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阿十

3、静公主的忧伤(二)：雅大人的心A 一 梦境

　　一 梦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可我分明看到颜国发生的一切。还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公主殿下，我甚至听见小灯的祈祷，充满虔诚而忧伤。那些种在殿前的颜树的叶子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峰站在窗前眺望，月光照得他美丽的金发闪闪发亮，仿佛吸收了月亮般，他全身笼罩着一层光辉，天使般圣洁。不知他在想什么呢。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也有另一番勾摄人心的魅力。这就是名字的力量吗？
　　国师东的房间里挂满了我的画像。我微笑的每一个样子，我哀伤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沮丧的样子，困惑的样子，为难的样子，害羞的样子，尴尬的样子……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表情这么丰富的人，我真的有过这些表情吗？我不经怀疑，搞不好是国师乱想象的吧。
　　房间里还有好多我的侧面、背影。每一张都很漂亮，看得出作画的人一定很用心。原来我都不知道国师会画画呢，而且还画得这么好。也是，本来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也说不上几句话，更谈不上了解了。
　　我看见有人在湖面上跳舞。舞步轻盈优雅，裙裾飞扬，旋转，翻飞，蝴蝶飞起，透明的翅膀泛着紫红的光。那是绛舞的舞蹈。很难得的，竟然再次看到蝶之殇。她的舞比上次在王子峰的生日宴上看到的更为清澈，更为空灵。也许这就是不受束缚的蝶。
　　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中午，虽然公主还在昏睡，但我的心情却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也许是昨晚的梦的缘故吧。我决定去找孔雀。他一定隐藏了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
　　孔雀的暗之塔在暗之森林的最里面。说是暗之森林其实也没那么可怕。那里一点也不黑暗阴森，相反的是那里阳光明媚，树木繁茂，果实鲜艳。小溪的水很清澈，甚至可以看见水中欢快的鱼。森林的风景很漂亮，但是却令人从心底里发寒。因为森林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树叶摇动的声响，没有流水声，没有鸟鸣声，没有动物出没，甚至连我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也没有，一切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任何生气，就像是一幅绝美的画。
　　我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没人靠近的原因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换了谁都会无法忍受的。真不明白为什么孔雀会选择住在这种地方。
　　推开第七层的木门，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孔雀，他神色不变地说，欢迎光临，雅大人。
　　我并不奇怪他会知道我要来，就像我相信他的预知能力一样，我只想知道解救公主殿下的方法。
　　需要拯救的不是公主，而是你，雅大人。孔雀说。
　　我？我一脸迷惑。
　　快想起来吧，雅，你的心……
　　我的心？
　　孔雀的手伸进我的体内，他的指尖碰到了我那颗跳动的心。真是奇怪的触觉，一瞬间，我看到很多画面，快得我来不及捕捉。之后，我没有了意识。
　　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是我的房间。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孔雀的话语，时间还不够，请你快点……
　　手边有一幅画，展开来是隐约的群山，中间有一眼泉水。明明是一幅画，却似乎有泉水的叮咚声，水光荡漾，仿佛要流泄出来。我知道这是孔雀留给我的信息，我知道我去过暗之塔，这不是梦。
　　二 小扁
　　你真的要去？王子峰很担心。
　　嗯。为了公主殿下，我一定得去。
　　可是传说中的迷泉之水真的找得到吗？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一定能找到的。
　　是吗？王子峰沉默。
　　一路小心。
　　我会的。我微笑。
　　这是孔雀给的讯息，他不会出错的。总之，一切有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以前我也是经常一个人旅行的。
　　是的，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一个人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是我在颜国呆了将近三年，这三年过的如此平凡，如此安逸，快忘记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了。我以前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背着行李走着，身边没有任何人跟着，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是跟现在不一样的是，以前是没有目的没有终点的旅行，而现在有。传说中南方有一眼泉水，能治百病，能让患有眼疾的人重见光明，让瘸腿的人能再次站起来行走，它被誉为“圣水”。但是这眼泉水却从没有人找到过，据说它会神隐，在某个地方出现却又瞬间消失，移动在各个地方，没有固定的位置。传说它一出现就伴随着花香蝶鸣，类似仙乐般的歌声。它的四周有神兽守护，个个凶猛高大。于是，又有人称之为“迷泉”。不知道是迷人的泉，还是谜一样的泉，反正只有口头传说，没有文献记载。
