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镜无双B 四 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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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泠月
镜幽殿。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镜子，各种各样的，长的，方的，圆的，小的，大的，半身的，全身的，到处都是我的影子。我站在大厅中央，我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好像在逼我出去似的。这些镜子好像能令人产生幻觉。无双夫人生活在这里难道不会难受吗？
真是稀客呢。难得雅大人会来看我。老远就听见无双夫人的声音。
我来送花给夫人。这是您最喜欢的孔雀蓝。我欠欠身。
难得你来一趟，真是有心了。无双夫人把孔雀蓝接过去，插进花瓶。我们出去聊吧。
嗯。您可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出镜幽殿的机会啊。我笑。
还是瞒不过冰雪聪明的雅大人。无双夫人话一转，这只是原因的其中之一。
嗯？我望着无双夫人。
你对着这些镜子都不会难受吗？无双夫人问。
有点。
这就对了。镜幽殿只有王的继承人进来才会没事。你进来的时候没发现吗？镜幽殿的宫女她们的眼睛都是瞎的。为了不让她们看见镜子。
无双夫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还以为那些宫女傲慢，原来她们是没有看见我啊。
雅大人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竟然进来镜幽殿这么久都没事。
哪里，我可没那么厉害。
说话间，我们来到一个小山坡。好大一棵树，我想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吧。树下还挂了一架秋千，摆了一张桌子跟几张椅子，桌子上还放着一套茶具，好像随时都有人来的样子。
无双夫人看到我眼里的惊奇，她说，这是我的秘密花园，连小镜都不知道的。这也是当年我跟泠月常来的地方。
泠月？
你别装傻。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你不是只是送孔雀蓝这么简单的吧？
我点头。不愧是前王，真是洞察入微。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想知道什么？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七年前？
你知道了？
不，金峰王子不肯说。我只是隐约知道一些。
这就得从我和泠月的相遇说起了。
我是颜国的王，我叫镜无双。在我还不是王的时候，我和弟弟小镜一起住在镜幽殿里，这里的宫女眼睛都是看不见的，不过她们的听觉很灵敏，可以满足我们的任何需求。然而她们总是把偌大的镜幽殿弄得灯火通明，她们看不见我的影子从四周朝我逼近。小镜他知道我不喜欢住在镜幽殿，他知道我害怕的表情。他也知道唯一能让我从镜幽殿出去的方法就是让我成为王，所以他放弃了成为王的资格。
小镜他一直都是很可爱的孩子，然而他不知道他的姐姐只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她不喜欢住在镜幽殿，也同样不喜欢当王。然而她又不忍心辜负她亲爱的弟弟的心意。
于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如流水般安静地划过。当她有了一个孩子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镜幽殿。并不是她讨厌小孩子，而是她对自己的弟弟觉得愧疚，她想让自己的孩子代替她去陪伴小镜。
小镜对于小王子的到来感到高兴。小王子也很喜欢他的舅舅。可他的眉间还是有掩不住的寂寞。他总是在镜幽殿四周的镜子里追逐自己的身影，他只能跟自己玩耍。镜子也都很喜欢这位小王子，它们总会跟小王子讲以前住在这个镜幽殿里的人的故事。小王子最喜欢听它们讲以前自己的母亲住在这里的事情。每次听它们讲起的时候，小王子总会安静地坐在空旷而辽阔的大厅里，坐在那么多的镜子前面，与自己的影子们一起聆听。
可是小王子的母亲从来没有进去镜幽殿里看过他。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来看自己。他总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很讨人厌。虽然他的舅舅总是告诉他，他的母亲其实是很爱他的，只是她总是很忙。可他还是很想念他的母亲。于是他决定偷偷地溜出镜幽殿，去看一眼母亲。他只是静静地看一眼，他不会打扰到母亲的。
他终于见到了母亲。他的母亲与一个男子正坐在一起喝茶，他们的手在桌子底下挽在一起。他的母亲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幸福的光芒。他黯然神伤，回到镜幽殿，再也不提母亲的事了。镜子对于小王子的忧郁也感到难过，它们总是很努力地想使小王子高兴起来。可是小王子的脸上还是没有笑容。
有一天镜子告诉小王子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个叫泠月的男人是邻国派来的间谍，目的是为了毁坏颜国，泠月跟小王子的母亲决定私奔。镜子说，那个消息是阳光捎过来的，小王子是可以相信的。
