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华赋》北暝南枭

11、做我的魔后

　　苍赫和风拂雪最终被洛拂潮找去谈心。不知洛拂潮是何用意，殿内竟只有他一人端坐与首座上。
　　看着二人手挽手走进潮汐殿，洛拂潮免不了一声叹息，脸上闪过的忧色并未逃过风拂雪的眼。知道自己走出这一步再无法回头，风拂雪也不打算妥协。他松开手走上前道：“掌门师兄找我何事？”
　　“你说何事？”洛拂潮没好气道。这不明摆着装糊涂吗？铁了心不肯放手啊!
　　“我要将你二人的事告知师父，何去何从，就由他老人家来决定吧。”不想再看这二人卿卿我我，洛拂潮心烦意乱地转过身，单手划圆而后注入灵力。苍赫想要过去阻止却被风拂雪拽住。而后一道结界显现，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脸。不似南宫拂昭那般阴柔，亦不同于苍赫的俊美邪气，而是说不出的柔和精致。风拂雪和苍赫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流沙……风引澜喃喃道。突然见到这个往日里只存在于画像上的人，心下觉得一股子怪异。
　　另外三人却不似他这样淡定，皆是叩首的叩首，行礼的行礼。流沙笑容温和，轻声道：“不必多礼。”
　　三人起身。洛拂潮向流沙汇报着北暝的近况，另外两人却各怀心事。风拂雪身为北暝长老，与魔界皇子相恋，于神界是一件大事，他却自作主张没有禀明长辈，内心少说也有几分惭愧，垂下头不敢看结界。苍赫脸皮虽厚，终究是偷偷拐走了人家的徒弟，此刻也只得默不作声看鞋面。
　　“师父，师弟和苍赫阁下的事……”
　　重点来了，重点来了!二人一扫刚才的颓废，抬起头聚精会神竖起耳朵。
　　流沙听完洛拂潮的告状没有动怒，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二人。风拂雪冷不防对上流沙的目光，整个人几乎僵硬。
　　“莫怕。你二人到我跟前来。”
　　风拂雪转头看苍赫一眼，拉紧他的手，得到苍赫一个鼓励的微笑。二人走近结界。流沙看着二人紧扣的十指，道：“你们可是想好了？”
　　“是。”苍赫抢在风拂雪之前答道。风拂雪张着嘴，茫然地看着他。
　　苍赫握紧了风拂雪的手继续说道：“自我懂事起，我父君就告诉过我，遇到喜欢的人不要犹豫，否则会后悔终生。今日也是一样。我并非一时冲动，因我在魔界时就曾了解过拂雪，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若神尊您答应将他交给我，我定会让他做我的魔后，绝不辜负!”
　　“荒唐!你可知……”洛拂潮惊怒，还未说完又被流沙打断：“你可说完了？”
　　“是。”苍赫不卑不亢道，唯独手握得愈发紧。风拂雪知道他只是强装镇定，内心恐怕还是有些心虚，这样直白的一番话，莫说洛拂潮，就是脾气再好的人，也难做到毫无芥蒂。流沙不是没发过火，只是相隔日久，他们这些弟子也就抛之脑后了。若流沙当真被激怒了，后果还很难说。
　　想到此处，风拂雪瞅着流沙难测的神情，开口道：“师父，苍赫并非有意顶撞，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动怒。”
　　洛拂潮亦是面色紧张，瞪了苍赫一眼，欲开口为二人求情。
　　不想流沙忽的就笑了。
　　不同于先和煦而礼貌的微笑，而是如春风化雨，又好似带着几分悲悯和无奈。
　　三人皆是大气不敢出。
　　“天意如此……”流沙叹道，“我曾笑苍皓执着，未曾想过我自己。”
　　风拂雪双目微瞪，情不自禁道：“师父您是答应了……”说罢摇了摇手。苍赫后知后觉，也呆在原地。谁能想到传说中的流沙神尊这么好说话！
　　流沙不做声，默默注视着风拂雪，似欲开口。风拂雪似有所感，准备回答，流沙却将话咽了回去。二人一个满腹心事，一个心里没底，就这样对视。
　　“你父君说的对。”流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他大约是不想让你走上他的老路，以免遗恨终生。”说罢又看着苍赫：“记住你说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而后消失，空留光滑如镜的结界。
　　“师父!”风拂雪放开手奔过去，却没能挽留住流沙，只得呆呆看着结界。苍赫亦走过来，再度牵住风拂雪的手。
