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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幕十七 ~十九 ..... ...

  •   幕十七异路
      ********************
      在空的宫殿上随兴而行地起舞,脑海中浮动着古曲的音律,像是身在持中殿上一般。
      从指尖到手腕,长茎的紫苏草沿着手臂攀援着次第向上,折断的花朵重新绽放开妖娆的生命。灯光半明,月光半昧,每当此处,余光里尽是飘落的风情。——眼神从来都要留在身后,这不是祭祀的舞蹈,目光只须虔敬地追随着指尖。箫声倏地涌起,又浪花般四处零落开来。独自一个伫立在飞而复息的箫声中,怅然若失得仿佛瞬息便会碎裂了一般。
      也很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在她心中又是什么。时光荏苒,仿佛落花流水,而我独自坐在岸边上,看它们沿着蜿蜒的河流往远方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对岸的影子,雾一样稀薄的,但也像雾一样婉然纠缠着,总都不会消散——是她的。
      夜幕降临,更多更多的星星。衣领层层褪下,雪白的肩背裸露在冰凉的空气中,远远地望着,但她从来都说不出来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逢她宿在宫中的日子,主公便吩咐我去侍奉。铎为我细心地妆扮起来,取出熏着很淡的梅花香的古装。
      一次饮酒的时候,主公提起了五月里死去的六宫公主。
      [是不错的女人。]主公说。
      她没有回答。

      夜半醒来,见她还是在一个人饮酒。
      [今日之事让你很不快么?]私下里的时候,可以和她用你我来称呼了。
      [没有什么,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说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红泥炉里的细小火苗。背着光,看不清她的容貌和神情。
      我披衣坐起,为她斟酒。露出来的雪白的手臂,被烛光染上珍珠一般的颜色。
      她忽然问了一句:[六宫公主也是二十岁么?]
      [是。殿下她正是五月里出生的。]
      [比我大几岁,但看上去却还像个娃娃呢。]
      [被先王宠爱着的缘故,仍未出嫁呢。]我重新拾起扇子,慢悠悠地扇亮了炉火。
      于是就说起所知道的关于六宫公主的事,也没有问她要不要听。母亲很早便去世了,一点点大的时候,身边就没有什么人了。小时候赤着脚沿着空荡荡的长廊慢慢走着,时而停下来对着壁龛中雕像细细端详,自说自话地和自己作伴。
      [母妃是上灵的女子,听说很美,不大说话。]
      是容貌秀美无双的女人,薄命如丝,是在一场病中轻描淡写地故去了。
      [红不也是上灵人么?]
      [离家太早,少小的事全然忘了,只记得有两个哥哥。]
      记忆里的九昭精致的面容,记得他的傲慢刻薄,还有炽热的专情;还有冰静默的背影和长发,如水一般。从巫女口中听说过一些后来的事,冰如不喜欢合欢城的酒和女人身上浓郁的薰香,一个人在外面过流浪着,离开了就再也没回去过。
      九昭有些痴迷,一个人在云中雁道漫游,随手写下很好看的字,交给此刻正在身边的侍童收在檀香盒子里。
      ——总之就像后来看到的,合欢城就在这样散漫优雅的日子里灭亡了。
      说起这些,丝毫没有伤悲的意味。合欢城,还没有等我晓得爱上的故国,它就不复存在了。
      [您仍对主公处死六宫公主的事,念念不忘么?]
      梓童看了我一眼,[有什么关系么?]
      [没有。]
      [那么继续说吧。]
      沉默片刻,[其实你应该知道,主公很期望北蒙和华阳世世代代地交好。]
      [北蒙永远都是北蒙,就像华阳永远都是华阳。但这事还和你无关呢,说说看,你对这件事如何看待呢?]
      [我……我当然很……难过。]

