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阿十

8、绯音和绛舞的世界B

　　四 她们的世界
　　绯音每个月都会出去一次，我也习惯在她不在的期间去照顾绛舞。大多数时候绛舞只是一个人在那边跳舞，而我什么也不做。有时我坐在栏杆上看她旋转的身影，有时就只是在颜树上睡觉。四周很安静，这样子我可以不用去想任何的事情，听着风的呼吸，渐渐觉得跳舞的绛舞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恍惚间，我看见静公主在不远处对我招手，她长长的黑色头发披散着，手上拿着一把桃木梳子，对着我笑。
　　绛舞，我想去看看静公主。你和我一起去好吗？
　　绛舞停下来，不说话。
　　静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她一直都很寂寞。你可以去看看她吗？我想你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绛舞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公主殿下，你看谁来看你了？我轻声呼唤。可是静公主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我转过头，歉意地笑笑，绛舞，你别怪公主，她只是睡着了。
　　绛舞摇摇头，表情变得异常柔和。她说，绯音以前也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她也一直都很寂寞。如果不是遇上我，她应该可以过得很幸福。
　　那一天，我和睡着的公主一起听着绛舞讲她们的故事，讲她们逃亡的日子，肚子饿了一起去偷店里的食物，讲绯音为别人叫她怪物而去打架。她说，绯音一直很强悍地保护着她。她说，没有绯音的话，她一定活不下去。
　　很多年后，我一直想起绛舞当时说话的表情，淡漠的语气，隐忍的悲哀。绛舞在最后重复地说着，没有绯音的话，她一定活不了。并不是说给我听的，仿佛只是一种自我暗示，一种对自己的誓言。
　　我忽然觉得我和绛舞与绯音之间隔了一道无法穿越的墙，那是一个我无法介入的世界。这个世界早已结束。她们不需要别人记得，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与怜悯，不需要别人的爱与恨。她们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存在，而这种存在又只能由她们自己来相互证明。这种强大的存在感令我心生敬畏，仿佛站在很高的高度俯视我的信仰。我泪流满面，我终于知道我所失去的是什么了。它是一种叫“爱”的温暖的信仰。
　　静，我终于明白了。得不到信仰的你的痛苦我现在终于了解了。可我却永远地失去了……

　　这一天晚上，我第一次睡着了。我梦见了静公主，在梦里，她依旧静默如同一座雕像，没有任何的存在感。她在等待，她一直都在等待。她从一开始就在等的并不是她的父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父王是不会来看她的，她所等待的是能证明她的存在感的人。她在梦里对我微笑，说，让我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她看着我笑，她在等我明白。可我到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有明白。
　　我所失去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啊，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也没有机会知道了。静公主最后抱了抱我，即使是在梦中我也清晰地记得那个力度，好像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似的，将我的身体勒得生疼。最后的拥抱。
　　五 绯色螺旋
　　我并不是突然闯入绯音的房间的，但很明显我去的不是时候。我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种场景，浑身浴血的绯音，困在床上的绛舞，地上是一个全身赤裸已经死掉的男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望向绯音，又望向绛舞，希望有个人可以回答。
　　空气变得凝重，谁都没有动。
　　可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打破沉默。
　　一切都是我的原因，请雅大人不要怪绯音，她是为了救我。躺在床上的绛舞开口。
　　我看了看绯音，绯音没有说话，她似乎不打算做任何的解释。她只是走过去，解开绛舞身上的绳索。
　　这个男人是谁？
　　求求您别问了。绛舞开始哭泣。
　　我变得手足无措，我总是对眼泪没有任何的抵抗力。一看到别人的眼泪，我就觉得好像是自己做了错事。可我却只会让人哭泣。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明天又该怎么跟守卫解释这个男人的事？我很无奈。
　　求求您什么都不要说，可以吗？
　　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泪流满面的绛舞，可心底却有些隐约的不安，说不上来。

