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华赋》北暝南枭

12、化影

　　苍赫险些在储君殿内大开杀戒，因有个贵族太迫不及待想要分一杯羹。
　　这名贵族似乎料定以自己家族的势力，魔后之位势在必得，竟将女儿带来了储君殿，让其献舞。那小女魔身量不高，浑身上下平板一块，五官还没张开，说是幼女也不为过，舞起来活像小孩子过家家。其他贵族和大臣们皆是面露嘲讽，暗喜又少了个竞争对手。风拂雪也知这等野心勃勃偏偏又愚不可及之人掀不起波澜，苍赫最多赏那小女魔些灵宝首饰也就打发了。
　　但世上偏偏有些人热爱作死。
　　老爹作死可以说是老糊涂了，女儿也跟着作死只能叫家学渊源。
　　小女魔自以为动人地舞完一曲，端起酒樽一步三摇地走到苍赫桌前，双手将酒樽奉上，眼中含媚道：“臣女仰慕皇子殿下已久，故花多日研习这段霓裳羽衣舞，以求今日能博殿下一笑。借这辈美酒，恭贺殿下将登君位!”
　　殿内空气突然安静。
　　小女魔登时被众人的目光戳成了筛子，整个人都呆了，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父亲急得脸都红了，脱口而出道：“你给我回来!”
　　“啊？”小女魔惊慌失措地看向她父亲，准备退回座位，却被苍赫叫住。
　　“你将你刚才的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苍赫拿起那个酒樽，轻抿一口，目光直直盯着她。风拂雪心知不好，使劲掐了苍赫一下，苍赫竟头一遭不理他。
　　小女魔没什么脑子，一听苍赫这么说简直大喜过望，提起裙摆两步奔过来道:“恭贺殿下将登君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欢快。
　　话音刚落，小女魔即被苍赫扔下来的酒樽砸中头部，额角流血倒地。再看那名贵族，已是抖成了筛子，感受到苍赫锐利的目光，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直说自己教女无方，还望苍赫大人有大量放过他的家族一马。
　　苍赫的目光冷到极点，缓缓扫视殿内一圈，道：“我父君死于叛军奸细之手，尸骨未寒，此时竟有人恭贺我将登君位，诸位爱卿，你们说，这种人是何居心？”言下之意，就是与叛军脱不了干系了。
　　殿内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苍赫仍是面容冷若冰霜。只有风拂雪知道，他的手在抖。
　　此时燕岐姝似乎若有所思，抬头向风拂雪看来。风拂雪楞了楞，而后心领神会，用灵力给苍赫传音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若你实在气不过，诛灭此人的家族即可。”
　　苍赫打的主意，风拂雪很清楚，燕岐姝也很清楚。那对父女虽愚蠢，背后的家族却不容小看。贵族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必定会有人为了利益站出来求情，铲除这些人，是苍赫排除异己的第一步，也是他王座下的第一块基石。
　　只是如今的苍赫年轻气盛，又被悲愤冲昏头脑，提早做这件事只会让贵族们狗急跳墙，甚至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
　　相较而言，借着不敬的罪名除掉这个想做出头鸟的家族可谓上上策。
　　那对父女最后被拖了下去，下场不言而喻。
　　余下的事也没了再争论下去的意义，贵族大臣们纷纷行礼告辞，走之前不忘对先前那人的行径痛斥一番。只是不知有几人是真心实意。
　　燕岐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今日燕燎带兵与叛军周旋，只得有燕岐姝代他露面。明眼人都知道，燕燎是真真正正不把这个储君放在眼里，遑论他现在在做什么。见苍赫坐着不动，燕岐姝担忧地走过来，碰到风拂雪的目光，又换了一种神情。
　　“你出去……”苍赫抬起头目光犹如疯子，对燕岐姝吼道，“你给我出去!”
