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华赋》北暝南枭

10、苍赫

　　那人来得没有一点点防备，去得如一阵风。
　　风拂雪把被子一蒙，安心地进入梦乡。
　　翌日上午，风拂雪在踏雪殿内被叫走。一弟子焦急地拉着他往山门赶，直说再不快点就迟到了。风拂雪一脸懵逼地跟着跑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师叔您不知道吗？魔界皇子苍赫今日就到北暝，掌门让我们早些在山门前等着。掌门没告诉您今日要接待他吗？苍赫好像已经知道是您负责接待他了!”
　　风拂雪尴尬地站住。
　　他还真记得师兄告诉过他……
　　然而想起这件事也只是一瞬间之前……
　　“师叔您愣着干嘛？”弟子扯了扯风拂雪，发现扯不动。
　　“哦，那是该快些去!”风拂雪后知后觉，就着被弟子拉扯的姿势快步赶去山门。
　　他可不想让北暝一世英名毁在他手里!
　　被强行扯走的弟子欲哭无泪。甩不开手，又走不了这么快，他鞋子都快磨出洞了!
　　山门前，一群弟子列着整齐的方阵，行着标准的拱手礼，脸上却皆是苦大仇深的哀怨。
　　倚在石柱上的人被一双双眼睛盯得不自在，走也不是，行礼也不是，只得道：“我真的不是给你们找麻烦，我只是在等人!”
　　“请苍赫阁下上山!”
　　“你们……”苍赫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得表情抽搐地站在原地，“我就是不走，你们能奈我何!”
　　此时苍赫瞧着远方，忽的瞪大眼睛，面露喜色：“我等的人到了!”
　　弟子们如同解脱般转过头，齐刷刷行礼：“风师叔!”
　　“不用行礼了，都站直。”风拂雪拽着那名生无可恋的弟子疾步走过来。那弟子感到风拂雪力气松动，趁机把手抽回去，而后一屁股坐下。
　　风拂雪这才注意到倚在山门上的男子。一袭袖口和领边皆绣着血红纹路的黑色华服，头戴紫金冠，腰佩魔界特有的紫珊瑚吊坠，脸上写满了放荡不羁。
　　意识到对方身份，风拂雪礼貌地微笑，欠身：“见过苍赫阁下。在下风拂雪，负责你在北暝的接待。若有需要，尽管向我提。”
　　“哪里哪里。能被你这样的美人接待是我的荣幸啊。”苍赫扶起风拂雪，脸上笑成一朵花，“之后在北暝的日子，就有劳美人多照顾了。”
　　“无妨。”风拂雪笑得愈发礼貌，不着痕迹地抽开手，“阁下称呼我全名即可。”
　　苍赫怎会放过这个占便宜的机会，长袖一挥再次执住风拂雪左手，风度翩翩道：“三界皆说北暝人杰地灵。人杰我今日算是见到了，不知这位人杰可否带我去见识见识北暝的地灵呢？”
　　“好说。”风拂雪知这人不要脸，干脆破罐子破摔，带着他上潮汐峰。
　　兴许碰到掌门，这家伙会收敛一点……吧。
　　苍赫出场那一刻，风引澜内心如万发炮弹齐发，而后又如死灰般沉寂。
　　那张脸，除了多了一点放荡不羁，除了笑起来贱一点，和月华之巅上那人有什么区别!