小王子很着急，他怕母亲被那个男人伤害，他怕母亲会弃他而去。他请求镜子的帮忙，镜子答应了。小王子带着镜子去找那个男人。他希望那个男人可以离开自己的母亲。他看到那个男人在颜国的山上等他的母亲，他知道今天是他们约好的日子。
小王子出现在他的面前。小王子说，我的母亲不会来了。
他说，她说过会来的，我会等她的。
小王子忽然觉得很生气。他说，你这个间谍，我不会让你碰我母亲的。
小王子拿出镜子，阳光的力量让那个男人瞬间失了明。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失足坠落了山崖。小王子很高兴，他以为他终于保护了自己的母亲。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母亲现在正在他的身后，她目睹了一切。
小王子看到她母亲眼里的绝望，小王子说，母亲，那个人是间谍。
小王子的母亲用悲伤的眼望着她的孩子，没有说话。
小王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的母亲也许早已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他并没有怪镜子，他只是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小王子忘不了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令小王子开始憎恨自己。他不能原谅自己犯下的错，他把自己关进房间，他对着自己的影子忏悔，请求宽恕。可是影子只是哀怨地看着小王子，不说话。
后来，镜子带来消息说，小王子的母亲离开了颜国去散心。于是小王子的舅舅成为了颜国新的王，小王子也跟着舅舅离开了镜幽殿。
五 金峰王子和无双夫人
我很少会被要求去朝阳殿。这次王的突然召唤不知道所为何事。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
无双夫人风华绝代地站在王座旁边，而王则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的姐姐。
王，请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我弯腰行礼。
王清了清嗓子说，从今天起无双夫人会住进湛蓝殿，由你担任无双夫人的礼仪指导。
我诧异地抬头，正对上无双夫人充满笑意的眼。看来这是无双夫人的要求吧。
王又说道，从今天开始，湛蓝殿的侍卫再增加三倍。
不必了。无双夫人开口。没有这个需要。小镜，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你放心这里没有人敢伤害我，不是还有你在吗？
王被无双夫人略带撒娇的口吻弄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就先这样吧。雅大人辛苦了，先下去吧。
我欠欠身退出来，果然无双夫人也立刻跟了出来。
您又在打什么主意？我问。
没有啊。以后就请雅大人多费心了。哦呵呵……
无双夫人的笑声诡异，她绝对有所图谋。
日子倒也平静。无双夫人并没有在湛蓝殿里有什么小动作，至少目前没有。她只是每天会在我的房间里放上一盆新鲜的孔雀蓝。
孔雀蓝的花期就快过了。它们自己好像也知道似的，越开越艳丽，它们要将自己最美好的姿态展现给那些欣赏的人。
我现在很少失眠，但我仍旧喜欢站到颜树高高的枝桠上，我可以在上面将整个宫殿一览无遗。夜的风将我的冰蓝色袍子扬起，我闭上眼睛倾听宫殿的呼吸，安详如同孩子。
无双夫人的存在让我不至于陷入无穷无尽的想念中。很多时候，我都会去猜无双夫人现在在做些什么，她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而以前我一个住的时候我总会陷入回忆里，回忆与静公主的点滴，回忆绯音和绛舞在的日子。我是一个很容易陷入过去的人，有个人曾经说陷入过去就意味着现在的不如意。可我没有任何的不满足，我也没有什么真正想要，没有什么不可以放弃，没有什么值得用生命去捍卫。喜欢很多，却从未沉迷过。有时候我总是在想，我究竟想要什么，脑海中有个印象，这个问题好像有好多人问过我。我总是充当一个旁观者，冷静近乎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如同一个没有悲喜的神。
无双夫人不动声色地在湛蓝殿里住着，偶尔会邀请我一起喝茶。她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说一些关于泠月的事。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男人是个间谍，可她还是爱上了他。这本来会是一场普通的恋情。可是泠月的亲人在他的首领的手里，泠月他进退两难。无双夫人最后跟泠月决定一起去营救泠月的亲人，他们假装私奔来迷惑首领，然后再找机会救人。可是没想到的是，王子峰会在他们决定离开的那一天出现。
无双夫人说，她之所以喜欢孔雀蓝是因为它是泠月最喜欢的植物。
她说，她从来没有怪过王子峰，相反她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孩子。从小就将他丢给他的舅舅，因为讨厌镜幽殿，所以一次也没有去过镜幽殿里看过他。她觉得自己没有好好尽过母亲的责任。她一定要跟王子峰见个面，好好道个歉，所以她在等待。
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以去喊他过来呀。我说。
无双夫人拒绝了。她说，她不要勉强王子峰。王子峰一定知道她现在住在湛蓝殿里，她希望王子峰自己愿意过来。不管王子峰用什么样的借口，即使只是来看望我的也好，只要他来就表示他愿意看见自己的母亲。
