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华赋》北暝南枭

6、老鼠窝

　　“鼠妖……怪不得。”风引澜想起了密道里密密麻麻的老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只鼠妖喝足了酒，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卓引琊自厨房出来，为这家驿馆加结界。
　　“原来这群鼠妖嗜酒。”风引澜忽然想到，这也许是城中驿馆没有关门的原因。风引澜想了想，转头问桓凊：“从前天桓城的酒坊或者驿馆可是老鼠泛滥？”
　　“确有其事。”桓凊回忆道，“曾有家酒坊老板找我报案，说他家的酒无缘无故减少，怀疑是小偷所为。最后查出来那家酒坊闹老鼠，据说当时好几只老鼠趴在一个酒坛里，酒已经被喝干了。”
　　公孙引鸿惊异道：“竟有嗜酒的老鼠？”
　　“这些怕不是普通老鼠。”卓引琊转身道，“妖界有种名曰酒貍的妖兽，形似老鼠。这些鼠妖不是真正的酒貍，也许有酒貍的血统。”
　　“酒貍若不喝酒，就无法维持妖力，和普通鼠妖没什么区别。桓城主若是不介意，我欲毁掉城中所有酒坊和驿馆中的酒。必要时可在酒坊纵火，吸引鼠妖注意。其余人则寻找鼠妖巢穴。”
　　“无妨。”
　　公孙引鸿留在驿馆保护桓凊。卓引琊和风引澜则兵分两路去往城中其他驿馆和酒坊。
　　此时，站在驿馆内的桓凊突然头疼欲裂，险些昏厥过去。公孙引鸿扶住他道：“城主可是身体不适？”
　　“并不是。”桓凊面色愈发惨白，“只是离开静室后，我灵力流失得太快。”先前卓引琊的一席话推翻了他曾经的猜疑，也给了他重重的一击。仅仅因为看到了千叶的真身，他便断定千叶是妖，更因自己对妖族的偏见让千叶心寒，造成了千叶的不告而别。离开静室后灵力流失的痛苦时时刻刻在告诉他，他错待了那个总是眉眼含笑的人……
　　公孙引鸿给桓凊把脉，随后皱起了眉：“桓城主，你的身体不止灵力流失这么简单。”
　　“你是说……”
　　“你的筋脉堵塞严重。看症状像是长期服药的结果，时间至少长达五年。”公孙引鸿没有再说下去。他清楚，这也许牵扯到某些不为人知的家族丑闻。
　　桓凊仅是苦笑一声，而后问道：“可有医治之法？”
　　“有。只是需要长期服药，且不可过度忧思操劳。”公孙引鸿正色道，“城主，恕我直言。有时错过的未必最好，一味惋惜追恨只会让自己永远困在其中。与其懊悔自己曾经做错的事，不如珍惜眼前人。你的家人未必是被杀尽了，鼠妖们定会留下人质以要挟你。若你与你的家人再次相见，你仍是这般郁郁不得志，你的家人当如何自处？”观他举止，想来是个优柔寡断之人。他夫人被气走，也许同他家族脱不了干系，公孙引鸿在人界长大，也知他表面光鲜，背地里还是会受诸多辖制。
　　一声叹息。
　　“许是我庸人自扰吧。”
　　公孙引鸿也不再多言。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四处张望，提防妖物入侵。
　　街道上仍是空无一人，也不见任何妖物。想来是卓引琊先前一击杀掉偷袭者，让城中妖物有所忌惮。
　　公孙引鸿并未掉以轻心，他走出驿馆往街道远处看去。转头的一瞬间，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是何人？”公孙引鸿直视眼前的黑衣女人。对方身上妖气浓重，绝不是普通妖物。
　　脖子上的手猛然收紧。公孙引鸿只感觉窒息感更甚。桓凊看着门外只得干着急，他身上可谓毫无灵力，无法离开驿馆结界。
　　“我是何人？”女妖娇笑道，“里面那位想必早已对我恨之入骨吧？还有你师弟，我和他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你怎会认识师弟……”公孙引鸿艰难地喘气。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拖住这个女妖，等待卓引琊和风引澜归来。
　　“想拖住我？”女妖放开了钳制公孙引鸿的手。公孙引鸿不由得弯下腰，大口喘气。
　　“放心，我暂时不会伤你。我还要留着你，做我的人质。”女妖手中生出一缕白丝，直直飘向公孙引鸿。公孙引鸿正欲躲，却发现浑身无力。白丝紧紧缠上身体，公孙引鸿不得不束手就擒，只得怒视女妖。
　　女妖试图破除结界，却反被结界击伤，随即对结界内的桓凊狠笑道：“暂时放过你。”随后将公孙引鸿带走。
　　公孙引鸿被女妖抓着在城中四处走动。女妖想来是一路跟着他们，见卓引琊和风引澜离开，才找上他和桓凊。只是女妖并未打探清楚卓引琊和风引澜去了何处，只能带着公孙引鸿乱走。
　　轰!