　　感情那个气质忧郁，目带愁苦的美男是魔君？
　　简直和三界盛传的喜怒无常，邪魅狷狂的魔界霸主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既然连苍赫这等美男都管风拂雪叫美人，那么风拂雪的容貌比起苍赫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奈何现在风拂雪这个名字在北暝犹如禁忌，更别说画像。风引澜看了这么久的回忆，开始好奇风拂雪的脸。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没能满足他的好奇。苍赫被风拂雪带上潮汐峰，半路上遇到了南宫拂昭。南宫拂昭对风拂雪那点心思简直一目了然，看到二人交握的手当即面色就沉了下来，简单冲风拂雪打个招呼，便擦身而过。
　　“师弟……”风拂雪喊到一半还是住了嘴。平日里黏他的师弟今日怎会对他不理不睬？
　　难道是讨厌这家伙？
　　风拂雪疑惑地打量着苍赫，后者冲他勾唇一笑，将手握得更紧。
　　这么不要脸，难怪被师弟讨厌!风拂雪默默翻白眼，拉着苍赫继续向前走 。
　　“北暝果真是风景如画!”苍赫满足地盯着风拂雪叹道。
　　“多谢夸奖。阁下能否走快些，掌门交代过要带你去潮汐殿商议要是。”
　　“好!那我就走快些。”苍赫将风拂雪的手一拉直接将人拉入怀中，一手搂腰一手搂腿将人打横抱起，腾空而去!
　　下面的弟子皆无语，望天。
　　“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
　　“你这样成何体统？”
　　“我苍赫何时有过什么体统？”
　　“你……”还真有自知之明!风拂雪怒极反笑，干脆放弃挣扎。他俯瞰下方，慌忙道：“就是这里!别飞过了!”
　　苍赫抱着风拂雪一个闪身落地，正好在殿前。殿内长老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你放我下来!”风拂雪小声吼了一句，狠狠登苍赫。对方手忙脚乱地将他放下来。风拂雪顶着众人诡异的目光，正步走入殿内，朝掌门行了一礼。洛拂潮点头，让他落座。
　　苍徽随后走入殿内，学着风拂雪的样子行礼，而后不要脸地坐在了风拂雪旁边。
　　风拂雪可以无视他，不代表其他人能做到。陆拂琛自苍赫进殿就开始观察他，此刻终于忍不住站起身道：“二人同坐一座，成何体统？”风拂雪嘴角抽了抽，看来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
　　然而苍徽接下来的表现出乎他意料。先是站起身行礼，而后一本正经地叙述魔界与北暝的渊源，最后得出了自己与风拂雪同座是促进两界友好往来之举的结论。陆拂琛瞪着苍赫，面容抽搐，最后冷哼一声，甩袖坐下。
　　剩下想要发难的人皆不战而退。
　　北暝第一毒舌陆拂琛都败下阵来，他们再开口简直自取其辱。
　　最后还是洛拂潮打破僵局，将话题拐回正题。一群长老轮番上阵说了一堆场面话，无外乎魔界与北暝交好意义重大云云。风拂雪一向厌恶这种场面，加上昨晚没睡好，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直盯着这边的南宫拂昭看向洛拂潮，似乎想让他早些结束会议。苍赫却直接转过头，低声道：“你若是想睡就靠我肩上，这个位置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风拂雪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最后默不作声地靠了过去。
　　虽然看不见苍赫表情，风引澜仍能脑补出他志得意满的贱贱表情。
　　以及一道锐利的目光……
　　风引澜打了个寒颤。他当然知道这道目光来自他师傅。之前苍徽坐在风拂雪旁边时南宫拂昭的表情就已经很不友善，不难想象此刻南宫拂昭明若星辰锐如利剑的眸子……
　　想道这里风引澜醋劲又上来了。
　　算了，师父这时候幼稚不懂事，不和他一般见识!
