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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水流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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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何欢尚在愣怔,以为就一直静默到地老天荒,云潜忽然动了。
他略带僵硬地缓缓放平尸身,右手一拂,招来那把软剑,也不握剑柄,两指夹在前端,露出两寸长的剑尖来。灵力微吐,剑尖便如同软绵绵的人突然有了力气,清越的一声轻颤,径直而起,水色剑刃全无后半截的温柔。
此剑名唤曲水,比他见过的任何其他软剑都要看起来柔软。一同进学时,剑阁里那么多利刃,云潜偏偏挑中了这水缎子似的一“匹”,为此没少被何欢取笑,竟然喜欢姑娘家的绸缎。
可惜云潜一点也不生气,每每笑眯眯地把那“缎子”收进腰封内剑鞘,拱一拱手,“在下一介书生,只识读书,不比少侠练武心无旁骛,身手不凡,还望回护一二。”
是在笑话他背不来圣贤书了。
这厮生得好看,笑得温良,刻意敛了锐气,活脱脱一个手无寸铁的白面书生,倒让何欢觉着自己真是欺负了他去。
不过云家老三,又是谁欺负得的?
那缎子亦不是摆设,绕指柔舞若灵蛇,抽削毫不含糊。灵力运转得当,又极为挺拔,锋芒乍露,颇有宁折不弯的气势。两指半宽的薄薄剑身,搅起粼粼波光,好看而致命。
何欢对此深有体会,他刚刚正是被这片水光刺中心脏。
但是确实好看啊。
辞藻匮乏的他,只能用好看来形容云潜。剑好看,剑法好看,人好看,手也好看。
而现在那只好看的右手,正掐了剑尖,毫不犹豫地往主人的左手腕划去。
倏忽眼前一黑,何欢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拉扯进飞速旋转的气旋,脑中只余一个想法:“他他他,该不是殉情了吧!”
刚刚可是听见他唤了一声“青棠”的,宛若叹息。
何青棠呀,殉情二字,可不是这么用的。
何欢选择性忽略了最初选了软剑的人是他自己,厚着脸皮换了人家锋锐无匹的流觞。
五年前,剑阁外。
进门就被绊倒然后胡乱抓住软剑这种丢脸的事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剑未开灵,除了边角锐利,看着的确像是一条普通绸带,并无后日盈盈水光。
阁内下了禁制,拿到了就不能再拿第二把,嫌弃也没用。他连剑名都没有好好听进去,看着一屋子欺雪赛霜的长剑短剑,夺门而出,生怕再待下去后悔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于是玄色衣服的何姓少年扁着嘴,烦躁地甩着腰带似的剑,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在剑阁门口来来回回。
忽然眼前一亮,是拎着长剑的同窗——姓云的那家的三子。云三听罢长老赐剑名,揖了一礼,方才转过身,踏步不疾不徐,仪容打理一丝不苟,虽然年少,已有君子风范,举手投足自有风度,显然家教甚严。
何欢就没有这么好的修养了,远远见了那剑,闻到鱼味的猫儿一样,直蹿过去,想着好歹也要过过眼瘾,不,一定要借来耍耍!
“你这把剑不错哎!叫什么叫什么?”
“流觞。”
“留伤?听着不够厉害啊!只能给敌人留个伤口。”
何欢摸着下巴,见云家老三似乎有些面部抽搐,想想肯定伤到了自尊心,于是举起爪子拍拍人家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了,我比你还惨,我这软剑叫取水。剑再软,那是用能来装水的吗!还不如叫取血,取命,啊不,夺命!”
云潜毕竟不是面瘫脸,一下破功笑了出来。本就生得好看,看着温文尔雅,这么一笑似投石入湖,平添几分生动,竟然让何欢忘了抱怨他笑话别人的好心安慰,只觉得能认识这么个人真是运气,祸害啊祸害。
“好好看看你的剑吧。”
何欢尚在愣怔,手上一沉,一根修长手指已点在软剑上,不用说肯定是云三那家伙的手……诶?这两个字是?曲……水?那……?抬眼看去,果然云潜另一只手按在长剑剑身小篆上,流!觞!
曲水流觞!
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何欢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这么明显的词都没反应过来,还给人家解释什么取水,留伤?
再嫌弃自己,也是要嘴硬的,“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一天到晚绷着个脸装君子,我都替你累的慌!让你笑笑,放松放松,还不感谢小爷我!”
“哈哈哈,小孩子都比你懂得多。”
何欢额头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罪魁祸首早已笑着转过身扬长而去,只看背影,还是好一派君子端方。
哈?弹额头?弹额头!喂,把谁当三岁小孩呢?“云,敛,之!有种的给我站住!不打得你叫哥哥,小爷就不姓水!”
本来就不姓水的某个人追过去死缠烂打,结果没一次赢了的。
眼珠一转,“不打了不打了,我用的软剑,根本发挥不出真正实力,不公平!”
云潜哪能看不出他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只是被他什么也没藏住的表情愉悦到了,伸手,剑柄递给他。
“那便与你换。”
啊?何欢呆愣着一张脸,没想到这么容易。
唇角勾起,云潜再度出声:“软剑难以掌控,太过愚钝的确不合适,既未开灵认主,此后都与你换了吧。叫声哥哥便可。”
“……哥!”
乍暖还寒时节,依稀曾经少年。
青霄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