　　公孙引鸿循着爆炸声往去。一股浓烟自远处升起。女妖似乎也被吸引了注意，公孙引鸿趁机控制佩剑飞出剑鞘，贴着地面飞向爆炸处。
　　“别想耍花样！”女妖转过头冷哼道。而后带着公孙引鸿往爆炸处走去。
　　随着二人离浓烟升起处越来越近，公孙引鸿心跳如鼓。无论那二人是否找到佩剑，他都有可能成为威胁他们的把柄。只是若他们先找到佩剑，也许会想出其他办法……
　　“啊!”女妖一声惨叫。一把剑插入了女妖腹中。
　　凛光!
　　公孙引鸿心中一喜。未待女妖转过头，卓引琊已一把将公孙引鸿拉开。女妖顾不得拔出剑，一怒之下朝卓引琊扑过来，指尖凝聚出道道浊气!
　　卓引琊快如闪电般拔出剑。女妖避无可避，瞬间被剑气划中面部，只得落地捂着脸哀嚎打滚。
　　随着女妖受创，公孙引鸿发现身上丝线松动。风引澜不知何时出现，迅速扯开公孙引鸿身上丝线，随后摁住他的喉咙。
　　公孙引鸿还未反应过来，喉咙处一阵剧痛。正欲开口说话，被卓引琊制止。
　　“你中了妖毒。那妖物刺破了你的喉咙，说话只会让妖毒扩散。”
　　公孙引鸿点头，而后看向正在给自己挤毒血的风引澜，内心五味杂陈。刚才定是他在远处看到自己形式危急，这才掷出凛光。他这个师弟，和南宫长老一样别扭，不愧是师徒……
　　女妖见三人注意力分散，趁机爬起来，身形一闪逃走。卓引琊后知后觉转过头，见地面只剩一摊血迹。
　　“罢了。那女妖想必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卓引琊将剑插回剑桥。公孙引鸿想起先前女妖的话，抬头欲问那女妖的来历。
　　“别说话！”风引澜见他欲说话顿时急了。公孙引鸿只得微笑，又点点头，眼中却有些奇异的光彩。
　　风引澜看着他的笑容再次别扭起来，只得转头问卓引琊：“师姐，这妖毒能解吗？”
　　“他刚中毒，只要取用冰兰即可。”
　　“冰兰？”风引澜大惊失色，“冰兰不是师父吗？”难道要将他师父入药？他拒绝!
　　“你以为三界只有你师父一株冰兰吗？”卓引琊再次翻白眼，“冰蓝是月华之巅特产。你师父当年运气好，才被流沙点化。”
　　“先将他送回驿馆。桓凊应该没有危险。你我二人去寻鼠妖巢穴。”
　　二人将公孙引鸿送回驿馆，顺道加固了结界。桓凊对于公孙引鸿中毒感到无比愧疚，执意要将城主府中一半灵宝相赠。三人顿时面色尴尬。桓凊貌似还不知道他家被抄了……
　　“咳，桓城主，我们该走了。”卓引琊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道。风引澜见状赶紧附和。二人急匆匆地离开驿馆。桓凊在后面大喊：“二位莫要推辞!我桓凊说到做到!”
　　二人脚步立即加快。风引澜正欲问卓引琊要不要接受，发现对方嘴角抽搐。
　　看来羞愧欲死的不止他一个啊……
　　二人服丹药隐去身形前往先前他们烧掉的酒坊。果然，一路上有成群结队的耗子，亦有化作人形的鼠妖。耗子们横冲直撞，鼠妖们也无一不是悲愤欲绝的神色。本来只是想找酒喝，结果全城的酒都被砸了。听说城东的酒坊酒最多，耗子们满怀希望地看向酒坊的方向，却看到了灿烂的火光和滚滚浓烟!耗子们不服了，他们只是跟在老大手里讨生活，平日里除了喝酒没别的爱好，那些百姓自己躲在家里不出来，他们喝掉没人喝的酒有错吗？炸掉酒坊又是为哪般？示威吗？
　　耗子们组成了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扑向酒馆。他们要把剥夺了他们唯一爱好的家伙用来下酒!
　　“你没事吧？”卓引琊担心地看向风引澜。
　　“没事。”风引澜一脸菜色，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吐出来。“师姐，我们走快些吧。”
　　卓引琊也不顾及风引澜吐不吐了，直接抓起他腾空而起。风引澜一低头，满地是密密麻麻朝着同一方向前行的老鼠，顿时胃里一阵翻滚，不得已用手捂嘴。
　　到达酒坊时风引澜晕乎乎地落地，随即“哇”地一声吐出来。卓引琊看了看地面的呕吐物，面露嫌弃地递给风引澜一张手帕。
　　“多谢。”风引澜站起身擦拭嘴角。
　　“手帕不用还了。”卓引琊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坊。风引澜只得将手帕揣进衣襟，随她走进去。
　　二人找了个角落躲好。
　　耗子大军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赶到了酒坊。打头阵的人形鼠妖小心翼翼地走进酒坊，里里外外转了酒泉，确认酒坊被烧成废墟，而后仰天悲鸣：“为什么!”