　　“好，我出去。我只是想道歉……”
　　“滚！”苍赫一挥衣袖将桌上的杯盏悉数掀翻，酒水泼到了燕岐姝的衣服上。燕岐姝摸了摸衣服，呆愣了片刻，恨声道:“好，我滚!”遂化灵消失。
　　风拂雪望着燕岐姝消失之处，叹了口气。这女子心性善良，可惜生在燕家，注定不会被苍赫正眼以待，日后坐上魔后之位，恐怕不会有好日子过。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腹中孩子才三个月大，他便整日嗜睡无力，灵力空虚，只怕孩子一出世之日，就是他撒手人寰之时。
　　只是，他又如何对苍赫开口……
　　“拂雪。”苍赫不知何时已把头埋入风拂雪怀中，双手紧紧搂住他腰间，“我好恨他们。明明是他们害死我父君，我还要想毫不知情一样同他们虚与委蛇……”
　　将手抚上他头顶，轻轻摩挲，待他情绪稳定后，风拂雪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忍。任他们自相残杀，你再去收拾残局，借此收敛人心。至于燕燎，树大根深，你只能避其锋芒，绝不可像刚才这般对待燕岐姝了。”
　　“可我讨厌她……”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风拂雪一掌拍在苍赫屁股上，后者猛的抬起头，顺势将他压在身下，低头要吻。
　　“别在这里……”风拂雪偏过头，结果被苍赫吻住了颈侧，舌头细细舔舐着肌肤，惹得他一阵战栗，不得不一把将苍赫推开:“你还有完没完了!”
　　被推得坐在地上的苍赫愣了愣神，一脸受伤道：“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风拂雪无奈扶额，这哪像是他恋人，分明是他儿子!只得站起身把他拉起来，闪身去了后殿。
　　二人显形在了床上，苍赫趁机扑过来将风拂雪压在身下，被风拂雪敲了一记爆栗：“你这样哪像是要做父亲的人？”
　　苍赫伸过来的咸猪手一停，只得将风拂雪抱入怀中，歉意道:“我……我忘了。”今日他父君去世，又与那些老头子们唇枪舌剑，风拂雪腹中的孩子倒真是给他忘了。
　　“我一想到父君被暗杀，我就担心你，害怕你不在了……”所以才让燕岐姝把你从寝殿带出来，带到我看得到的地方。只有抱住你时，我才有拥有你的真实感。
　　腰间的手愈发收紧，风拂雪这次没有反抗，主动将头靠在他肩上，低语道：“莫要想这些了。”
　　静静相拥。
　　苍赫不知何时已睡着，抱着风拂雪不撒手，时不时还蹭蹭他脖子。风拂雪被这树袋熊缠着睡也睡不着，走也走不掉，只能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师父定是知道他注定飞蛾扑火，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也许这就是师父说的“天意如此”吧。
　　注定爱上苍赫。
　　也注定葬身在魔界。
　　可他一死，苍赫怎么办？
　　……
　　入夜，风拂雪终于挣开苍赫，偷偷离开了魔界。
　　来人早在月华山脚等着了，风拂雪不顾积雪，一步一个脚印朝那边走去。
　　“师叔别来无恙？”那人取下面纱，赫然是卓引琊。
　　风拂雪笑道：“我早已知道你身份，你又何必唤我师叔抬举我？”
　　卓引琊收起笑容，道：“你已有身孕，当知晓会有什么后果了吧？”
　　“我知道。”风拂雪抚上小腹，缓缓道，“我也不后悔。”
　　“我这次找你，只是想让你帮我将记忆复制到这珊瑚中。”风拂雪掏出一小块红珊瑚递给卓引琊。卓引琊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是个宝物。”
　　“魔界即将变天，我只怕这孩子出生后活不了多久。”
　　“所以你打算将他送走？”
　　风拂雪点头：“正是。我打算将他送去北暝。这珊瑚我会交到别人手中，待他长大，我自会想办法让他看到这段往事。”
　　卓引琊道:“你可知你腹中的孩子不一般？”
　　“知道。”普通胎儿又怎会这样贪婪地吸取母体的灵力。
　　“我从数千年前便开始用修为推算未来，寻找某个人的转世。近日我推算出来，刚好就是你腹中的孩子。我正欲找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卓引琊道，“你若需要，我可替你推算数百年后的未来，就当是我为他做的一点事。”
