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阿十

7、绯音和绛舞的世界A 一 沉溺

　　一 沉溺
　　您相信有神的存在吗？
　　当绯音站在我面前，老实说我真的吃了一惊。我没想过绯音竟然会来找我。
　　出了什么事吗？
　　您相信神吗？绯音反问。
　　绯音，我相信这个世上有神的存在。可我并不相信他们，神的一切与我无关。我只相信我自己。
　　可有时候自己也不可信任。那您该怎么办呢？
　　我不懂。我只有沉默。
　　绯音缓缓道，孤芳自赏有时候会上瘾，就像是毒药一样。目光却望向远处，总觉得好像不是在对我说。
　　我要出去一趟，可以拜托您照顾一下绛舞吗？绯音望向我。
　　嗯。我点头。
　　绛舞没有我在就不会好好吃饭。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陷入一种冥想状态。我希望您可以陪她吃饭，聊天。过些天我就会回来。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绛舞的。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热心的人，对于别人的事情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关心着。我只是有点好奇，原来我也可以介入绯音与绛舞的世界。除了神和自己之外，果真还是需要别人的力量吗？我轻笑。
　　被别人这样拜托，说实在的，我还是很高兴的。这些天，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已经压得我胸口像是憋着一口气出不来。我都快抓狂了，要不是王子峰一直陪在我身旁，我可能早已逃离了。听到绯音的请求我就像是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么说也许有点对不起静公主，可我真的是被解救了一样。我一直是个胆小鬼，我最讨厌那种如影随形的无助感，就像是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全身冰冷。恐惧一直漫延，我心生绝望，连自己都开始憎恨。那种感觉我至今记得，即使我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可我感觉到自己虚空的身体里曾存在过某些温暖的东西，不然现在我不会觉得如此寒冷。是的，记忆可以作假，可是身体却会记得。颤抖的双臂会记得，疼痛的心脏会记得，滚烫的泪水会记得，哽咽的喉咙会记得，即使记忆消失了，它们都还会记得。于是我想要去抓住一些什么去填补我荒凉的空白，假装自己不寂寞，假装自己都拥有。这是个游戏，玩伴只有我，我在跟自己捉迷藏，我在这头问，兰雅，藏好了吗？影子在那边答，藏好啦。我沉溺于这个游戏，并且乐此不疲。
　　二 绛舞
　　绛舞，该吃饭了。我敲门。没有人回答。
　　绛舞，你在吗？我进来了？
　　房间里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味，纱帐都没有束起，随风摇曳，我只隐约地看见床边有个人影。
　　绛舞？我掀开纱帐，看到绛舞半裸着身体，身上只一件薄如蝉翼的紫红色衣服，她正微笑地看着我，媚眼如丝。
　　我转过头去，你该吃饭了。
　　为什么不敢看我？我不好看吗？
　　我看到有双嫩滑的手缠绕上我的身体，绛舞在我的耳边吹气如兰，知道我此刻想做什么吗？我想吃了你。呵呵……
　　我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别开玩笑了，绛舞。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
　　绛舞的手滑进我的衣服，冰冷的触感令我全身战栗，恶心的感觉，好想吐。
　　我只想逃，逃离这个房间，难道这就是绯音口中如孩子般任性的绛舞吗？这就是那个跳出优美的蝶之殇的绛舞吗？到底哪个才是她的真面目呢，难道我面前的这个才是？
　　你在怕什么呢？我告诉你，你是逃不掉的。是不是开始头晕了呢？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很重，这个房间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头好痛。
　　你醒啦。
　　一睁眼，看到的是绛舞那张妖艳的脸。你放开我。
　　你还是别费劲了。你是挣不开的，以你那身细皮嫩肉。你的皮肤可真好啊，连我看了都不禁心动。
　　她的手在我脸上划过，一阵鸡皮疙瘩，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吗？绛舞看着我笑，笑的我心底发寒。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绯音说你很有趣呀。
　　那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俩串通好的了？我生气。但我并不是对绯音和绛舞生气，而是对自己生气。我气自己像个白痴一样。
　　绯音？绛舞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她是这世上最蠢的人。她从来都只活在自己的的世界里，自以为是，最差劲了。
　　我松了口气，原来绯音并没有利用我。我还以为绯音跟绛舞之间默契无间，同进同出，两人之间再也掺杂不了任何瑕疵。原来所谓的不离不弃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轻笑。（……）
　　你在笑什么？绛舞问。
　　你想做什么就随便你做吧。我累了。我闭上眼，不再理她。
　　过了半晌，绛舞都没有动静。我睡着了。我是真的困了，一直都没有好好睡过，也许是迷香的缘故吧。我已无法分辨了。
　　你胆子还真大呢。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毫无防备地睡着，该说你单纯呢，还是愚蠢。