　　我走出房间，开始推测整个事情的经过。绯音是为了救绛舞，那么她应该是看见了那个男人要对绛舞不利才错手杀了他的吧。还是说还有其他的假设？那个场景再怎么看都是一出“英雄救美”，不然怎么也没法解释绯音杀那个男人的理由。
　　后来，我请国师东帮我调查这几天宫里是否有可疑的人进出，或是有什么人失踪。但是结果却令人失望。宫里除了日常的事务性进出外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也没有人失踪。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为什么出现在宫里，他又是怎么进来的？这个男人让整件事情变得模糊不清。但我知道，他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只要找到能证实他身份的东西，我想这件事情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先是绯音被刺，后是绛舞遇险，最为奇怪的是她们都说没有看清行凶人的脸。以她们的灵力和修为竟然会连对方的长相都未看清，那不正说明对方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隐藏在这个宫里，这样岂不是太危险了？他究竟是什么人呢，会不会与前些日子的事件有关呢？虽然这些事情与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涉及到我身边的人，这我可就不能不注意了。
　　我仔细地询问过绯音和绛舞,她们虽然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但认得出对方手上的武器是一把有龙头的戟。我照着这唯一的线索查下去，却发现这把戟原来是叫龙王戟，而它的主人早已在很多年前去世。
　　龙王戟的主人叫霄，很多年前是一位灵力很高的剑士。但龙王戟之前并不是他的武器，是龙王戟选择他成为自己的主人。龙王戟是一把具有灵气的武器，因为杀人无数，龙王戟吸收了那些死者的灵气而具有了意识，他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主人。然而，就因为它的强大的灵气，他的主人如果不具有特殊的力量根本就无法控制它。在霄之前的几任主人，都成了龙王戟的祭品。但是霄没有成为龙王戟的祭品，他似乎能很好地控制它，龙王戟于是成为了他的战友，在每次战斗中总能无往而不利，如天神般降临。后来，霄在一次战斗中死去，他的龙王戟自此开始沉睡，好像也追随主人而去。那么现在宫里出现的这个手拿龙王戟的男人又是谁呢？
　　整件事我越调查就越是不清楚，好像走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我越是往里就越是黑暗，好像离出口越来越远。感觉上像是有人故意把我引入那个方向去似的，为了不让我知道真相。难道是绛舞和绯音在隐藏些什么？
　　六 地狱
　　我并不知道湛蓝殿的底下还有这样一个空间，只是在绛舞房间的床底下我发现了一片粘在床柱下的花瓣。我只是有点奇怪花瓣怎么会出现在床柱下，除非床被移动过。我移动了床，才发现原来还有个通往地下的入口。通道幽暗而阴冷，我摸索着墙面向下，空气中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嗒，嗒，嗒。如同我身后跟着另外一个人。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时候，我走到地面了。推开那道厚实的石门，里面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有个飘渺的声音对我说，欢迎光临地狱。

