢，伴着乐声清唱：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
　　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
　　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一曲终时，掌声雷动。
　　少年收起箭矢，还剑入鞘，忽然听得背后传来歌声：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众人回过身，只见一身金丝织成的正黑蟒袍掩映在黑夜黑风黑影之间，黝色的面庞被火光照亮，环绕嘴的一圈碎胡渣让这个只有三十二岁就成为总兵，掌控整个大明最强骑兵的男人更加透出迷人的成熟魅力。可他的眸光中，又永远透着一份孤傲以及令人喘不过气的凄苦。
　　四周的将士纷纷站起来，“大人”。
　　李如松拍了拍身旁一个兵卒的肩膀，示意大家都坐下。
　　“今天大家都做得很好，这段时间也很幸苦。李有升，你带一队人去把酒车拉过来。五弟，吴先生到了，你带他先去看望伤员。”
　　少年和身旁的一位副将应声而退。那名副将是李如松父亲李成梁的家丁李有升，从小是看着李家兄弟长大的，与李如松交情最好，被其视为心腹。那少年则是李如松五弟李如梅，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可按照家规，正是随军历练的时候，便随哥哥们一起来到宁夏平叛。
　　篝火旁的欢闹声重新响起，李如松拍了一下方才吹洞箫的年轻将领的肩膀，“二弟，过来一下。”
　　李如柏跟随大哥走入主帐，他那张刀刻般俊美的五官大概更适合配上翩然白衫和金泥小扇，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其实他也和李如梅一样，十五六岁便是军中之人，十年来随军作战，骁勇无比。不过初至任上时，辽东铁骑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以为只是纨绔子弟，成不了事。直到后来眼见他率先冲入敌阵，于万千人中取上将首级，才诚心感佩，肝胆相照。加之李如柏极通音律，管弦丝竹无一不通，飞花摘叶自成曲调，在军中早已深得人心。

　　半晌，李如柏从主帐中走了出来，他已经从大哥那里得知了消息：朝鲜局势危急，圣上命大哥总理蓟、辽、保定、山东军务，并充任防海御倭总兵官，自己和五弟为副总兵官，从全国范围调集了四万精锐，一同开赴未知的朝鲜战场。
　　也就意味着，辽东铁骑刚刚收拾完宁夏，又要一刻不歇地渡江到异国他乡的朝鲜作战。这对他们而言，似乎有些不公平。
　　他想起大哥背对着他看《大明疆域图》时说的话：
　　“我没有选择，大家也没有选择，倭奴此番就是向着大明而来，所以必须御敌于国门之外。”
　　李如柏轻叹了一声。为了国家，他曾经失去了见嫂子最后一面的机会。而现在，到如今，他却依然没有选择。

　　怀着淡淡的忧伤，李如柏抬头去看星空。不久的将来，他就不得不与故国的繁星作别。然后可能至死，也只能在梦中相见。
　　那么今晚，就与星辰为乐吧！
　　他换上愉悦的神色，走入了欢乐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