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阿十

9、镜无双A 一 魔镜

　　一 魔镜啊，魔镜
　　颜国的花朵四季常开，但是我最喜欢的孔雀蓝只在三月绽放。现在正是它们最骄傲的时候，前几天我看到它们已经高昂头颅，只差展开最美丽的翅羽。也许今天就可以看到了吧，那抹魅惑人心的幽蓝。然而，我在花园门口停住了，花园里竟然一片狼藉。我最爱的孔雀蓝全被人剪了，不只是孔雀蓝，还有很多其他的花朵。我又惊又怒，这是谁做的！
　　正打算找人了解情况，可发现宫里的人都不知去向。今天这是怎么了？
　　雅，你怎么还在这啊？王子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王子殿下？
　　无双夫人回来了。
　　无双夫人？
　　不说了，我先走了，不然她又要生气了。王子峰急急忙忙地走了，只留下我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是谁呢？我也去看看吧。我走出花园，朝王子峰跑去的方向走去。

　　朝阳殿前聚集了很多人，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我看到王子峰站在王的旁边，他们两个拥有同样深刻的轮廓。造物主似乎特别偏爱颜国的人们，将他们每个人都创造的异常俊美，尤其是王室的人，更是美丽的仿佛不是人类。宫里便是这些众多美丽的人聚集的场所。
　　殿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道路，道两帝站满了守卫士兵和宫女，他们都抬头看着天空。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抬头往上看，一览无遗的天空除了几朵如同镶嵌在蔚蓝色幕布上的点缀的白色云朵外，我根本没看到其他不寻常的东西。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正当我快失去耐心的时候，天空中传来几声异常的叫声，我看到两旁等待的人们喜形于色。我一抬头，仿佛乌云般一个庞然大物在头顶飞旋，有着巨大的双翼，微微一抖动，道路两旁的花朵都被卷到了半空，漫天飞舞。在漫天的花雨中，一个身影从庞然大物的背上飘然而下。一降落到地面上，两旁的人便蜂拥而至，人潮遮住了我的视线。结果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又实在不习惯人多的地方，只好转身离开。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流逝，花园里的孔雀蓝也开了新的一批。我抱着一大束孔雀蓝往湛蓝殿走。转过走廊的时候，我停住了，湛蓝殿的小花园内好像有一个人影。绯音和绛舞都不在了，王子峰是不会这样偷偷摸摸的，那会是谁呢？我悄悄地走近。是一个穿着如火般艳丽的红色风衣的女子，闲挽着发髻，发丝轻扬，坐在台阶上双手不知道捧着什么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着。我呆立当场，如同被施了法一般。那个女子衣着高贵，气质非凡，但她此刻的行为却又让我如同焚琴煮鹤般的沮丧，然而又有一种莫名的激赏，就像磁石一样牢牢的吸引了我的目光。也许是感到了我注视的目光，那个女子回过头来。先是惊恐的眼神，很快又好像是松了口气，凶巴巴地质问我，你是谁？你来这做什么？
　　我笑了笑，说，这是我的住处。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什么啊，原来湛蓝殿已经有人住了啊？
　　她又很小声的话说，那我以后岂不是没地方可躲了？
　　什么？
　　没什么。你叫什么？她问。
　　兰雅。你呢？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中的迷惑转瞬即逝。镜。
　　原来你叫镜啊。好听的名字。我赞叹。
　　才不觉得呢。我最讨厌这个名字了！这个叫镜的女子撇撇嘴，表示不赞同。
　　为什么呀？我奇怪。

