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阿十

4、静公主的忧伤(二)：雅大人的心B 五 等待

　　五 等待仍在继续
　　我知道理由了，孔雀。因为脆弱。这个国家脆弱的如同玻璃，美丽而易碎。在这里我才被如此的需要。我不想离开，我爱这个国家的脆弱。
　　孔雀叹了口气。
　　你过来吧，也许只是时候未到……他看着我，却又仿佛是看着我的背后，背后虚空。天空忽然起风，落叶飞舞，暗之森林的落叶我从未见过。终年不动的绿色叶子看起来都没有此刻飘落的生动。我好象被包围，簇拥着而去，感觉如此自在，身体没有重量，好象可以飘起来，御风而行。
　　这是哪里？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景物。我轻轻落地，却仿佛踩在云端里。地面没有一丝的真实感，并不坚硬，也不柔软，可我确实感到这是地面。
　　隐约的声响传来，是谁，谁在那儿？声音一直传，没有回来，也没有回答。
　　我蹑足前行，朝着那一团模糊不清的微光走去，我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
　　是谁在那里？静，是你吗？我小心翼翼。
　　哭声隐约。
　　走近了，那是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哭泣。约摸八九岁的光景，一头黑色的长发，这是小时候的静公主。
　　公主殿下，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想要抚摸静公主。可是我的手从静公主的头上穿过，我碰触到的只是空气。我意识到这并不是静公主的实体。
　　就像是看电影一样，我只是个观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雅大人，我和哥站在雨中。哥紧紧拽着我的手，我的手很疼，然而我并不皱一下眉。侧过脸，我看到哥的脸上充满绝望。哥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雨的寒冷还是因为孤独。顺着哥的视线，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兰雅。
　　他有着水蓝色的长发，秀美的面容，冷峻的神情和空无一物的眼神。他站在窗口注视着颜树下湿透的我们。不，他并没有在看，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他望着的是虚空的世界。他只是站在那里，却感觉仿佛早已离去。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父王苦苦哀求，希望能留他下来的兰雅。这我已从小灯的口中得知。因为小灯对他倾心不已，整天在我的耳边念叨。不过据说他并没有留下来的意愿。
　　我看到他终于走出了大殿，他也站在雨中。与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眼中有我们的身影。近看他的眼睛真的非常的漂亮，尤其是当他眼睛的焦点停驻在某一处的时候，眼中放射出奇异的色彩。即使他被雨淋得衣衫狼狈，神情却依旧高贵，好像世上已没有任何事可以使他的表情产生变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可我发现他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细微的不易觉察的变化。他脸上流淌的并不是雨水，而是泪水。因为我看到了他眼底的绝望和悲伤。我的心里忽然也开始湿润起来。
　　在我心里的水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他转身走进了大殿。
　　后来我知道，他终于留下来了。宫女纷纷猜测，可是真正的原因没人知道。
　　从他踏进西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可我假装没有看见，因为我等的人并不是他。我也知道我等的人永远也不会踏进这个偏僻的西殿。可我还是选择等待，等待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他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我转过头对他低声说，让我再等一会儿。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疼痛。我的心有所触动，他似乎懂得我的等待。
　　我想要看到他更多的表情，于是我不断地在他面前展现我更多的黑暗与不幸。我想要看他为我心疼的神色。我就像个小孩子，也许我本来就是，不停地恶作剧，只为索求更多。我想让他只看着我，我用我的痛苦束缚着他。
　　然而他总是对我哥绽放笑容。跟我在一起，他的眼中只有悲痛。我并不想让他这么痛苦的，可我只有这个方法让他留在我身边。
　　他总是温柔地看着我哥，他总是抚摸我哥的金发，他总是赞美它的明媚。我忽然痛恨起自己的黑色长发，为什么我没有像我哥一样美丽的金发呢？
　　我知道他从一开始注视的人就只是我哥，那一天在雨中我就发现了。我知道他只是为我哥而留下来的。他一直照顾着我，只是因为我是哥的妹妹。多少次我在窗帘后面凝视着他和我哥从宫外回来的身影，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我都好想冲出去，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在夜里出去，玩到天亮回来。可我不能，我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我只能躲在窗后默默凝视。