　　冗长的会议结束，风拂雪被苍赫叫醒。对方软磨硬泡要去他寝殿，风拂雪咬牙答应。苍赫心情大好，习惯性地拉着风拂雪的手朝殿外走。此时人多眼杂，倒没人注意到这二人怪异的姿势。风引澜暗暗祈祷他师父别在这时候来搅局。
　　但他师父还真的来搅局了。
　　左手被苍赫拉着，右手被南宫拂昭拽着，结果就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风拂雪尽量和颜悦色地对南宫拂昭道：“师弟，苍赫阁下远道而来，我们北暝自是要好好招待。我奉掌门之命接待他，带他去踏雪峰也不不可。”
　　“可他对你图谋不轨！”南宫拂昭神情倔强，不忘瞪苍赫一眼。
　　这我知道……风拂雪笑得愈发和蔼：“苍徽阁下是贵客，师弟你怎可这样说？我记得掌门让你今日为刚入门的弟子们传授门规，你可办妥？”
　　“我……”
　　“再见。”苍赫胜利一笑，拉着风拂雪潇洒而去。南宫拂昭犹不死心地伸出手，只得到了风拂雪安慰的眼神。
　　头一次见到师父风中凌乱，为何感觉好……
　　可爱……
　　风引澜兀自躲在风拂雪脑子里擦鼻血，风拂雪这边又和苍赫杠上了。
　　就因为苍赫刚刚干的蠢事。
　　别以为他没看到他和南宫拂昭说话时苍赫挑衅的小眼神。他当时想快些把南宫拂打发走，没说他的师弟可以随便欺负!
　　苍赫自是不把风拂雪的怒火当回事。二人在踏雪殿内对视半天，苍赫最终蹦不住，道歉了。
　　“不过我可告诉你，你那师弟心思不单纯。”苍赫随意坐下，斜斜倚在榻上，含笑地望着他。
　　“他怎么就不单纯了？还有，你给我下来!”风拂雪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就要把苍赫拉下来。后者连忙坐起来，一脸讨好：“好好好他单纯行了吧？哎你也别站着啊。”说着拉住风拂雪袖子将他拉得坐下来。
　　“我是想说，你师弟喜欢你。”
　　“我知道。”风拂雪将袖子拉开，“所以我才生气你那么欺负他。”
　　苍赫不着痕迹地挨近他：“既然知道他喜欢你为何不考虑考虑他？”
　　“我不是没考虑过。只是，喜欢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师弟自小喜欢他，他也尝试过回应，终究觉得怪异，只能说是缘分未到。
　　瞧着风拂雪遗憾的神色，苍赫趁机问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
　　风拂雪转头看他，目带疑惑。
　　“比如说，我？”
　　风拂雪继续看他，没说话。苍徽急了，干脆道：“我是说，你能不能考虑下我。我……喜欢你。”说道最后都有些结巴了。他偷偷打量风拂雪神色，发现对方似乎若有所思。
　　“你真的喜欢我？”
　　“真的！”
　　喜欢我……风拂雪内心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盯着苍赫的神色思索起来。这家伙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个花花公子。
　　这样的人的一句“喜欢你”靠得住吗？
　　可若是说来玩玩，为什么看上去这么患得患失……
　　还是说，先答应他试试？
　　刹那间他的心思可谓百转千回，最后将目光落到苍赫脸上，静静凝视。
　　不知不觉间他已度过好几万年岁月了，即使有同门的陪伴，他亦是饱尝长生之苦……
　　也许，他需要有个人，陪他度过这漫漫岁月。
　　“好，我考虑一下。”他听见自己如是说。勾唇一笑，转身离开，却没有错过苍赫如获至宝的狂喜的神情。身后脚步声响起，知是他追了上来。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时光流逝，转眼已是数月的光景。
　　苍赫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风拂雪的心。此时苍赫已住进踏雪殿偏殿，风拂雪早已不排斥光天化日之下被他牵着手，二人的关系也已在北暝传得沸沸扬扬，有人支持，亦有人质疑，更有人反对。
　　包括风引澜。
　　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心里也有了些苗头。
　　他的身世在北暝算是个秘密，却不是无人知晓，算上他自己，至少有四人。可现在他又不确定了，因为他也许一直被蒙在鼓里。
　　风拂雪若是独自一人，哪来的儿子？这个问题一直留在他心中许多年，又被他下意识地忽略，如今想起，顿觉心惊。
　　包括这个时空的卓引琊看他的眼神……
　　他险些要以为对方看到了藏在风拂雪脑子里的自己……
　　毛骨悚然!
　　卓引琊的修为何时高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说，自己掉入这段记忆，与她有关？
　　一切的一切，仿佛杂乱的丝线，似乎看到了线头，又怕一拉会缠得更紧……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终究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