      幕十八无间
      *******
      兵败的六宫公主,被空君悄无声息地处死了。她没有向梓童解释,看上去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两个人,由此日渐冷漠。
      我很为难,我希望她们和好。倘若潘王在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其实主公已经暗暗地让步了,她流放了红莲和白莲两位公主,没有加罪她们的儿女。但豫王没有因此原谅她。
      持中殿的残局仍然安静地等待着,黑白错落的棋子,恩怨分明着,却又彼此纠缠不清。
      空君不是不肯向人低头的人,但在豫王的面前,果真有些任性了。不肯和她说服输的话,独坐在房间里默默无语。
      内心里,她是很在乎豫王的。有时候,甚至胜过在乎自己。
      直到晚上,她终于交给我一封信,要我夜里独自去贤良寺交给梓童。但犹豫着,又抽回手去。望着她很难过的背影,我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
      其实对这件事,我还是有办法的。回到房间模仿空君的笔迹写了一封信,此外,把毒药藏在酒壶的盖子里。
      人为了自己的幸福,有时候是要吃一点苦头的,也要担一点风险。想到冒险,心里有些顽皮地偷笑着,这其实是我很喜欢做的一件事。虽然是很难应付的人,但是……一路上慢慢地想着。
      果然见了面,她把信看了两行,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北蒙梓童何时轮到你们来说教!]
      我慢慢撑起身来,从唇边抹下一丝血迹。的确有些发抖,因为她可以随时杀了我。死亡只在有些时候不会带来恐惧。但莫名其妙地固执起来,仿佛速速求死一般。
      脑海中浮现出冰如雪花一样的姿容,被鲜血慢慢濡湿的模样。虽然既不明白她的话,也不知道心里写了什么。但很清楚她心中的难过,被她因为什么事迁怒,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和空名道都太高估自己了。]梓童的声音异常冰冷。
      [离开了北蒙潘,你斗得过那能陷死冥王的空名道么?]笑容慢慢浮现在唇边,被血色映衬着,很阴森。自顾自地饮下一杯,倒了半杯酒放在她面前,
      [主公的心里,豫王是比她的生命还重要的人。]
      酒里有名叫无心月的毒,是当年冥王送死永王的无心月。

      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持中殿的居所。
      铎陪在我身边,日夜守护着,担心得几乎憔悴了。
      没人告诉我,那杯酒之后发生过什么事。是她将我送回持中殿,两人彻夜里说了很多话,似乎都落泪了。
      [看你,一点都不怕送命么?]铎露出害怕的神情,我却对着镜子微微笑着,
      [深信命数未尽的缘故,所以有时候不由得任性了。]
      至少证明我的死,在她心中不是一件毫无关系的事。倘若那样死去,回想起一生中忍受过的事,也可以毫无怨尤了。
      另一天的清晨,看着渐渐连缀起来的明亮的天光,觉得到处都是不真实的感觉。翻回头去,看见梓童坐在镜子前面梳头。
      天光淡淡的,落在花梨木的匣子里。描金的盖子,静静睡着七色玉的钗。
      想起闭着眼睛的她,任由我为她画眉。
      要是她也能看到自己闭着眼睛的样子……那一天那一夜,想起来就会有些心酸。

      写在中止的地方的话
      *************
      中止,远非终止。停下来想清楚,改一下,以待来日。
      在停下之前,应该解释一下自己写下上面的字的理由。
      背景变换了,有人说,这大概是古时候。
      古时候的人,好像山海经里面林林总总的怪仙异兽,总之是和日日所见的人大不相同的一群。
      应该是时代变迁中最难被消化的一种,但是尽管如此难以被消化,他们终究还是会逐渐衰老和死亡的。
      一代人死去,一代的风流也随之灰飞烟灭。
      仰望着更远的将来,想在那里面看到什么……可惜这都是只有后人才会知道的事情。
      应该原谅我吧,经历和见识仅限于此,眼下就是这个情形。
      似乎不能搬过战国的慷慨,魏晋的风神,把史实抽出在扭转两下子填充到自己的故事里。
      真的想扪心自问一下子,人是什么样子的?男人和女人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取决于我,如果我没办法看到,写的再多都是别人的。
      笔和心意之间的鸿沟,是只有用天和海才能来形容的广大。想起这件事,便觉得精卫的传说真是仿佛谶语一般阴沉而凄凉的话。写字的时候越来越觉得,倘若真的写出什么让自己都望而却步的话来,那真是天意:那是上天的眷顾和恩赐,人力不可求,不可为。所能做的,无非是像精卫鸟那样,周而复始地飞翔和盘旋,无始无终。