　　无双夫人！无双夫人！您在哪里呀？不远处有几个宫女的声音传来。
　　糟了。她们找过来了。镜轻呼。来不及了，我躲一下，兰雅，你不要跟她们说见过我。镜闪身藏进一丛灌木背后。
　　原来她就是那个无双夫人啊。我笑。
　　雅大人，请问您有没有见过无双夫人？宫女问我。
　　是不是一个身穿红色风衣的女子？我瞟了一眼躲在灌木丛后的无双夫人，她正紧张地望着我。
　　是的。您见到过？
　　树丛后的无双夫人正拼命摇头，对我眼神示意让我不要说。我微笑着答道，有啊。
　　瞄了一眼，看到无双夫人又气又急，不能出声，又无可奈何。我觉得很好玩，忍不住想再逗逗她。
　　我随手一指，指着无双夫人藏身的方向，而后者正用一双想要杀人的眼睛瞪着我。
　　嗯，让我想想，她好像是往这个方向去的。我手折回来，指向另一个方向。
　　谢谢雅大人。那群宫女匆匆地离开了。树后的无双夫人明显松了口气。
　　可以出来了，无双夫人。我招手。
　　无双夫人整了整衣服，瞪了我一眼，悠闲地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耍我？无双夫人质问。
　　你不也没说自己是无双夫人吗？我反问。
　　我又不是故意骗你的。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叫镜？
　　我本来就叫镜啊。无双只是我的封号而已。
　　我一时语塞，好像的确是我理亏。对不起。
　　算啦。无双夫人挥挥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呢，那些宫女找你做什么？我好奇。
　　嘘。别让她们发现了。她们可烦了，老让我呆在镜幽殿里。
　　镜幽殿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你知道吗？镜幽镜幽，摆明了就是幽禁嘛，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呢，在外面游山玩水多好呀。而且那个镜幽殿最为恐怖的是每个房间的四周都挂满了镜子，连走廊里都有，并且那些镜子还会说话。
　　那不是跟魔镜一样？
　　你怎么知道它们叫魔镜？无双夫人惊异。
　　呵呵，那是不是你问镜子，魔镜啊魔镜，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是谁？然后魔镜就会回答你，我尊贵的主人，这个世上，您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才不是呢！无双夫人白了我一眼，你脑子坏掉啦，怎么竟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那个魔镜才没那么好呢。我无论走到哪，我的影子总会在镜子里出现。然后它们就会指出我的衣饰哪里歪了，我的头型哪坏了，我走路的样子怎么不好了，步伐快了还是手摆幅度大了，或是腰没挺直之类。不只如此，它们还不让我吃东西，说是为了保持形体，只让我吃水果和蔬菜。啊，真讨厌。我好想吃鸡腿啊。
　　看着无双夫人一脸的郁闷，我开始深深地同情她。既然你不喜欢的话，那你可以不住在镜幽殿啊。
　　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是没办法啊。王的继承人在成为王之前都必须住在镜幽殿里，这是早已定下来的规矩。小镜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小镜？
　　就是现在的王啦。王的继承人都拥有同一个名字。他是我弟弟。
　　啊？我惊奇，无双夫人看起来好年轻，根本不像是王的姐姐。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更让你吃惊的还有呢，金峰是我的孩子。无双夫人笑。
　　我愣住了，无双夫人竟然是金峰王子殿下的母亲。可我怎么从来没听王子峰提过呢？
　　金峰王子殿下没有跟我说起过，他为什么不喊您为母亲呢？我问。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无双夫人回来的那天，王子峰跟我说的是无双夫人回来了，而并非称她为母亲。
　　无双夫人没有说话，表情也变得暗淡了，眉间似乎淡淡的哀愁。
　　今天太晚了，我再不回镜幽殿，小镜又该念了。我走啦，改天再来找你。
　　无双夫人转身离开湛蓝殿，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气，一种不同于花香的清香。
　　二 前任的王
　　我没想到我跟无双夫人这么快又见面了。无双夫人似乎也很喜欢孔雀蓝。
　　您为什么不让宫女来摘呢？我看着手拿剪刀正用心挑选孔雀蓝的无双夫人问。
　　无双夫人没有回答，她问，你知道孔雀蓝的花语吗？
　　我摇头。我对颜国的一切并不了解，这种花也是头一次见。当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是在一次旅行途中，它在风雨中摇曳，可仍高高在上的不肯低头。我怦然心动，这是多么骄傲的花朵啊。我很好奇培育出这种倔强的花朵的土壤会是一片怎样的国度。而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孔雀蓝象征绝望的未来、不可预知的危险和毒药般的爱情。无双夫人悠悠道。
　　为什么？可它是如此的美丽。我感叹。
　　你一定没有恋爱过。不然你就会知道毒药般的爱情也如同梦境一样甜美。
　　我感到无双夫人的目光穿越我的身体，飘向我所不知道的过去或是未来。无双夫人身上有着太多的谜，仿佛笼着一层薄雾一般，她总是令我惊奇。事实上，不只是无双夫人，颜国的人都像谜一样，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我总是在期待着挖掘到新的奇迹。我想撩开那层笼罩着颜国的神秘面纱，想知道它真正的模样和姿态。
　　孔雀蓝是我最喜爱的花朵。我到过很多的国家，但孔雀蓝只有这个国家有。它是属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命中注定的归属，谁都不会孤单。无双夫人停了一下，看着我，雅，留下来吧。
　　夫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会离开的，我是属于这里的。
　　不，也许这里并不是属于你的地方。无双夫人望着我，没有说话，终于叹了口气。
　　孔雀蓝吗？无双夫人抱着一捆孔雀蓝背对着我，好像不是对我说。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看着无双夫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沉思，当时我并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了无双夫人的真知灼见以及她作为一个母亲所能表现出的最大的爱。