无双夫人的确说对了。王子峰在某个黄昏里来到了湛蓝殿，他只是来见我的。他同样也见到了无双夫人。
在他们四目交会的瞬间，似乎有一种微妙的情感滋生。我看得到王子峰脸上复杂的表情，他欲言又止，终于艰难地开口，无双夫人。
无双夫人期待的表情转眼崩溃，她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
王子峰也转为了痛苦，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错的人是我啊。
不，我不配成为一个母亲，我让你感到孤单，我一直让你处于等待的状态，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王子峰掩面而泣，像个孩子一样蹲下来哭泣。无双夫人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将他拥进自己的怀中。对不起，从来没有抱过你。对不起，让你感到寂寞。对不起，我爱你，我的孩子。
王子峰用呜咽的声音说，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母亲。
六 泠月回来了
就在孔雀蓝的花期马上要过了的时候，泠月回来了。那个传说中的男人回来了。他并没有死在山崖下，他养好了伤，隐姓埋名潜伏多年，终于救出了他的亲人。他现在来见无双夫人。
无双夫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她看见她的男人从阳光中走来。那是她所熟悉的脸，明朗如朝阳的脸，带了岁月的沧桑，增添了几分硬朗。他们相互凝望，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思念。泠月抬头仰望，他最爱的女人就在这数十级的台阶上，那么高高在上，却又仿佛触手可及。
泠月走到无双夫人的面前，跪下，右手放到胸前，说，我的女王，我回来了。
无双夫人在听到这话的那一刹那，她的表情崩溃。她伸出双手触摸泠月的脸，这不是梦境，泠月确实在她面前。
泠月轻轻地呼唤，无双，无双，无双。
我想要听到更多。无双夫人说。
无双，无双，无双，无双……
让你等这么久，对不起。
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无双夫人忍不住轻轻啜泣，那个就是她所爱的男人啊。
泠月回来了。
我知道。
王子峰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已经见过他了。王子峰轻描淡写地说。
哦？
在我俩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叫住了我。他说，好久不见了，王子殿下。他说，他很感谢我，是我让他明白他最爱的人是无双夫人。带着一定要再见到无双夫人，并亲口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的信念，他活下来了。
是吗？我若有所思，那不是很好吗？
嗯。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们各自想着事情。我突然想到我和王子峰像这样躺在颜树上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我感到现在躺在身边的王子峰似乎正在离我远去。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后跑到我这里哭诉，寻求我的安慰的小王子了。也不再是为了挽留我而牵着妹妹的手站在雨中的那个倔强的男孩了。他的羽翼已经长成，再也不需要我的保护了。王子峰还没有离开，我就已经开始寂寞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如此脆弱了？我轻笑。
我远远看见无双夫人抱着一束孔雀蓝走来，她的脸上挂着明丽的微笑。我面无表情地走过。
这是这季节里最后一束孔雀蓝。无双夫人突然开口。
我停住。是吗？送给泠月的吗？
不，这是送给你的。孔雀蓝都开过了，我也将离开了。
是吗？原来已经不需要孔雀蓝了啊。
嗯。金峰就拜托给你了，雅大人。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我冷笑。那个男人并不是泠月吧。虽然我没见过泠月，可至少我还没忘记泠月的眼睛是被王子峰弄瞎的。
也许他已经治好了吧。
是吗？
为什么要欺骗王子峰呢？我问。我一向不喜欢欺骗的，骗人和被骗同样令我恼火。
有什么不好吗？无双夫人反问。
我没有可以反驳的话，我的确想不出这样有什么不好。泠月回来，王子峰就可以从以前的阴影里走出来。可我为什么感到如此生气。那种不安感到底是什么？
无双夫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焦虑。她说，我不管你怎么看待王子峰。他是我的孩子，我有责任保护他的安全。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我希望你也一样，好好地爱我的孩子，他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他会成为颜国未来的王，他是属于颜国的。
是的。我明白的。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大地上，没有属于我的东西。我所寻找的不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镜无双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