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华赋》北暝南枭

13、兄弟

　　回北暝的一路上风引澜都浑浑噩噩。幻境的内容不能说对他没有影响。
　　不仅知道了身世，也进一步确定了卓引琊非同一般的地位。风拂雪对她似有似无的尊敬，以及各种闻所未闻的术法，将他的猜测引向一个可怕的方向。
　　不行，不可妄加推断!
　　风引澜掐灭这个苗头。若真如他所想，恐怕北暝隐藏的秘密远远不止他以为的这么少。
　　眼下他应该思索的是怎么救南宫拂昭。
　　掏出真元再放入新的真元，乍一听有些天方夜谭。不说掏出真元能活多久，单是新的真元哪里找，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也许要再去一次藏经阁。
　　睁眼一片刺目白光，苍徽悠悠转醒，第一反应是摸自己浑身上下。
　　嗯，毫发无损，看来北暝的人比想象中要温柔一点。
　　傻躺了一会儿后，苍徽感受到了地面冰凉，后知后觉地站起身，这才打量了下四周。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书架，藏书可谓浩如烟海，天花板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将整个室内照的灯火通明。苍徽转过身，终于看到了出口，以及旁边靠墙的一张八仙桌。
　　桌前的一张椅子位置奇怪，明显是有人情急之下从椅子上起身，且时间不久，苍徽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余温仍在，人刚走，或许就是先前打晕他的人。
　　先前苍赫从后山出来，在其他三峰绕了一圈都没看到风引澜的影子，便将主意打到了雁回峰。不似其他三峰弟子往来熙熙攘攘，雁回峰建筑最少，一座高耸的楼阁屹立在峰顶，除了扫洒的弟子，几乎看不到几个人。
　　苍徽自是不知今日藏经阁不开阁，以为这里是关禁闭的地方，联想到风引澜曾偷跑下山，于是断定风引澜就在此处，沿着山路就朝藏经阁走去。
　　结果没走到门口就被打晕。
　　醒来还被困在这个除了书还是书的地方。
　　没错，苍徽这才发现出口被加了结界，还不止一层。
　　这是要先将他关起来击垮他的意志，再择日审讯吗？
　　很好，你们计划成功了!
　　苍徽环顾四周，恍然生出一种要被书压死的感觉。
　　“睡得可好？”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好。”苍徽整个人趴在桌上颓废道，“你是谁？”
　　来人不知何时已闪身至身前，将脸凑过来:“你猜？”
　　苍徽瞪他一眼，转过头去。
　　那人将手一撑坐在了桌上，笑道：“我当魔界来的都是些如苍赫般精力过盛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没想到你倒是截然相反。”
　　父君精力过剩？脸皮厚？他怎么不知道？
　　等等……自己明明将气息掩盖住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魔界中人!
　　饶是震惊如此，苍徽亦是装作满不在乎，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见苍徽不理他，那人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最近几日藏经阁不开阁，没有弟子会往这来，除了擅闯进北暝的。”
　　“中域的种族中只有妖族不被允许进入北暝，何况北暝山门外有禁制，妖物皆会化作原型。而神界之内，与北暝有梁子的，就只有魔界了。”
　　“看你偷偷摸摸四处转悠，还施了隐身术，不像是来偷东西或是来捣乱的，倒像是来找人的，我说的对吗？”
　　苍徽抬了抬眼皮：“既然你把我的目的摸得一清二楚，为何不把我交出去？还把我关在这里？”
　　“魔界最近不太平，自顾不暇，又怎会来抓人？”男子脸上笑容加深，递给苍徽一杯茶。
　　苍徽浅尝一口，随即挑了挑眉，又喝一口。
　　“这酒怎么样？”
　　“好酒!”苍徽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叫逝华，意为逝去之年岁，灼灼其华，乃是我故去的一位师兄酿的，到今日已有三百余年了。”男子道，“在下殷拂晰，北暝藏经阁长老。”
　　“藏经阁？”
　　苍徽站起身打量四周，暗骂自己糊涂。若是牢房怎会到处是书？自己定是急昏了!