　　悠悠醒转，我的身体却无法动弹，没有一丝的力气。
　　很抱歉，让您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没办法了，只好请您变成那些人一样了。
　　我睁开眼，地上到处都是身体的一部分，我的脚下是一片血海。墙上有很多的十字架，每一个十字架上都挂着一具尸体，有的被砍了脑袋，有的胸腔被掏空，有的只剩一副骨架，还有一些有眼珠被挖的，头发被拔掉的。我的胃忍不住难受起来，好恶心。好残忍的手段，这简直比地狱还可怕。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可我又勉强自己睁开双眼，因为我想要知道这个地狱的主人到底是谁。
　　我的眼睛搜索那声音的来源，我看到了一个镶满珠玉的宝座。那宝座上坐着的赫然是绯音！
　　看样子，我的这些孩子们吓到了我们的雅大人。
　　我们？
　　我这才注意到宝座上还有一个人，斜靠着面无表情，不，确切的说是面如死灰，那是绛舞！她死了吗？那我以前看到的那个跳舞的绛舞又是谁呢？
　　绯音似乎看到了我的疑惑，她笑着，不，绛舞并没有死，她的生命由我的孩子们来延续着。我的孩子们在绛舞的身体里面。
　　你疯啦！你杀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延续绛舞的生命？绛舞她已经死了呀！
　　不，她没有死，她怎么可以在我之前就死掉。我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你知道吗？我可以让绛舞复活的。以前的绛舞你也看到了吧，这说明我的方法是有效的，虽然没能维持多久。但是我想我可以找到永生的办法的。接下来就让你看一下我所创造的奇迹吧。
　　绯音抱着绛舞从宝座上走下来，将她放置在房间中央的水晶床上，把那些刚从新鲜尸体上取出来的内脏塞进绛舞的肚子里。然后用刀划破自己的手臂，将血滴入绛舞的口中。随着不知名的咒语，绛舞的肚子上的伤口渐渐闭合，她的肤色也变得红润起来，脸上也有了生命的光彩。
　　起来了，绛舞。绯音在绛舞的耳边轻轻地喊，眼神充满柔情。
　　嗯……绛舞睁开了眼睛，说，我又睡着了啊……
　　我看得目瞪口呆，神的领域中也无法实现的事竟然发生在我眼前。我该感叹神的无能，还是赞叹人的坚韧呢？也许这个世界早就已经崩坏，所有神才无法顾及地上那些卑微的生命。
　　绛舞转过头来，看着早已惊呆的我呼唤，雅大人……
　　我惊醒，眼前的绛舞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想伸出手去抚摸，这才发觉我现在的处境并不好过。
　　绛舞，过来，我还有话要跟雅大人讲。你身体刚好，先好好休息一下。绯音招手，将绛舞扶到椅子上。
　　雅大人，实在对不起，我本不想杀你的。是你不好，我们不是跟你说过，你只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吗？可你为什么要去怀疑我们呢？
　　我恍然，原来你们遇险都是设计好的，为的就是把我引入死胡同，不让我知道真相。
　　是的。怪只怪雅大人你好奇心太强，房间床柱下的花瓣也是我故意放的。我想以雅大人的聪明才智一定会发现的，然后就会找到这里。我一直都在等待您的到来啊。您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自投罗网。那么这么说来，绯音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
　　我想雅大人您应该很喜欢绛舞吧？那我想您也应该很乐意帮助绛舞的吧？绯音看着我笑，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剑，不，那是龙王戟！我在调查的时候看过它的图片。
　　为什么？
　　您是说这把龙王戟吗？绯音晃了晃那把武器，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以前的我已经死了，霄只不过是一个他们用来取胜的战斗机器，他们从来就不曾顾虑到我的感受。我以为他们会信守承诺，答应替我好好照顾绛舞。然而我没想到的是，他们背信弃义，在我去讨伐一个强大的敌人的时候将绛舞杀死了！
　　绯音眼里充满了杀意。不可被饶恕的是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凭什么去嘲笑没有伤害过任何生物的绛舞，他们凭什么喊她怪物，绛舞她没有错啊……
　　所以你是为了替绛舞报仇？
　　对。我要他们知道，霄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绯音，一个向他们来索命的阎罗王！我要他们用自己的命来偿还对绛舞所犯下的错，我要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还换回绛舞的生命。
　　所以霄死后的几年，其实你是在研习可以让绛舞复活的禁术？
　　没错。
　　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还没有。我需要的是永恒的生命，我要绛舞永生。那些人的灵魂太脏，用不了多久的。我想要更纯净的灵魂。
　　纯净的灵魂？
　　是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粹的灵魂，不受外界干扰，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灵魂。
　　我吗？
　　本来我是打算用静墨公主的灵魂的。她的灵力很强，也很纯净，而且我想即使她发生了意外，应该也不会引起很大的骚动。然而现在她的灵魂沉睡了，那我就无法使用了。所以只好找您代替了。
　　我忽然想通了很多问题。那么，西殿的火也是你放的了？
　　是的。我本来是想用小灯的尸体代替，造成静墨公主死亡的假象，然后再夺取她的灵魂。没想到的是小灯竟然会反抗，而且她的灵力比我估计的要强得多，难缠得很，还被毁了一张符。
　　我终于知道小灯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了，她是让我去保护静公主，而我却误会了。我怀疑了静公主。那么静公主的沉睡是那张符咒的原因了？
　　不，公主的沉睡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的咒术引发了她的力量，类似身体在受到外界侵害时将进入一种自我保护的模式，沉睡也许就是这种状态吧。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到她愿意醒来的那天吧。您还真有心，这时候还在担心别人的事。
　　不，这不是别人的事，是我的重要的人，也是我的事。我的存在只能由她来证明，如果她不在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绯音对于我突然的激动愣了一下，你真的很有趣，如果不是为了绛舞，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实在是遗憾呢……
　　我的脖子感到疼痛，龙王戟真的是一把上好的利器，也许我可以死得痛快点吧。
　　绯音将龙王戟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后，停住了。
　　绛舞不知何时站在了绯音的身后，她握住了龙王戟。不要杀他，好吗，绯音？
　　绛舞，你疯啦？那你怎么办，你的身体撑不了几天的。
　　雅大人他没有错，他也跟我们一样知道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如果我们夺走了他的生命，万一有一天静墨公主醒来，该是怎样的绝望啊。我们都了解的，不是吗？我们都经历过的，我们不能让雅大人也重蹈我们的覆辙。绯音，我们还有别的办法的，我们可以去尝试的，还有好多天，不是吗？
　　绯音动摇了。

　　雅！你在吗？外面有声音传进来。
　　糟了！有人来了。绯音惊呼。
　　是你带来的吗？绯音举起龙王戟，但又被绛舞阻止了。请别杀他，绯音。
　　人并不是我带来的。你们还是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绯音看了我一眼，拉着绛舞推开石门。门外穿进一个身影，金色的头发。
　　不要伤害她。我大喊。
　　门外的身影顿了一下，绯音和绛舞趁机跑了出去。
　　雅，你果真在这里。
　　是金峰王子。我问，果真？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是孔雀通知我的，他说你会在这遇险，叫我来救你。
　　孔雀？
　　他可真是无所不知啊……
　　六 愿望
　　绛舞和绯音从宫中从此失踪了，但是没有人知道，只有我清楚。湛蓝殿变得更为空旷，大殿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
　　我从来不曾怪过绯音和绛舞，她们并没有错。我只希望她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带着光明的未来活下去。
　　于是夜晚的时候，我对着星空又多了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