　　风引澜此时亦是呆愣地看着镜中的容貌。肤白胜雪，眉眼淡若远山却顾盼藏情，嘴唇微张欲语还休，端的是惊为天人。一如他从前在梦中所见。
　　那个人是风拂雪……
　　他让自己来找灵王，而后落入回忆……
　　这个时空的卓引琊认识他……
　　细细理来，风引澜不得不相信，风拂雪早已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南宫拂昭会中毒。
　　据他所知，三界能够窥探未来的，至少是真神。
　　也许窥探到未来的不是风拂雪呢？风引澜心中一激灵，如石子击入水洼，水花四溅之余又泛起圈圈涟漪。他想起来，在天桓城，卓引琊放血为桓凊恢复灵力。当时他怀疑卓引琊不简单，如今看来，自己来到灵王宫，也有她的手笔。
　　卓引琊不是普通道修。这一点风引澜几乎肯定。
　　这二人处心积虑要让自己知道风拂雪的过去，断然不会让南宫拂昭有事。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段记忆中抽丝剥茧，取他所需。
　　“啪!”洛拂潮手中一动，结界应声而碎。他无言地看着执手的二人，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去了后殿。
　　见风拂雪望着空中出神，苍赫拉了拉手道：“你可是舍不得你师父？”
　　“啊？”风拂雪回过神，反应过来，低落道，“我师父……已经几千年没回过北暝了，自从他和鲲离开。”
　　“鲲？是祖神眼珠所化的那只神兽吗？”
　　“是啊。”风拂雪携着他的手走出潮汐殿，走向潮汐峰悬崖。知他心情复杂，苍赫也不多话，任他拉着自己走到崖上。崖下即是滔天巨浪，裹挟着海中跃起的银鱼，在落日余晖下翻滚，涨退，生生不息。海面倒映着金乌轮黄昏时最为绚烂的余光，将二人的面庞着得金黄。几只海鸟朝二人飞来，苍赫想要将其挥开却被风拂雪拦住。一只大胆的停在风拂雪的肩上，好奇地打量无暇的面容。
　　“我师父，当年就是站在这座悬崖上，遇到了鲲。那是鲲还未修成人形，师父是高高在上的神尊。鲲总是说，待我有朝一日修炼出了翅膀，化为人形，便带你游遍三界，再不让你为这些琐事困扰。我师父没有当他在开玩笑，而是说，记住你说的话。后来，师父就和他走了，留下我们几个，还有一群小辈弟子们。”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师父了。”风拂雪转过头看着苍赫，顿时将苍赫吓一跳，不知何时他竟眼眶通红。苍赫神情变了变，一把将他按入怀中。风拂雪再不忍耐，任眼泪肆意泛滥。
　　从前师父在的时候，他永远是离师父最近的一个。直到师父离开，他才发现，自己同师兄弟们简直格格不入。即使是恋慕他如南宫拂昭，他也觉得隔了一层若隐若现的东西。直到方才，他才明白，是自己生生织出了一层茧将自己同外界隔绝开来，仅仅因为他最信赖的师父为了爱情离开了他们。而自己作茧自缚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能将耳朵贴在茧上，听到他心声的人。他愿意破茧而出，将自己最软弱的部分暴露在苍赫眼前，化蝶亦好，血肉模糊也罢，他只想像师父那样放肆一回。
　　哪怕灰飞烟灭……
　　两个人影在夕阳下交叠，拥抱，而后消失。
　　终年积雪的踏雪峰，终于迎来一丝温度。
　　床帐微晃，暗香浮动。榻上是交缠的身躯。嘴唇相贴，十指紧扣，交杂的墨发被汗浸湿，早已分不清彼此。唯独眸光中的倒影，明明白白昭示着对眼前之人的渴望。
　　叹息，抑或是低喘，随迷离的的神识、灼热的温度，如轻烟在空气中晕开，消散……
　　一夜无梦。
　　次日，苍赫带着风拂雪到潮汐殿，当着所有长老和入室弟子的面，求娶风拂雪。
　　无论在做长老们如何反对，洛拂潮最终同意苍赫的请求。二人十指相扣，终是对所有人行了一礼。只有洛拂潮知道，这一礼，也是给流沙的。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依依不舍，二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下北暝山，走出山门，渐行渐远。北暝上下都不曾料到，这是他们见风拂雪的最后一面。
　　或许除了卓引琊，那个没有出现在潮汐殿的人。
　　至此，风引澜的身世已一目了然。
　　也许风拂雪还想让他知道的，是自己的死因，藉由化解北暝和魔界的恩怨吧。
