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辞》影千重

3、重生？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何欢仿佛置身虚无。
　　眼前一片漆黑，他差点以为自己瞎了。感知封闭，不知身在何方，不知今夕何夕，随意漂浮，向哪边都探不到实处，什么都没有一样，只剩下他一个人。
　　此处莫非是黄泉？
　　那云三在哪？活着，还是也在什么地方飘着？
　　周身疲累得很，再没力气思考，索性沉沉昏睡。无形的丝线缠裹而来，将这抹幽魂包成一只巨大的茧。若非此处漆黑，有人旁观定能发现，茧身透红，其上纹路形似符文。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出云山，青霄阁。
　　虽说整座山云遮雾罩，山上所建青霄阁却自成天地，浓雾在此突然消隐，从里面看去，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山上花草树木并无遮掩，铺展开层层叠叠的叶子，边上勾了跃动的金色，日光正好。
　　自山门起，循着青石阶，向上攀去，绕却零星石洞——多是在此学艺弟子的住处——数满九百九十九级，满目苍翠忽的让出一条大道，举目远眺，巍峨殿阁立在悬崖之上，重檐飞脊，灿若流霞。
　　而此时大殿中正跪着一个青年。身着淡青长衫，外有素色云纹罩袍，腰间束着青色祥云宽边锦带，单缀一枚白玉佩，身材修长挺拔，面目俊秀。本应束冠，却只将头发用条锦带随意绑了，反而给寡淡的弟子服添了几分随性。
　　他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只签筒，里面装着两支一模一样的乌木签子。抽哪个都是无所谓的，青年却如临大敌，眼睛圆睁，眉头高挑，似是十分惊讶，右手紧了又松，迟迟没能伸过去取出一支来。
　　青年姓何，单字名欢。
　　他很是不敢相信，沉入黑暗中再度醒来，却回到了身殒前一天。
　　这是重生？自己还活着？
　　微微颤抖的手，终于伸向了签筒。木签宽头用金漆圈了一个肃杀的“武”字，间隔一段，竖着念下去，“至……死……方……休。”
　　天又亡我！
　　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又是为了什么？和上次毫无差别的签文，他与云三，注定你死我活。
　　为何自己运气如此差劲。听说过前辈们拿到过琴签、棋签、文签、画签，都写的“技高一筹”；武签也不过是“五体投地”之类，把对方打趴下甘心认输也就罢手了，哪有这样，不死不休的。
　　上一次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怎么眨眼睛，眼前晃的还是那几个字，“至死方休”。这一次，结果依旧。
　　何欢一下子就苦了脸，得了机缘重生，他可还没活够呢！虽说还能多活一天也是不错的。大不了，到了夜里自行了断，可不想再让云潜杀自己一回了。打又打不过他，就算打得过，也下不去死手。要是两人都活着，那就违反了禁制约束，谁都离不开结界，一块儿活活困死在里面。不过，还是能不能不用死啊！
　　“啊啊！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什么来着？”眼看着又背一半卡住了，干脆抱着头蹲在地上无声地干嚎。
　　转念一想，“算了算了，我这么笨，又爱胡来，人人夸我是祸害。但是云家老三，谁不赞个君子端方？俩人二选一，还是我重新投个胎，换个过目不忘的脑子也未可知。再说已经死过一次，也不差这一回。”
　　也不知道云三什么时候来取签子，他会怎么想。有机会把这个吵闹的家伙解决掉，说不定他第一反应是很高兴。没错，什么温润如玉都是装出来的，背地里那小子下手比谁都黑。要说祸害，这位才是真的……管他的！
　　上一次自己拿了签就心神恍惚地回去了，大比之前都没碰见他，这一次要不要先来个临终告别？
　　站起身，脚尖勾起地上长剑，单手接住，轻轻抚摸。“流觞啊流觞，明日你就又要没有主人了，难不难过？”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早知道就不跟他换了，跟在那家伙身边，你才有机会叱咤风云啊。”
　　依然沉默。
　　殿外还是没有人过来。何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愁眉苦脸。
　　这一次他没再想东想西，脑子里的疑惑却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始终搞不懂，水家那么多人，论实力论心智都不可能选上自己大比，可不知为何，选拔之时自己每每能出奇制胜，就像有人刻意安排。难道，当中真的有老爷子的手笔？却又为何？
　　水老爷子，是水家最位高权重的人物，年逾古稀，仍须发皆黑。后生小辈们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总之晓事之前他就已经掌握水家大权多年。连何欢叔父这一辈都只晓得，水老爷子是水家血统最纯正的直系，字离垣，无论哪家后人都尊称一声离垣公。
　　可是老爷子似乎对自己太好了一点。
　　六岁时何欢一家遭难，恰逢离垣公出门访友，虽未来得及保住满门，好歹捡回了个孤家寡人，从此养在身旁，认作侄孙，名姓都没给他改。
　　按说老爷子不能算心善的人，收留了他，给口饭吃还教他学艺已经是仁至义尽，可每年寻找天材地宝，更耗费自身灵力帮他改善资质，简直是嫡孙都没有的待遇。
　　一个天资平平的外姓人得此青眼，自然遭人惦记。明着碍于老爷子威势，规规矩矩，背地里不少心高气傲的想尽办法给他下绊子。他行事洒脱，便总有变着花样解释的家规来压来罚。又怎能凡事向老爷子告状？
　　朋友也是有的，何欢却不愿太与人亲近。都拘在水家落月庄，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己不惧这些，给他们也连带的惹来一身麻烦就不好了。
　　能接近的人也只有与他同辈的水家家主，年长十岁的水展青。自从胞妹被杀就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公事不愿与人来往，唯有何欢活泼的性子叫他心生亲切。而且说是家主，实际的活计更像总管，生杀大权攥在老爷子手里，徒有虚名。就算如此，别人也是万万不敢挑战家主这一位子的尊严的。
　　何欢觉得，他和水家主一样，都有些孤独。
　　这种孤独，让他拼命修行，虽然经过改善依然天资一般，还是卡在了可以去青霄阁进学的十个名额以内。一进出云山，便似脱缰之马，好不快活。
　　在他心里，青霄更像真正的家。
　　正想着，殿外有脚步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比较多，稍微铺点背景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