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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幕八~~幕十 千重门中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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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八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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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门中度过的岁月,如宫井畔的红花。静静的,月如水落,叶如雪落。
经年经月,六季都不分明了。
西北动乱的消息,被暗暗传说着。隐约像听到了,但又不愿去听。
一日日,便没有了豫王的消息。日日心惊着,但梦里她的容貌,终于渐渐模糊了。心里悲哀地想着,自己的容貌也像这样,在她心目中渐渐淡去么?
来年冬天雪落的时候,王上归来。我迎他于崇明殿,终于又见她。
素缟上殿,被长长额发遮没的眼神,让人感到入骨的悲凉。
原来,潘王果然不在了。
人死不能复生的话,算是什么呢?或盼望着他人殒命?或已无意于憔悴的残生……
但我对她,仅仅寄托着冷漠的同情。平生第一次如此厌恨地诅咒什么人,似乎隐约感觉到,她已为那死去的潘王断绝了爱念之心。
日月流转,人心总归要变得不同了。真能令自己冷静地像个旁人,冷血冷心,莫知莫觉。
夜色倦意慵慵地簇在身畔,柔美如花,沉醉如酒。闭上眼睛,过去和未来都离我好远。
[在想什么?]
默而不答。
身边的男人笑了笑,抚摸着我的长发。
手指轻轻托起我的脸庞。
[最悲伤的人,往往最冷漠,不是这样的么?]
这样发自内心地问我,但这叫我如何回答呢?我摇摇头,说我不明白他的话。
他低下头,满意地吻着我的鬓发。男人需要的,莫过于无知盲从的信爱。
[红,你很美,因为你会很单纯想着一个人。爱,恨,都只为一个人,心无挂碍。]
他轻轻取下我发中的长钗,两股纠缠的女萝。如夜般披落的长发,衬托着远胜白雪的容颜。
我微微低下头,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滋味,竟然说出了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既有所爱的人,岂能忍心独自死去呢?]
片刻的诧异,片刻的静默。
[人都有着无可逾越的命数。命数尽了,便无论如何都会离去了。]
片刻之中,电光石火。镜中的容颜分明在微笑着,下一刻却被痛楚正中心房。
幕九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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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她,好像秋天倏忽地尽了。然后越跳越慢,好像往很深的井里慢慢沉下去。
空君仍住在贤良寺,每天午后抄一段法华经。钧天沉思的时候手中把玩着两颗棋子,在手掌中滚动,轻轻地摩擦撞击。他已经不能在忍受那个叫做空名道的女人了。
[或许过了秋天,她便会死了。]他说。
她不会死的。她不是轻易就会死的人!心里大声喊着,但脸上仍带着温顺宁静的表情回答说,[是的。]
[她看上去真的橡是活不长了。]钧天没有理会我的话。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
[夺走了红想留给某人的处子之身,心里一直在怨恨着本王,是么?]
我低下头,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泪水又酸又涩,在眼眶里打转。
[主公吩咐我应该顺从您的意愿,虽然我说不出道理,但我还是安静地承受了。]
钧天注视着我的眼睛,脸上淡淡地漫起丝悠闲的笑意。手指轻轻抬起我尖尖的下颌,
[红,空君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也应该是顺从的女人,因为她不曾违拗过命运的安排。]
[不错。]耳畔响起钧天低沉的嗓音,[逆天之路,从来都不适合女人。]
深夜里,被一个人轻叹着揽在怀里。于是心里想着,紧紧把一个人抱在怀里,是否因为他就是自己的梦想的化身?
