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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幕十一~十三 ...

  •   幕十一 朝颜
      ******************
      仍旧是早春,贤良寺的树木都没有什么叶子。树枝高高耸入天际,抬起头来都望不见树梢。
      钧天牵着我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但终于无语。
      我没有说话,其实我已经感到冷了。心里想起那个梦来,梓童,梓童……这么冷的夜晚,是因为你将要回来了么?
      [红,你是很让人喜欢的,但真的应该喜欢你么?]他捧着我的脸对我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背靠在车阁子里。手扯住淡青色的车帷,挽过长发衔在口中,任他予取予求。
      若墟山,若墟山,为何漫山遍野都是白色?……是什么时候了?荼靡花开,花事尽了……但为何心里总想着这样的事
      隐约觉得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濒危凌乱的气息在周遭弥漫,蛊惑着敏感脆弱的神经。什么都好,没有尽头就好。
      [是什么时候了?]
      [刚过了五更天。]
      并不分明的曙色,随风送来很模糊的哭声。
      ……是哭声,在仿佛远在天边的地方。无缘无故,但这哭声,真像是注定了什么。

      空君在正殿上坐着,膝上摊开一本书,她听了钧天的话,静静地发愣。
      末了叹气道:我并不知道她原来怀着叛逆的念头。
      [心怀叛逆的还有另一个人呢。]
      空君想了想说,[被软禁在贤良寺,命在旦夕之间。将死之人,请您不必费心了。]
      [果真如此么?]钧天阴沉的声音。而空君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她轻声地道歉,神情又疲惫又痛苦。她向屏风后面吩咐道,[你们去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一下吧。]说着让人取来那一套大妆的发梳。
      有些踉跄地欠起身来,挪到妆镜台前。拉开螺钿的梳子匣,慢慢地梳起头来。一会儿,收起梳子,把桌上的几个粉盒一一盖上,也放了进去。
      我坐在钧天身后,望着空君的背影,举手之间缓慢而滞涩。于是膝行过去,帮助她打理收拾。她咳嗽得好些,双手笼在袖子里默默地打量我。
      [红比从前更加漂亮了……]
      我垂下眼睛。诺大的房间里灯光昏暗,只听见几根钗握在手里,玉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幕十二红莲裳
      *************
      主公轻轻笑起来,呼吸中夹着痛苦的杂音。她指着屏风,说后面的壁橱里有一件浅香色的披风,让我取过来。
      我答应着走了过去,转过屏风,那里的光线暗到看不清楚了。
      怎么没有光亮呢?我心里想着,一只手把我捂了过去。
      没来得及叫出声音来,我被衣裳绊着倒在地上,只发出几声细琐的轻响。但好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点都动不了。
      骤然之变,昏暗的灯光中,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天花板上缀着的水晶流苏轻轻摇曳着,晶莹的好像梦境一般。
      我听见空君静静地说话声,声音仍然像磨破了一般。
      [从前在凉川的时候,天亮得早,人都起得很早。]
      王上就着这些闲提起来的话问道:
      [从前的事情,如在眼前,如在昨日,让人很难忘记吧?]
      [是啊,]空君答道,[那时候我都跟他们一处,所以记得很清楚。]
      刹那间,好像银指甲沿着琴弦滑动的声音!一颗心扑咚的一声失足跌落下去,下面是寒冰刺骨深不见底的井水。仰起头来,望着天花板上交错晃动的刀光剑影,好像琴弦绷断的声音,好像水鸟的翅尖擦着水面的声音,沙——一道血线斜斜地洒落在我身畔的屏风上。
      结束的声音,静止的声音,天顶上的流苏在眼前微微摇曳的时候,纤细的烛光,灯影幢幢昏暗无边。冰冷的泪水滑落到发间,听不见自己哭的声音。
      那时隐约听见钧天一个人沉沉的笑声,流动在夜空里,好像即将逝去的流星。
      他说,豫梓童,你果然回来了。
      我想发出声音,却只是无谓的挣扎和喘息。是你么,是你么,你真的回来了么……
      落泪无声。
      月光之下,人与人的相遇,人与人的征战。
      轰然倒下的屏风。眼前一个人的身体从正中慢慢分开,向两边分别倒下。好像慢慢洞开的门扉。
      在那之后,仿佛天亮了。熹微的晨光中中庭树干漆黑的颜色。斜斜映入眼中,清脆金黄的晨光。空君的妆镜台上,夜来香的白色落花。
      血在浓稠的胭脂里化开了,滋润出一点鲜活生动的颜色。
      这一切,其中没有任何真实的况味,没有。
      黑夜转身过来,轻轻盖在身上。而我顺从地阖上了眼睛,这个梦总应该有结束的时候。

      幕十三紫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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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年少,乌黑的秀发绾着双鬟,竹凉色的单衫袖口上缀着兰草色的纹缕。紫竹林的初夏,双腿垂在水中坐在白石头上,听竹林里风吹过的声音。
      潋滟的波纹里倒映着山色,那是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地方。那时空君告诉我,为何要在这里种着好大的一片竹林。她说要等风儿来吹。她说竹林最是多情了,只要聆听那风声就能感觉得到。
      那是当时的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却变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人。
      三尺清风,水冷,不似旧年。
      淡青的车帷在眼前微微摇晃着,时光无需倒流,过去和未来在虚幻的感觉里重合着,不过一线之间,一念之间。仿佛仍在空君的怀抱里,被她的爱细腻地拥着。她说红,梨花开了。
      梨花满地,不开门。沉重的宫门隔不断一切,远处轻响起朝贺祭祀的钟鼓。
      终于,一朝天子一朝臣。

      我记得深夜里,耳畔是淡淡的声音。说来日,和所爱的人相对红花蔓草的庭院中,奉上千春若耶的茶来祭奠花神和武神。
      深夜中,对他讲述紫竹林的故事。当我停下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沉默无语。
      这世上的确曾有一个深爱着我,却因为永不能开启我心扉黯然伤身的男人。
      还有一个于我相隔于咫尺天涯,却只能用一生遥遥相望的她。
      双手盖在脸上,遮没了目光,片刻又放下手来。
      不知道算不算是忧伤的眼泪。
      白昼里荒凉的现实,远胜过和深夜一样深不见底的回忆。
      纵然是长相守的话,也如花一般断送了。纵然说望见白头,然而生死异路,终成顾无所踪的凄惶。

      穿堂的风骤然吹起,吹动着眼前破碎的尸身。阴森的血腥刹那间四处漫溢开来,昏暗的烛光痉挛般地抽动了几下……
      灯影中,那就是曾经为我画眉的男人。他眼睛虚浮地闭着,鬓发凌乱地盖没了半张脸孔。被血泊浸润的尸身,渐渐冰冷了。触目惊心的颜色,恰似一件血红的衣裳!
      慢慢地走下台阶来,想大声质问些什么,但跪倒在痛哭之中。
      ……为何……为何一定要如此呢……
      月光之下,人与人的相遇,人与人的征战。一剑破开生死界,天地便杳无声息了——但这是怎样一个绝情的世界呢?
      那是红衣裳的梦,被她一劈两半的人。梦境和现实重合的一刹那,耳边响起轰然迸裂的声音。
      原来,我竟是这样一个牵恋旧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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