　　即使如此，我还是爱我哥的，我从来不曾怨恨过他。哥在旅行回来后，为我带回了一种草药，据说可以改变我头发的颜色。虽然我觉得这没什么用，可是看到哥一脸的兴奋和期待，我不忍拒绝。我选择了和雅大人头发一样的颜色，这样让我觉得自己离他的距离更近一点。我总是站在镜子前面，想像镜子里的是雅大人。我抚摸着他，然而碰到的总是一片冰凉。
　　我总是这样自欺欺人，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小灯发觉了我的忧伤，她不知道从何处得到了一张符咒。她说，这也许可以改变我头发的颜色。
　　我头发终于变成了和我哥一样的金色。然而小灯却为此付出了生命。
　　我以为这样雅大人就会多注视我一点，我以为他从此不会再为我的黑发而痛苦。他也会像望着我哥那样温柔地望着我，抚摸我的头，赞美我的金发。
　　可我看到的却是他眼里的忧虑。没有我所期待的笑容。我失望地离去。
　　当他拿着那张符咒来找我的时候，我不知所措，我以为他发现了我和小灯的秘密。我不想他知道小灯是为我而死。我对小灯心怀歉疚，我不想他再为我伤心。
　　可他不再相信我了，他在怀疑我。我失去了他的信任，我以为他会懂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他会是个懂我的人。
　　我永远地失去了。他再也不会来安慰我了，他再也不会为了我而心疼。我该怎么办呢？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我的身体好像被什么控制，我睁不开眼。
　　我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直到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我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声音。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
　　六 光影之间
　　我听到我哥焦急的声音，他说，不怕，静墨，哥在这里。他紧紧搂着，如同那天在雨中一样拽得我生疼。我没有喊痛的力气。哥的孤独只有我知道，因为他总是说只有血缘才是最深的羁绊。我总是看到他对雅大人欲言又止，他对着雅大人的背影叹息。他说，要是雅大人是他哥就好了。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哥并不是我的亲生哥哥。他却一直以为我不知道，视我如珍宝，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仿佛怕轻轻一碰触我就会碎成千万片。我知道哥其实比我更脆弱，不然他不会有那种想要逃离的眼神。从来没有人可以拯救我们，这是我和哥在很早以前就了解了的。那次地下室的事件让我和哥深刻地认识到我们俩个是被神遗弃的孩子，不被世人所接受。
　　宫殿的底下有很多的地下室，我以为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哥知道。我们经常在这些地下室里捉迷藏，就像是迷宫一样。曲折的回廊，高大的建筑，简直就是另一个地下宫殿。如果说地上那个是光明的宫殿，那么地下这座就是暗之宫殿。而两座宫殿比较起来，我更愿意呆在暗之宫殿。这里没有父王的叹息，没有母后的泪水，没有大臣的窃窃私语，没有宫女的指指点点，没有侍卫的监视，没有兄弟姐妹的嘲笑。一切都隐于黑暗中，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样，这让我觉得心安。
　　但是很显然哥并不太愿意呆在暗之宫殿，虽然他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可我知道他是属于光之宫殿的。而证据就是那头耀眼的金发，继承皇室的金色。他不属于暗之宫殿。
　　这一天暗之宫殿里来了一些不速之客，他们拥有和我一样的脸庞和血统，美丽而高贵。他们高昂着脑袋，用近乎施舍的语气说，要不要一起来玩。
　　我和哥愣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事情出乎我们的意料，但我们仍然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人找我们来玩了，我们邀请他们进入我们的暗之宫殿。他们谈笑着，我听不清他们所讲的内容，也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其中一个突然大声提议，他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其他人都赞同。我和哥也同意了。
　　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善于玩这个游戏了，更何况这里是我所统辖的暗之宫殿。我和哥手拉手躲进一个幽黑的小房间，这个房间在暗之宫殿的最里面，四周没有光线可以透进来。唯一的出口就是房间的门。我和哥躲在角落里，等待着来发现我们的人。我故意将门打开一条缝，这样我就可以知道第一个走进来的人是谁，我想要被找到。
　　我在黑暗中屏息等待，兴奋地浑身颤抖。我听到有人接近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他的身影被光线拉的细长，从门缝里投射进来。会是谁呢？