　　风引澜和卓引琊同时翻白眼。
　　鼠妖的破锣嗓子将门外的一群老鼠全都引了进来。老鼠们看着脚下的焦土，用老鼠独特的语言骂脏话，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他们说什么？”风引澜对老鼠诡异的叫声表示不解。
　　“闭嘴，你想暴露吗？”卓引琊冷冷地瞪他。风引澜悻悻地转头。
　　老鼠们发泄完了愤怒，决定去找老大评理。在几个人形鼠妖的组织下，耗子大军队形整齐地向耗子窝进发。酒坊内的二人悄无声息的跟上。
　　耗子大军一路走到城门口。一只人形鼠妖走到城楼上揭下牌匾，城楼下方地面的石砖突然下陷，形成了通往地下的一级一级的台阶。耗子大军跟在几个人形鼠妖的身后，潮水般涌入地下。风引澜再次感觉胃里翻腾。
　　二人抢在石阶合拢前进入地下。地道有一人多高，墙壁由整块石头凿成，且刻有壁画。这明显不是鼠妖们的手笔。
　　鼠妖们顺着地道进入一间石室。一只足有孩童大小的肥硕老鼠正在啃一只看不出形状的妖物。
　　大老鼠听到动静抬起头，见自己的手下全都找上门来，惊得嘴里的肉都掉了。
　　“我让你们给我找的酒呢？”大老鼠质问道。
　　众鼠心虚不说话。
　　“这么多人，一点酒都没找到？”大老鼠提高声音。
　　一个块头最大的人形鼠妖扭扭捏捏地走到大老鼠面前，声音细如蚊蝇：“老……老大，酒被人砸了……”
　　大老鼠手中的肉应声落地。鼠妖小心地抬起头，对上了大老鼠的怒目。
　　“一群草包!”大老鼠语罢化为人形。躲在暗处的风引澜不由得心肝一颤。这鼠妖长得，还真是不同凡响……
　　灰目用他的一对小绿豆眼扫视众老鼠。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缩成一团发抖的身体。
　　“算了……”灰目累觉不爱地坐在地上，“没准是神界的人打上门来了。燕大人太狠心了，把我们丢在这里不闻不问……”说到动情处竟开始哽咽。
　　老鼠们很配合地同灰目一起哭。哭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响又回响，响得某二人欲暴起杀人。
　　“上。”卓引琊薄唇轻启。
　　风引澜跳出暗处在灰目面前张开一道结界，随后卓引琊自暗中走出，用剑指着灰目泪水横流的脸：“再哭就就让你绝后。”
　　此话一出密室内瞬间安静。灰目哽着嗓子再次开口道：“我……”
　　剑已对准他的档。
　　“仙女剑下留情!”一壮硕鼠妖在结界外嘶吼道。
　　仙女……
　　卓引琊抑制住内心暴躁转头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老大知道的我鼠二都知道，仙女你就放过老大的子孙吧!”鼠二视死如归地喊道。
　　“你说。”
　　鼠二首先提到他们的主人姓燕。卓引琊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鼠妖吞了吞口水，继续讲。
　　鼠二口中的燕大人在某一天找到他们的老鼠窝，说能让它们以后能肆意喝酒，但要它们听命于他。一群灵智不高的老鼠立刻心动，纷纷表示没问题。在燕大人指使下，灰目变作商人去同桓凊谈生意，趁机给桓凊下了让灵力溃散的药，桓凊不得已闭关。桓凊闭关时燕大人带了另一伙人杀了桓凊的家人，留下桓凊的表弟关在这地道内。而后燕大人给全城百姓施幻术，让他们以为桓凊得了急病。做完这一切后，燕大人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可没过多久城里的突然出现了妖物。老鼠们出门喝酒还得提防被妖物吸精气，想找燕大人帮忙，却发现早已联系不上了。
　　鼠二说到最后开始抽抽搭搭起来。风引澜打断道：“你知道桓凊他表弟关在哪里吗？”
　　“只有老大知道。”
　　卓引琊低头看灰目，闻到一股尿臊味。这只鼠妖不知何时已吓得尿裤子了。
　　“桓凊他表弟关在哪里？”卓引琊沉声闻到。
　　灰目吓得腿一抖，磕磕巴巴道：“不……不要杀我。”
　　“带我们去!”卓引琊一剑拍在灰目脸上。
　　“是是是……”灰目一溜烟爬起来，走向一条密道。结界外的老鼠们双目含泪，目送老大走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