　　叹了口气，继续上路。很久没有看过路上的风景了，以前因为没有目的，所以很多时候我只是专注于路上的风景。看天上的白云变换了形状，新出生的小鸟长了毛，路边的花朵盛开的样子，一群蚂蚁快乐地忙碌。有时也会遇到不好的天气，满眼的风沙，寸步难行。于是在树丛后搭个帐蓬睡觉，什么事也不做，不想思考任何问题。有时会有一两只小动物跑进我的帐蓬来，恐惧地瑟瑟发抖。我会把它们抱过来慢慢安抚，这种时候我的心情也会变好。可有时也会遇到暴风雨的天气，没有山洞可躲的时候，我只好逃到大树上，整夜看着地上的大水，听着风怒吼，雨打在脸上冰冷，身子发抖，没有办法睡觉。
　　已经习惯这种寂寞了。可我为什么一直呆在颜国不肯离开？是温暖吗？好像也不是。在此之前我曾到过不少国家和城镇，也有很多人对我很好，也很热情，不少人也希望我能长住下来，可最后我还是离开了。为什么我会在颜国呆这么久，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国家并不强大，也不富裕，国君也不贤明。说起那个懦弱的国王就让我忍不住想笑，我再也没见过比他更可爱的王了。上朝的时候竟然会跌倒，还把衣服穿反了，丝毫没有王的威严。也许这就是让我留下的原因吧。当他那么郑重地把公主殿下拜托给我，我只是有点心动，想帮帮他而已。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大概走了有一个星期了吧。不知道静公主怎么样了，王子峰应该会照顾好她的吧。王子峰也在担心我吧，难得旅行回来，我却又离开了。我知道他提前回来是为了我。他其实一直都很寂寞的。从小没有母亲，虽然被王器重，却也因此被其他王子们嫉恨、排斥，又没有朋友可以诉说。身边的人都以为他很幸福，他们不明白王子也有王子的痛苦与不幸，他们羡慕王子的华贵，王子却羡慕他们的平凡。这个世界永远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因为可以想象。
　　景色似乎有些变了，变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好像挺眼熟的，又不知道究竟在哪里见过。
　　这山，这景……
　　原来是画，孔雀的那幅画！我想我终于找到地方了。
　　歌声，我听到了歌声。可是这歌声有点古怪。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滑了一跤，回头抓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只乌龟。那小东西一看到我吓得立刻把脑袋缩了进去。正打算甩手把它丢出去，却突然发现前面有一眼泉水。说是泉水，不如说是一个水坑来的恰当些，因为它太小了，要不是看它在咕噜咕噜冒水，还真以为它是个水坑呢。更有趣的是，水里还有个小人在玩耍，背上还长着一对幽蓝色的翅膀。
　　喂，你太失礼了吧。小人突然开口。
　　我？
　　你不觉得偷看这样一位淑女洗澡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吗？小人涨红着脸，显得很生气。
　　啊，对不起。我立刻转过头去。可是你是精灵吧，精灵怎么会有性别的？我笑。
　　啊，气死了。我真的生气了。你这样说真是太没教养了。
　　对不起。我立马忍住笑声，道歉。
　　喂，你要把蜻蜓抓到什么时候啊？它快死了。
　　蜻蜓？我手里的乌龟探出了脑袋，难不成是……
　　我松了手，那小东西慢悠悠地爬到水里去了。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眼泉水叫“圣水”的，我正在找它。
　　剩水？你是指我的洗澡水吗？
　　哈？我转过头，正对上她的小脑袋，一脸坏笑。
　　麻烦你离我远点。我恼怒。
　　为什么？
　　太近了，我看不清楚。
　　哈哈……你这人真有趣。之前也是，还说要找我的洗澡水。
　　谁要找你的洗澡水了！我找的是圣水，是迷泉之水。我听到体内血管爆裂的声音。
　　呵呵，“剩水”，不就是我洗澡后用剩的水嘛。
　　……我无语。
　　对了，你找它干吗？精灵问我。
　　没什么，只是听说它能治百病。我的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生病了，所以……
　　哈哈，还真有人相信啊。太有趣了。哈哈……精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一脸茫然。精灵解释，以前我捉弄过一个人，不过我记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有好几百年了吧。能治百病，这不过是我开的一个玩笑。竟然还真有人相信。太好笑了，哈哈……
　　我失望了，原来我所辛苦寻找的不过是别人的一个玩笑。
　　你叫什么名字？精灵若有所思。
　　咦？
　　不知道名字，你怎么做我的主人啊。精灵笑。
　　啊？我一脸呆滞。
　　精灵是不能进入人的领域的，但只要和人订下契约，那么人就成为它的主人。精灵是必须守在主人身边的，因此就可以进入人界了。我只是想去人界玩玩而已，作为交易，我答应替你治好你那位重要的朋友。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叫兰雅。
　　我叫小扁。这样契约就成立了，主人。精灵笑了。
　　小扁？真是奇怪的名字。该叫小扁的叫做蜻蜓，该叫蜻蜓的偏偏叫小扁。真有意思。
　　三 回来
　　我回来了。
　　我带着小扁赶往西殿。我的公主一直沉睡着。