　　怎样都好。我不习惯去猜别人的心思，与我无关。我懒得理她。
　　绛舞诧异，与你无关？呵呵……你可真有趣。
　　绛舞掩嘴而笑。你果然有趣呢。
　　她这一笑，我倒是糊涂了。怎么回事呢？
　　呵呵，骗你的啦。谁叫绯音老是说你的事，笨蛋绯音！
　　绯音说我？她都说我什么了？我好奇。
　　绛舞瞪了我一眼，就是不告诉你。
　　我一愣，继而释怀。那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活该。绛舞还是松开了绳索。
　　其实绯音很在乎你的。她出去前还来拜托我要我陪你吃饭、聊天。
　　我才不需要呢！我不过是骗骗她而已，她竟然真的会相信。绛舞一脸不屑。
　　可实际上，你也乐在其中吧，沉溺于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我微笑。我绝没有取笑绛舞的意思，因为我深深地了解这样的感觉，为了自己重要的人而去欺骗，欺骗别人同时也欺骗自己。只活在我和他（她）的世界中，不顾一切，为之疯狂。爱也好，迷恋也好，都不过是束缚他（她）的借口，完全地占有。
　　绛舞晃了一下神，既而笑了，呵，说的也是呢。
　　三 月白
　　很久没有坐在颜树上了，我躺在它坚硬的枝干上想。有人说每一棵树上都住着一个精灵，每一朵花开都是它的祝福，每一片落叶都是它的叹息，所以在树下你要静静地走过，你仔细倾听，就能听到它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在这棵树上我的心里总会浮现一个画面，白色花瓣漫天飞舞，仿佛纷纷扬扬的大雪，在这场花雪之中有个人对我说，你听到了吗，花开的声音。说完，抱了抱我，我似乎闻得到其头发上的清香。这个香味一直留到了现在，在我身上挥之不去。
　　自从静公主不愿醒来的那天起，我开始很少睡觉，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天空祈祷，希望公主醒过来。我向着我不信任的神祈求，我愿成为他忠诚的信徒，只要他能让静公主苏醒。可是回答我的只是那轮一动不动的月亮，惨白的月光，沉默的天空，这就是神拒绝的姿态。
　　花朵飘落。精灵的叹息。
　　忽然起风。地面上的花瓣被卷到半空，令人睁不开眼睛，我从眯缝中瞥见一抹红色飞驰而过，快到我以为只是一条红色丝带被风吹起。我尾随而去，风的波动在绛舞的房间门口消失了。房间里隐约传来类似野兽的呜咽声，低低的，尤其在这种安静的夜里听来更为清晰，更觉阴森恐怖。我轻轻推开门，角落里有挣扎的声音传来，还有人的低声呼唤。我摸索着前进，不知碰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巨响。角落里的人惊觉，猛回头。我差点失声惊叫，我看到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那是绛舞的眼睛，绛舞的身上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她不安地动着，想要极力挣脱束缚，正在努力压制她的是绯音。看来我刚刚看到的红色身影就是她。
　　我与绯音和绛舞她们僵持着。我看到绯音眼里的敌意和绛舞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似乎要随时扑过来把我撕裂。我一动也不敢动，手心里沁出细细的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宫殿周围巡逻的守卫，敲门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我刚刚弄出的那声巨响把他们引过来了。我看到绯音用眼神恳求，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令我不忍，我无法放之不管。
　　没事，我刚刚撞到了东西。我出声。
　　没事就好。雅大人，您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终于消失。绯音松了口气。绛舞似乎感到压制她的力量轻了一点，又开始挣扎。绯音示意我过去，让我帮忙压着绛舞，并将绛舞的手脚都绑了起来，还在她身上加了铁链，锁在床柱上。
　　这是怎么回事呢？绛舞的眼睛怎么是血红色的？我有太多的疑问。
　　绯音嘘了一声，安抚好绛舞，转身走了出去。
　　在门外的长廊上，她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天使与恶魔的爱情故事。

　　在颜国的另一边有一个无名的小镇，听说是人界、神界与魔界的交叉口，这里是人类与精灵、恶魔的混居地。但他们彼此相安无事，因为势力相当，所以他们都遵守互不侵犯的原则。那个小镇表面上看起来一派祥和，不知情的外地人经过都会对这里的生活状态心生赞叹。他们看到的是长着尖尖耳朵的恶魔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与擦身而过的人类或是精灵微笑地打招呼。这在那些外来客看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恶魔竟然与人类和平共处。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种和平共处的状态是何其的脆弱。脆弱的如同绷紧的丝线，一扯即断。每个人笑容的背后都隐藏了不可预知的危险，人们互相防备，空气中有敌意漫延。但是不管怎么样，在如此脆弱的和平状态下，一种强烈的感情暗地里慢慢地滋生，终于冲破了最后的界限，一个水族精灵与嗜血魔族的人相爱了。这无异于将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镇上的人开始恐慌。水族召开了最高长老会议，他们认为那个水族精灵的行为亵渎了神的旨意。据说水族精灵是最接近神的存在，是神的使者。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也许神根本就不存在。他们最后决定将那个背叛神的精灵处以火刑。另外，在嗜血魔族那边也把那个爱上精灵的魔视为异类，将他驱逐出嗜血魔族的聚居地。最后他在精灵火刑的那天飞身跃入熊熊大火中，殉情而亡。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而仅仅是开始。殉情而死的精灵与魔还留下一个女儿。她继承了精灵的美丽，同时也继承了魔的特征——一对尖尖的耳朵。最可怕的是她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人们说那是恶魔的烙印，被神所诅咒的象征。于是人们都远远的躲开，每家的大人告诫自己的小孩不要去接近她，他们说她专门吸小孩的血。于是这个被神诅咒的孩子在孤独中慢慢地长大。