要将那人藏在深山和流水中么?或者可以梦到溪水畔开着花的菖蒲。
果真梦到了,侧身望入明媚的溪水之中,似乎是她的眼睛。
幕十 梦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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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许多别的梦,梦中的我,依稀少年。
偎在主公的膝畔,她指给我看天狼星。
或说那西天的星宿,便是经年以来西北长久动乱的诸国。我如是回答,主公不以为然。她认为那西北的天狼星,其实就是她自己。
另一些梦境不分明了,恍惚是让人很难过的事。说不出的难过,像漂在汪洋大海上。
或者仍旧是从前的时候,一个女人边说着故事边为我梳头发,是早晨。她有宁静而淡泊的声音,忽而,失去了踪影。
这是生离死别么?我心里想着,黯然伤神。于是默默地用衣袖遮着脸躺下,对着墙壁默默地流泪。
并没有人知道我在哭,都以为我仍旧是累了,任由我躺在帷幕之后,泪水无尽无休地流淌着。或许她知道,深夜里默默哭泣的滋味,她应该知道一点的。
夜里忽然间惊醒了,推说好像远远地听见了钟声。
其实是梦见了梓童。血色钧天,烈焰当空,梦中那修罗场的背后,夜空里传来一个女声诵咏着般若心经。
梦是无法躲开的一生。是要发生悲惨的事,让上天不忍心了。于是悄悄告诉我,日后我见这梦应验了,不该怪别人。
只怪自己无心。
一直梦见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睡在空屋里,夜风冰凉渗透了薄薄的被子。突然,笃笃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我望着紧闭的房门,“笃笃,笃笃,……”那特有的调子仿佛很有耐心,却把恐惧一点点绞进心灵深处。
我终于开门了,是梓童,苍白的脸漆黑的发,一身殷红的华丽衣装。她声音冷漠,只问我一句奇怪的话,[要不要红衣裳?]
我被她吓了一下,心里非常厌恨,从来都不曾入梦,偶然相逢了却说这样薄情的话。于是对她冷冷地说不要。她指着我床头桌上的蜡烛又问,要不要切开呢?
为什么要切开蜡烛呢?我很心里正在好奇,但这似乎是这能回答,却不能问为什么的问题。
[不要。]我犹豫着说了一个答案。
但是第二天,我又梦到了。好像完全是真的,就像发生在眼前,就像我没有睡着似的。她问我要不要红衣裳,要不要切开蜡烛。我仍旧不要,她终于走了,我长出一口气却砰地撞到了什么,原来自己在等着天亮的时候睡着了,撞到了花瓶。
此后的几夜,仍旧是那个梦。我受不了什么人夜夜走进我的房间,问我要什么红衣裳不要!这一夜,她又来了。我终于对她吼了起来:
[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我要我要!无论什么我全都要!]
她愣了一下,接着问我要不要切开蜡烛。
[切吧切吧,你自己决定。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说这种话!]
她没说什么,笑了笑。既没有拿出红衣裳,又没有切开蜡烛。
我从梦中醒来,天亮了。虽然知道是梦,但我有些后悔对她喊叫。我不想这样对她说,但是她这样纠缠着,我有什么办法?
或许还有别的缘故,但我没有再想了。昨夜王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居处,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我。一觉醒来,撞上他的目光,惊骇得几乎叫出声来。他看着我,目光冷冷的。但末了轻轻抱我在怀里,喃喃低语着:红,我知道你只是个小孩子。
我伏在他肩头,柔顺安静。但真的预感到,将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生了。
天气还有些冷,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心里想起空君也曾这样把我搂在怀里,像姐姐又像母亲那样抚弄着我的长发说,其实红鸢也不要怕,苍天虽然冷漠,但风云轮转,是从来都不会辜负人的。
天意,天意……钧天低下头对我说,你知道豫王要回来了么?
我心里一惊,想起那些梦来,目光都有错乱。
[你一直都在盼望着,不是么?]
他的问话并不需要我回答。低头不语,淡黄色的双眸微微眯起,流露出鹰隼一般锐利的神色。
[即是她能够有命回来,一切也都晚了。]
好像有冰一样冰冷纤细的东西破裂于空气中的声音,我不知道,其实那便是我微末虚幻的幸福。
要有多少梨花,让若墟山开得漫山遍野……是什么时候了?
[她很不幸,错爱的女人。]钧天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美丽如你的人,可不要重蹈她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