　　风拂雪思索后答应了。卓引琊修为深厚，推算数百年后的未来不在话下。他怕的就是几百年后魔界找到这孩子对其不利，让他在合适时机知晓身世是最好的办法。
　　卓引琊额间金光大作，双目紧闭，周身气海汹涌，将周围的雪花悉数震开。片刻后，她睁开双眼。
　　“三百年后。”
　　二人结伴去了灵界，在灵王宫前停下，而后徒步上山。
　　千年前，他曾救过灵王一命，如今，他只盼灵王能够信守承诺。
　　当时人界南疆出了一个修道奇才，城主认为人才难得，遂联系北暝，希望能将其送入北暝修道。流沙知晓后派风拂雪去南疆将其点化为仙，再接入北暝。
　　那是风拂雪头一次来人界，对人界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皆好奇不已。到达夕都之前他路经一座坟山，见满山皆是坟冢便落地徒步行走，遇到两个男人对一蒙面女子欲行轻薄之事。风拂雪自然是赶跑了那两人，上前安慰那女子。未料女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落到地面的一枚铜镜。将铜镜捡起注入灵力后，女子凭空出现，对风拂雪千恩万谢。
　　风拂雪还记得，自己为她取名叫化影，因她本体为铜镜，可倒映世间万物。多年后他听闻灵界新任灵王名叫化影，还专程去了灵界求证，发现竟真的是她，只是她当时已摘下面纱，顶着风拂雪的脸，还因此得了个灵界第一美人的称号。问她缘由，她竟说，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脸。
　　搞得风拂雪当时老脸一红。
　　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灵王宫的侍卫们认识风拂雪，二人一路找到化影的寝所简直畅通无阻。只是风拂雪这张脸还是把许多器灵吓了一跳，有的险些将他当做灵王对他行礼。
　　一直到化影的寝所门前，器灵们才散尽。门大敞着，房间内帷幔轻舞，一层一层将榻上倚着的人影掩映得模糊。风拂雪撩开帷幔，走到榻前，轻声道：“化影。”
　　榻上倚着的女子陡然睁眼，而后眼中闪过惊喜，掩口道：“神君，您怎会来？”说罢起身，亲自为风拂雪奉茶。
　　风拂雪接过茶轻呷一口，面色凝重道:“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风拂雪不擅长隐瞒，只得让卓引琊简述经过。他知道化影对他的心思，所以他在魔界的事绝对不能提。仗着化影喜欢自己来求她帮忙，风拂雪已经很愧疚了，要让他隐瞒一部分事实可谓挑战他的底线。
　　化影听完经卓引琊篡改后的事实毫不犹豫答应了风拂雪的请求。或许在她看来，风拂雪肯赏光来见她一面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卓引琊将珊瑚悬于风拂雪额间，双手摁住他的太阳穴，微微用力，两股灵力针扎一般刺入他的脑海。风拂雪忍住剧痛，截取着从苍赫来北暝到现在的记忆，任卓引琊的灵力环绕着这段记忆交织游走，意识被分为两个部分，原本黑暗的一半慢慢显现出了同另一半一模一样的画面，伴随着由内而外的眩晕感，风拂雪浑身抽搐起来。他闭着眼睛，似乎听见了化影惊慌失措的声音，以及卓引琊的呵斥……
　　风引澜蓦的睁开眼。
　　眼前是灵王宫的天花板，他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仍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中。周围的烛火突然一跳，蒙面女人缓缓显形。
　　“知道吗？我恨你。”化影冰冷地声音在走廊内回荡。
　　“他为了你，心甘情愿死在魔界。”
　　“还骗了我这么些年。”
　　风引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化影说的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害死了风拂雪。
　　“我知道你师父中了妖毒。”
　　“想要救他，只能挖掉他的真元，再植入新的真元。你知道该怎么做。”
　　走廊中突然阴风大作，伴随着化影飘飞的衣袖，周围景物悉数崩塌，风引澜再次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