　　有一天，有一个女孩子来到一条毫无人烟的河边。她并不是来玩耍的，她是来自杀的。因为她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人家都说她是个不祥的孩子。她心地善良，她不想给村子里的人们带来不幸，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养育她的奶奶带来麻烦。所以那一天她离开家，决定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默默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那一天她在那条决定自杀的河岸上看见了一个在水面上跳舞的女孩子。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她记得那天的风，那天飘落的花瓣，那天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那天在水面上盘旋的蝴蝶，那个跳舞的女孩儿眼角的泪光和她尖尖的耳朵。她看得忘记了来的目的。
　　她决定不自杀，她要和那个女孩儿成为朋友。
　　她对着她喊，我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跳舞的女孩儿停下舞步，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她。
　　她回之以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她自出生以来最开心的表情，她对着她笑。
　　跳舞的女孩儿从水上走过来，她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绛舞。
　　于是她们相视而笑。
　　以后每天她们都在一起玩，她教那个跳舞的女孩儿说话，跳舞的女孩儿教她舞蹈。可她老是跌倒，怎么也跳不好。于是跳舞的女孩儿教她弹琴。对于琴，她倒是学的很快，她的琴艺不久就超越了教的人。日子一天天的过，跳舞的女孩儿说话越来越好，她的舞也越跳越优美，也许是为她伴奏的出色琴音的缘故吧。
　　有时候，她们也会走进村子里去。当然是挑人少的傍晚时分，并将自己裹在长长的披风里，带上帽子。她们总是逗留很短的时间，买些食物和生活用品就马上回去了。可是她们还是和他相遇了。
　　那个叫惑的男孩子在某一天的黄昏里爱上了她们，并尾随至她们的住处。惑每天都会到她们的门外放一些水果，有时是鸡蛋，有时是娇艳的花朵。惑总是远远地观望，并不打扰她们的生活。他偶尔会哼一首曲调奇怪的歌，听起来像是下雨的声音，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在诉说着什么呢？她漫不经心地问。
　　他说，美丽的山脚下住着一个美丽的女子。跳舞的女孩儿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她好奇。
　　跳舞的女孩儿笑而不答。
　　她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注意到了这几天跳舞的女孩儿的变化，跳着跳着她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若有所思，脸上有时会出现温柔的笑容。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真相——跳舞的女孩儿依偎在惑的身边。她有些担心，她怕总有一天惑会发现跳舞的女孩儿的尖耳朵，会发现月圆之夜女孩血红的眼睛。她将她的忧虑告诉跳舞的女孩儿，可是跳舞的女孩儿说，她相信她的爱情。
　　她很痛苦，她怕跳舞的女孩儿最终会受到伤害，她决定测验女孩儿的爱情。她在惑和跳舞的女孩儿的食物里掺了药，足够他们昏睡半小时。她将自己的手臂咬伤，把血涂到跳舞的女孩儿的嘴上，并摘下女孩儿的帽子。半小时后，惑看到她鲜血淋漓的手和女孩儿沾血的嘴角，还有她尖尖的耳朵。他惊声尖叫，他终于知道跳舞的女孩儿就是那个被神诅咒的孩子，她是嗜血的。他原来以为那是大人编出来骗小孩子的。
　　她知道惑从此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也知道这里不会再有人想来接近了。这是个已经结束的世界，任何人都无法在她们之间立足。
　　她走过去，轻轻地抱住角落里啜泣的女孩儿。她亲吻她的泪水，她说，我喜欢你。就像第一次对跳舞的女孩儿说的时候一样。
　　她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是属于我的。
　　跳舞的女孩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问，你会一直在吗？
　　是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属于苏木和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