　　我同样捧着一束孔雀蓝。在花园的转角处听见两个宫女小声议论，喂，你刚刚看到了吗，那个无双夫人？她好美啊。
　　是啊。可你不觉得雅大人也很美吗？说话的是另一个宫女。
　　嗯嗯。对方附和。
　　我正想出声阻止，结果她们换了话题。听说无双夫人以前是这个国家的王，你知道吗？
　　我将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无双夫人以前是王？
　　我知道。无双夫人以前的确是颜国的王，所以宫里的人都对她很尊敬。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做王了呢？
　　看来这个提问的宫女是新来的。不过我也想知道无双夫人不再做王的原因，于是静静聆听。
　　嘘。小声点。不要被别人听见，不然会有麻烦的。这是其他比我更早进宫的姐姐告诫我的。她们说这个是宫里的禁语。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姐姐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还敢问啊。
　　这样啊。另一个宫女显得很失望。
　　其实我也觉得失望。我走了出去。
　　雅大人！两个宫女惊叫。
　　我微笑着，优雅地离去。留下身后一片赞叹之声。
　　好美哦……
　　三 宽恕
　　我听到窗子上有敲击的声音。嗒，嗒，嗒。我起身打开窗子，是王子峰，他站在颜树上。
　　要进来吗？我问。
　　他招招手，示意我出去。我跨到窗台上，将手递给他。王子峰用力一拉，我跨到了树上。我俩相视而笑。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我们同时说出，说完互看一眼，又笑了。
　　月色很美，如流水般轻盈而又深刻，我看到金峰王子的脸在树阴里明明灭灭。我们都不说话。就如同以前一样，躺在枝干上看天。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每次王子峰受到王室其他人的欺负，或是心情不好，都会从这棵树上跳入我的房间。那时小灯还在吧，我们还能整夜整夜出去游荡，然后满载星辉回来。那时我并不知道静公主总是在窗帘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回来，我也并不知道静公主有多想和我们一起。
　　要是小灯在就好了。王子峰突然发出感慨。
　　真想回到从前啊。
　　从前？不可能了……王子峰沉默。
　　夜静默着，有一瞬间，我以为我们也随着夜一起沉睡了。被黑暗包围，让我觉得安心，它那包容一切的气度让我以为连我的罪似乎也被宽恕了。
　　你有兄弟姐妹吗，雅？
　　没有。
　　跟我是一样的。真希望你可以是我哥。
　　我没有说话。王子峰转过头来，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我遇到了无双夫人。
　　是吗？王子峰淡淡地说。不过，我真的希望你可以是我哥。小灯已经不在了，静默也一直沉睡着，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注视着我了。
　　不，还有一个人。
　　谁？
　　你心里明白的，你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我只想忘记。
　　你就真的这么厌恶自己的母亲吗？我皱了下眉。
　　不，我不是厌恶她，我是厌恶我自己。我根本不配成为她的孩子。是我把她从王位上扯下来的，是我使她丧失了成为王的资格，是我让她陷入绝望的深渊。我毁了她的爱情，也毁了她的未来。
　　我想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的，你是她的孩子啊。
　　可我没法原谅自己，为了一些莫名的理由而做出伤害她的事。我觉得自己好丑陋，为什么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会生下我这种不洁的孩子呢？王子峰掩面。
　　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个天使，他们都纯澈干净，没有瑕疵，没有污点。只是他们的羽翼不一样，有的是黑色，有的是白色。黑色不是不幸，而是悲伤。这种悲伤是一种深邃，那是神望着匍匐在他脚底下的臣民的眼神，悲天悯人。黑翼的天使比白翼更接近神的存在，因为他们经历过悲欢离合，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他们代表“有”，而不是白翼天使的“无”。峰的羽翼是黑色的，所以你不要哀伤。
　　你真的不会安慰人，雅。可为什么你的话让我觉得温暖？
　　那是因为你让我变得温暖。
　　雅，如果有来世，我还是希望你是我哥。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来换取你我的这一种羁绊。
　　我听得到王子峰隐藏在体内的呼喊，他的巨大的寂寞也深深地笼罩了我。
　　那么无双夫人呢？你后悔成为她的孩子了吗？
　　我并不后悔成为她的孩子，相反的，我很高兴。可是我不能再伤害她一次。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对无双夫人说呢？也许你应该听听她心里的想法。
　　我不能。
　　为什么？
　　王子峰苦笑了一声，我杀了无双夫人的恋人。
　　你父亲？我吃了一惊。
　　不，那个人不是我的父亲。那是七年前的事，当时我十一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母亲不再理我。那时她还是王，虽然总是忙于政事，可我并不寂寞。只是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那个男人来了以后，母亲可以为了他不理政事。我总是看着他们两人重叠在一起的背影想，我是不是多余的，我是不是被遗弃的孩子，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当我知道那个男人是邻国派来的间谍时，我感到非常愤怒。我不能让这样的男人伤害我的母亲。我虽然没有亲手杀了他，可他的确是因为我而死了。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母亲看着我的那张脸，充满悲伤。在我以后的梦中，永远都是母亲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每次我都是大汗淋漓地醒过来。你说我怎么去跟她说？说自己的孩子杀了自己的恋人，请原谅我吗？原谅我就等于背叛自己的恋人。我不想让她为难，我不想因为我的出现让她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王子峰的孤独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也许他的结只有无双夫人才能解的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