　　说到底，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些天真。
　　接下来的时日，风拂雪和苍赫在魔界度过了一段堪称神仙眷侣的日子。
　　直到苍皓被杀。
　　此时风拂雪正坐于寝殿之中养神，被冲进寝殿内的一大群人吓了一跳。
　　“燕岐姝，你这是何意？”
　　燕岐姝疾步走到他身前，一把将他从榻上拉起，咬牙道：“皇子殿下让我带你去储君殿！”说罢瞪了一眼他的腹部，“怕你有闪失。”
　　被她拉着走出寝殿，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风拂雪倒也不恼。来魔界这些日子，他也熟识了苍赫身边的人。一干大臣有的忠心耿耿，也有的心怀鬼胎如燕岐姝之父燕燎。苍赫整日与他腻在一起自是感觉不到，他天生对周围之人的情绪敏感，知道此人道貌岸然下隐藏的野心，甚至怀疑他与近日的叛乱有关。不过怀疑归怀疑，风拂雪敢肯定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只是碍于燕燎位高权重，不敢声张罢了。燕岐姝喜欢苍赫，这在魔界贵族中不是秘密，也正合燕燎的意，自己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燕燎的眼中订肉中刺。若自己没有怀孕，怕是早就遭了毒手。
　　“你慢些。”知燕岐姝趁机拿自己撒气，风拂雪也没跟她客气。燕岐姝赌气似的把手一撒，回头瞪他一眼，却还是慢下脚步。瞧着她气冲冲的背影，风拂雪恍若看到了南宫拂昭。
　　燕燎绝非善类，女儿却是心地善良。寻常女子对待情敌轻则怨恨诅咒，重则心狠手辣，她倒好，自己来魔界数月，除了给点脸色看，居然从未找过他麻烦。看她这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可不是和自家师弟一个样，风拂雪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一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侍从们皆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大人脑子被燕大小姐气出了毛病，到时候被皇子大卸八块不说，自家大小姐也脱不了干系啊!
　　走在前方的燕岐姝对侍从们的恐惧一无所知，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储君殿，一进门才发现殿内人满为患。苍赫坐在主座上，两侧依次而下的座位也是坐满了大臣贵族。二人这样贸然进殿，所有人皆是一惊。
　　“拂雪，快过来。”苍赫急不可耐地站起身，示意风拂雪坐到他身旁。顶着或怀疑，或轻视，或好奇的目光，风拂雪虽忐忑，还是面色如常的走了过去。余光瞟到燕岐姝面露不甘，却还是寻了个位子坐下，不由得佩服她的胸襟。
　　见二人坐定，一干人等又开始方才未结束的争论，内容如何，一听便知。知晓苍皓的死讯，风拂雪先是一惊，随后看向苍赫。苍赫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在桌下牵紧了他的手，继续与大臣们争论，气息微颤。
　　有些人，人前风光，人后酸楚，比如离恨天的傀儡天帝辟邕，以及他身旁还在与大臣周旋的人。
　　知晓父亲死讯的他，必定是伤心又无助吧。庇佑他多年的父亲一朝身死，蠢蠢欲动的贵族们立即到储君殿来发难，叛军正在离杞汸不过数百里之地肆虐，内忧外患，足以压垮这个曾经的纨绔皇子。
　　贵族们忙着争夺权利拉拢党羽，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礼仪，纷纷现出最丑恶的嘴脸，拼死也要从苍皓留下的烂摊子上扒拉下一块肥肉来，却一一被苍赫天衣无缝的回答敷衍了过去。从未见过苍赫这般能言善辩之时，风拂雪觉得骄傲，又有一丝心酸。
　　苍皓恐怕早就在防着这帮豺狼虎豹了，苍赫平日里四处厮混，想必也是在他的授意下装出来的。
　　此刻撕下面具，露出的是利爪和尖牙，亦是致命伤。
　　经此一次，不会再有人认为他苍赫胸无大志，只会有更多人暗暗将矛头对准了他，明枪暗箭有增无减，今后苍赫想要坐稳君位，怕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