      幕十九 六花空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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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之前,前往持中殿见驾拜别空君。
      因为要不要回避而迟疑了片刻,不过又想起,似乎没有什么可避的了。
      于是跟着她走了出去。
      冬天里见到很难得晴天,心情不免的豁然开朗。但又时时想着“好不好”、“该不该”的事情。两个人坐着的,宽敞的车厢里也显得狭小,于是变得手足无措。
      在偏殿里等候的时候,铎慢慢为我梳头。
      他在我面前坐下,左端详右端详,长长的银指甲还托起我的脸,好像在检查上面又没有灰尘。
      [哎哟,这样垂着头发,要比祭祀的大妆还好。]
      [在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觉得实在窘迫,便低下头去,或者绷着脸孔也好。
      [你觉得如何呢?听说到了洒水的时候,会把腰都跪得断掉了。——你还没想过这件事吧?结婚可是想都想不到的差事,非得吃苦耐劳才好。]
      [哎哟,别说了。真受不了,你真的算是我的朋友么?]
      [我不会找你的麻烦,可别人就说不定了。]
      [没觉得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而且还觉得结婚是很没意思的事。]
      铎瞟了我一眼,好像我一下子变成了怪物:或者头上长出了一对长耳朵,或者衣摆下露出了狐狸尾巴。
      [好了,打起精神来吧。一脸严肃,看上去像是要杀你的头。你怎么不穿红?气色完全不一样。]他眯着一双细长眼睛,嗓音忽然尖锐起来,半阴半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习惯了就好。]如果是我,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礼服非常美丽,由于场合的关系它是暗色的:浅黑色的底面,下摆则有绿色与金黄色的草织成的图案,十分好看。我站起身,平伸开手臂。两名女官帮我结上足有三丈长饰带,在左右忙碌个不停。铎坐在妆镜台前,从镜子打量着我,目光有些迷离。
      [这下子,一切都好了。]
      我的心倏地一下铺展开来,上面所有由痛苦写下的字迹都不见了。
      [请您多保重。]铎转过身,向我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用皇语向我道贺。那严肃的神情让我很慌张,也很难过。如果我俩今天处境颠倒过来,要承受种种煎熬一般的心境在我来说实在是无法想象了。我连忙正过身来向他还礼,但身前身后都被笨重的服饰簇拥着,动作十分笨拙。正在这时候,听见外面的隔门被拉开的声音。
      女官用绵长悠远的声音唱诵着:[持中殿——红鸢阁下——]
      声音在红叶和明静的池水之间淡定地飘荡着。

      主公持中殿上,眉梢带着笑影,这是多年不曾有的神情。这件事很顺她的心意。
      梓童坐在她身边,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或者说滴水不漏。肤色格外的白皙,鬓发漆黑如刀裁一般。
      我跪坐在一边。侍从女官献上冰茶,银匙时而叮当地磕在杯碗上,还有细弱的注水的声音,袍服悉悉索索地擦着桢木地板的声音。夏日炎炎,持中殿的寂静却有些寒意。
      [这是夏天么?我怎么觉得冷啊。]主公故意问身边的公主们。她们轻轻地笑了起来。
      [豫王梓童终于肯结婚了,我还以为自己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了。]
      她笑了笑,但肯定不是因为难为情的缘故。
      感觉有些古怪,表情像木刻的娃娃。伏拜在地,用皇语一本正经地答话,后背衬垫的宣纸都被汗水浸湿了。
      梓童脸上的神情也是木木的,向主公侧身略微施礼:[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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