　　一，二，三。我在心里默数，我以为他会推门进来，然后发现躲在墙角的我们。然而我错了。
　　门被关上了，卡嗒一声，那是门被锁上的声音。我听到门口一阵嘻笑。我用力拍打着门，我求他们开门。
　　他们又是大笑，他们说，怪物。然后笑着远去。
　　我坐下来，靠在哥的肩上，我知道已经无济于事。
　　哥，你害怕吗？我轻声问。
　　不怕，静墨，哥在这里。
　　我知道哥在说谎，他的手拽得我生疼，但我并不戳穿。
　　其实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喜欢黑暗。黑暗包容了所有，将一切掩埋，一切好的和不好的。美丑，善恶，高贵与低贱，伟大与卑微，美满与不幸……都在黑夜里模糊了界限，连我的罪也仿佛被宽恕了似的。一切安静，一切平等，没有绝望，没有喜怒，大家拥有一样的表情，一样决绝的姿势。
　　不像白天，将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无可逃匿。阳光耀眼，影子挣扎，刺伤了我丑陋的伤疤，真实血淋淋地浮现。
　　可我同时又强烈地畏惧着黑夜。
　　一切在黑夜里肆无忌惮，横行无度。没有了面具的束缚，一切真实，一切还原。体内的欲望蠢蠢欲动，思想不受控制，左冲右突，这种真实令我害怕。
　　凌驾于我的头顶之上，表情冷漠，眼神如冰，笑容严峻，讥诮一切世俗，冷漠着所有的苦痛，别人的，也包括自己的。没有什么可以动摇，没有什么值得在乎。遗忘是最大的惩罚。
　　那是另一个自己。
　　黑暗的自己。
　　然而像哥哥这样明媚的人不该有黑暗的，他应该一直活在光之世界里。所以我拉起哥的手，我说，哥，我们出去吧。
　　这里是我所支配的暗之世界。黑暗就是我的力量，它们都受我掌控。那群淘气小孩的恶作剧对我来说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也许真的是怪物，我在黑暗中微笑。
　　我推开那扇隔开光与暗之世界的门，光线流泄进来。我眯缝着眼，侧过头看见哥的发梢上跳跃着光辉。柔和的光芒将他紧紧包围，仿佛有一双手抚摸着他。
　　我隐在他的阴影里。我追寻着他的光芒，如同影子一般。但我永远也触摸不到太阳，影子和光只能是两个世界。
　　七 静公主的愿望
　　哥，你为什么哭泣？
　　哥，我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抱抱我？
　　雅大人，为什么连你也不看我？哥怀中的那个人是谁？你们都看不见我吗？
　　这里好黑暗，人们都怎么了，都死了吗？
　　画面转换成孔雀的暗之塔。
　　孔雀，请帮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哥和雅大人都看不见我？人们为什么都沉睡着？
　　孔雀转过身来，说，你是静墨公主？公主的精神体竟然会出现在暗之塔里，看来静墨公主的本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动。
　　孔雀顿了一下，说，不，你不是静墨公主的灵魂。
　　孔雀沉吟了一会儿，原来如此，你是被人束缚在静墨公主身上的。
　　这个气是？孔雀惊奇，好熟悉啊。原来是你，好久不见了。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想知道这是哪里。告诉我怎么回去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早已死了。
　　怎么会？我刚刚还看见的。
　　你是说静墨公主的身体？那么我想你必须明白现在的状况。所有的人都睡着了，这是你的愿望。你希望一切陷入黑暗中。你拥有夜的力量，也许你自己还不知道。
　　这一片黑暗是我造成的？
　　是的。
　　那么我该如何消除？
　　将黑暗的力量收回来。不过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能力你恐怕做不到，你的灵魂与身体并不协调。换句话说，是你占了别人的身体。
　　你有办法的，是吗？那么请你帮我，孔雀。
　　公主殿下，你真残忍。你想让我再一次杀了你吗？
　　你会帮我的，是吗？
　　你真的是那个人的女儿，那种直指人心的眼神和不容别人置疑的口气和他简直是一模一样。那么，我只想再确认一件事，这是你的愿望，是吗？
　　是的。
　　我如果帮你，你将永远不会醒来，你的灵魂也会被永世束缚，你希望我这样做吗？
　　是的。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谢谢你，孔雀。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以前的你也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你真是一个残酷的人，不管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静墨。
　　画面再次转换成西殿。黑暗形成的旋涡渐渐集中到静公主身上，慢慢地被她吸入体内。宫殿再次恢复光明，人们开始苏醒。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唯一改变的是静公主。她没有醒来，不，她的身体醒了，灵魂却依旧沉睡着。

　　忽然一阵大风，我被卷了进去。场景再次切换，我回到了暗之塔。
　　你刚刚进去的是静墨公主的意识世界。孔雀说。
　　那就是静公主的愿望吗？
　　孔雀点头。
　　其实我并不是在问孔雀，我问的是自己。我以为我可以很好地照顾静公主，我所了解的静公主却只是她很小的一部分。是我的自以为是，我的自私伤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