　　“所以，阁下可否我告知要找何人？”殷拂晰道，“我也好知会一声。”
　　苍徽打量他片刻，轻笑出声。这人发现了他却未将他交给掌门，还把他藏在此处，自然没有加害之心。自己忐忑这么久，倒是庸人自扰了。
　　思及此处苍徽再无顾虑，道：“我要找的人，姓风，长老应该猜到是谁了吧？”
　　殷拂晰竟是楞了，半天没说话。
　　“长老？长老？”苍徽晃手。
　　“抱歉，我失态了。”殷拂晰回过神，冲苍徽一笑，“我只是想起，三百年前，有个从魔界来的皇子赖在山门口不走，指名道姓要找一个姓风的长老。”
　　“此事在魔界莫非是秘密？”
　　这会轮到苍徽愣住，又摇头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他冷淡的父君当年竟主动追求风拂雪？
　　苍赫的表现殷拂晰全看在眼里。先前他便对苍徽的身份有了猜测，现在几乎肯定。风引澜数月前负气出走，当是那时在人界遇到了苍徽。魔界最近不太平。若苍徽此时离开魔界想来是为了保命，来寻当日的朋友，自是无可厚非。若是苍徽察觉到风引澜真实身份，那他的目的可就难说了……
　　“陈年旧事，谁又说得清楚呢？”殷拂晰起身，“你先待在此处，我去替你寻人。北暝上下最近提防魔族，你切勿随意离开。”待他先去寻风引澜，确认有此人，再考虑是否告知掌门。
　　“多谢。”苍徽点头，目送殷拂晰离开。藏经阁大门随之缓缓合拢。
　　殷拂晰行至后山石室门前，撤去结界进入石室。方才似乎感觉到结界有一丝异常，但见风引澜在石台上打坐，他也就没多想。
　　“师叔？”风引澜察觉到动静睁眼，见来人是殷拂晰，不由得紧张。
　　殷拂晰面上是少见的严肃之色，郑重地问道:“数月前你在人界可遇见名叫苍徽的人？”
　　“师叔怎么知道？”原本见殷拂晰没怀疑自己风引澜松了口气，下一刻心又被吊到嗓子眼。这苍徽莫非有问题？他可什么也没干啊!
　　风引澜兀自疑神疑鬼，面色忐忑，倒是让殷拂晰有些好笑。他道：“你无需担忧。我来是想告诉，这个苍徽来北暝找你了。他不认得路，误闯到藏经阁来了。”
　　风引澜悬着的心顿时落地:“那他现在还在藏经阁吗？”
　　“没错。只不过你这个朋友身份敏感，北暝上下除了你我并无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殷拂晰微微一笑，“你面壁之期已满，现在便随我去见他吧。”
　　风引澜点头，心中却是疑问顿生，起身随殷拂晰离开。
　　二人走小路直接从后山绕到雁回峰。
　　门被打开，苍徽正百无聊赖地独酌，抬眼竟看到了他要找的人，当即放下酒杯，就差点喊出“哥”。
　　“我去后殿，你们好好叙旧吧。”殷拂晰身形一闪消失。
　　风引澜见苍徽不说话，先行开口:“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苍徽笑得勉强，“你应该知道我是魔族了吧？”
　　这下轮到风引澜不说话了。
　　“我真的没打什么主意，只是单纯地想来找你……”苍徽试图解释，却舌头打结，越说越乱。
　　“好吧我是魔界皇子!”苍徽自暴自弃般道，说完偷偷观察风引澜脸色，毕竟这是自己兄弟，绝不能结怨。
　　这句话杀伤力果然大，风引澜当即变了脸色，不过不是什么坏脸色，而是一脸了然。
　　怪不得……
　　姓苍，又来自魔界，还成天在外面喝花酒，不是传说中的魔界皇子又是谁？
　　风引澜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所想与苍徽曾经所想的不谋而合。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兄弟的脑回路还是有诸多相似之处的。
　　自以为对方不知他们是兄弟的二人心里同时犯起了嘀咕:要不要告诉他呢？
　　思考片刻，二人在心里得出了同一个结论:不要!
　　风引澜自是怕苍徽知道他身份后整日往北暝跑，到时候魔君起了怀疑，恐怕要找上门来，他在北暝恐怕就待不下去了。
　　苍徽担忧的是风引澜知道魔君是他父亲后会主动去相认，北暝将他儿子藏了这么多年，以苍赫的性子，恐怕不踏平北暝绝不罢休!
　　沉默了好一阵子，风引澜道：“你既是魔界皇子，可知道重塑真元之法？”
　　他曾听闻魔族会为了提升灵力而吞噬同类的真元，当时他只觉得令人发指，现下却是灵光一闪。
　　苍徽吃惊地挑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师父，中了妖毒，毒素已扩散至筋脉，除了将真元换掉一个办法几乎死路一条。我想知道，怎样重塑真元。”风引澜斟酌着开口。
　　“重塑？”苍徽眉头紧皱，“我只听说过将别人的真元挖掉移植给自己，靠外力塑造真元简直闻所未闻!”
　　风引澜随着这句话说完瘫坐在地。
　　“你没事吧？”苍徽弯腰扶起他。风引澜摇头，却不由自主地苍白了脸。挖人真元？这不是要人命吗？就算要挖，可怎么挖？
　　“其实也不一定要把真元挖出来。”苍徽扶住站立不稳的风引澜，“只需找到一个人献出一半真元。”当然，仅限于魔族。风引澜有一半魔族血统，按理来说可以做到。
　　只是苍徽不敢说。
　　因风引澜的师父是神族，安上魔族真元只会死得更快。这样来看，风引澜是三界唯一一个能救他师父的人。
　　他怕的是风引澜知晓后会义无反顾的献出真元。这法子虽不能说不靠谱，却也有风险。稍有闪失，师徒二人就殊途同归了。在他看来，风引澜他师父与自己不相干，死了无所谓，顶多让风引澜伤心一阵。若风引澜死了，不仅自己没了兄弟，父君恐怕会疯掉，到时候魔界恐怕就真的完了。
　　这也算是他的私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