　　玫瑰的舞蹈，是小扁的秘技之一。她说可以洗涤心灵，治愈伤痕。我相信她。当最后一片花瓣轻轻覆盖上静公主的眼睑，公主醒了。沉睡的人们也都清醒了，宫里也恢复了正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公主似乎变得有点怪。她的眼神茫然，没有焦点，仿佛没有了灵魂，也不再对我笑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了小扁一眼。
　　我只能治愈她的身体，至于她的心我无法修补。小扁转身离开。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这全部都是我的错。我痛苦得垂下了头。
　　静公主的眼里再也不会出现我的影子了，再也不会对我哭泣了。我的双手失去了安抚的价值，又该如何放置呢？我该怎么办？掌心苍白，它们还在期待什么，我怀抱双臂难过。
　　静公主坐在窗子边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为细长，使她的金发熠熠生辉，也尖锐地刺痛我的心。我从没好好地看过她的金发，也从没称赞过。
　　静，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我抚摸着。为什么我从来没注意过呢，金色比黑色要适合静啊。
　　我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陪着静公主，从太阳升起到月色西沉。我跟静公主说话，说一些我以前从没有说过的话。我从来没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喋喋不休的人。我趴在床沿睡着，我梦见静公主为我盖上毯子。
　　雅，你休息一下吧。
　　原来是王子峰。我忍不住失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看到王子峰眼底的心疼，可我无能无力。
　　对不起，是我把静公主害成这样的。我泪流满面。
　　雅，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呢？这些都不是你的责任，你就不能试着自私点吗？没有人会怪你的。王子峰抱住我，很用力的，好像要紧紧抓住我。
　　我是个不祥的人。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
　　雅，你现实一点好不好，你又想像以前一样逃离吗？
　　我感到周围的空气渐渐稀薄，从王子峰双臂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我快要窒息了。
　　静墨都已经这样了，可是其他人还得继续生活。你是，我也是。我相信静墨会好起来的，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如果连你都消沉了，静墨又该依靠谁呢？
　　我抬头，看到王子峰隐忍的脸，发现其实他比我更无助，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紧紧牵着静公主的手，倔强地站立着，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好像只要他一放开静公主的手或是一眨眼，所有人都会离开，丢下他一个人一样。看着他这样，我又怎能不振作呢。
　　你真是一点都没有进步呢，总是喜欢拿别人当借口。为什么你们总让我放心不下呢？
　　无论是什么理由，只要能留下你就好。只要你能留下来，我愿永远都只是那个追着你的小孩。
　　你真是个傻瓜。
　　四 理由
　　你来啦。
　　孔雀。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你来找我是为公主的事？
　　我点头。
　　你为什么关心颜国的一切？他们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对我都好，他们人很温柔，可是他们不只对我好，不只他们温柔。我为什么会留下来呢？坐在公主的床边，看着她的眼睑，眉心纠结。她在做什么梦呢？看起来如此痛苦，蜷缩着身子好象是在哭泣。天也开始哭泣，是为了公主殿下吗？还是为了这多愁善感的国家？
　　如同玻璃般的国度，美丽而易碎，仿佛轻轻一碰触就会像泡沫一样散去。一切都太美好，美丽得令人绝望……
　　和那一天一样，下着雨。雨点打在窗子上如同绯音的琴声呜咽，我待在窗前发呆。那棵颜树开花了，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洗尽了一身的铅华，无暇得仿佛不是世间存在，美得令人心碎。花瓣飘落，落在一个金发少年的头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金峰王子，他的手紧紧地牵着妹妹静墨公主，好象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一样。他们站在雨中望着我，不说话。我记得王子峰和那双孤独的眼睛，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这让我想起荒山冷月。我爱极了他的眼神，我迷失在他的深邃里。瞬间我好象找到了家的感觉，他是属于我的，我是属于这里的。我赤脚走出去，怕伤了底下的花瓣，或是破坏了这幅画。
　　那洁白的花朵，带水的翠绿，金发的少年，绝美的公主，一切都静止着。水气氤氲，一切显得梦幻而不真实。我站在雨中看了很久，我无法开口，不能移动，直到心底滋生出一股绝望。我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大殿，我知道我已无法离开。
　　我想我找到了答案——我无法离开的理由。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被需要。我一直孤独，一直寂寞，好象被遗弃，只有在这里我才找到我所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