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阿十

13、孔雀的羽翼A 一 记忆

　　一 记忆崩坏
　　当王子峰十九岁的时候，王宣布王子峰成为下一任王的继承人，王巨大的声音在整个宫殿里回响，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欢呼，大臣们在窃窃私语。
　　如果没有异议的话，那就这样吧。王从宝座上站起来，退入后殿。
　　我远远看见王子峰失落的表情，笑着迎上去，恭喜你，未来的王。
　　雅，也只有你是真心地为我高兴的。那些大臣都在底下议论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他们根本就是不愿意我成为下一任的王。
　　没有的事，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王，我可以想象到你君临天下的样子。是的，王子峰有着天生的王者威严，飞扬的眉角和尊贵的王冠会让他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
　　在我君临天下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吧？王子峰的眼中充满不安。
　　其实真正不安的人是我，我已经失去了自信，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渐渐离我远去，如今只有王子峰了。
　　我跪下来，将右手放到胸前，是的，我的王子殿下，在您成为王之前，我是您的忠实的部下。以神的斩天剑之名发誓，为保住您的安全我愿牺牲我的生命。
　　我是多么的虚伪啊，无双夫人，你当初的担心是对的，从你第一眼见我你就知道了吧，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不，我不许你为我而死。王子峰蹲下来，把我扶起。我不要你的誓言，再也没有比言语更假的东西了。我要你好好地活着，看着我成为未来的王。
　　遵命，我的王子殿下。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您跟无双夫人还真是像。
　　无双？她是谁？王子峰问。
　　别开玩笑了。
　　也许王子峰并没有在玩笑，他的眼神充满疑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
　　你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了吗？那个无双夫人？
　　我当然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的母亲不叫无双。
　　王子峰认真而笃定的语气让我不禁怀疑自己之前所经历的一切是假的，那么我所见到的无双夫人究竟是谁呢？
　　你不是见过那个无双夫人的吗？你还喊过她母亲。
　　不，我没有见过那个叫什么无双的，我也不会喊一个陌生人为母亲的。雅，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王子峰担忧地问。
　　我想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我的记忆不会出错的，我看到的一定不是幻觉，孔雀蓝的香味我还可以清晰地记得。那么是谁改变了王子峰的记忆？
　　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小灯的女孩？
　　小灯？
　　就是那个以前看到我们出去却总是不说破替我们隐瞒的人。
　　你说什么啊？那个不就是静墨吗？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事情变得严重了。
　　那么绛舞和绯音你还记得吗？在你生日宴会上跳过舞的？
　　没有印象。
　　二 再次看见小扁
　　对于王子峰突然的失忆我百思不得其解。他记得我，却忘记了其他一部分的人，他只是忘记了小灯、小扁、银城、绯音、绛舞、无双夫人和国师东。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他不记得我所不能遗忘的部分。这是巧合吗？
　　这个国家能为我解答的人只有一个人了。可我却实在不想去见那个人。每次一接触到他的眼神，总让我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好像被看透一样。他的眼神让我感到寒冷，让我禁不住想要逃。
　　然而我还是踏上了去暗之森林的路。出了城门，我只要一直往北就可以到达孔雀所住的暗之塔。
　　我却停住了。没有桥！
　　以前去暗之森林必定要经过的一座桥不见了。不只是桥不见了，连桥下的河也不见了。事情看来变得不简单了。我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风景似乎也发生了变化。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然而我很快又陷入了两难境地，眼前出现了岔路。印象中这条路以前是没有分岔口的。
　　究竟走左边还是右边呢？我犹豫着。直觉似乎在告诉我走右边，右边会有什么呢？也许我可以先走走看，如果不对的话再退回来走左边。
　　不久之后我就开始后悔，我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不对的。我已找不到退回去的路，森林四周散布着浓雾，没有光线，越往里面就越是黑暗。难道这才是暗之森林的真面目吗？现在的状况真的不太乐观，我根本连路都看不清了。雾也越来越浓，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我无计可施，只好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
　　也许我会死在这里，我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我可不想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
　　休息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用身上的短剑在那棵树上做了个记号，继续走。那把短剑自从国师东死后我就一直带在身上。
　　我在经过的每一棵树上都留下了记号。一路走，一路留。
　　可我却无法在这一棵树上留下记号。因为这棵树上已经有了记号。这意味着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我不相信，又继续走。然而最后我还是回来了。
　　我放弃了。我不得不相信我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这让我感觉很糟。正当我心生绝望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看得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人。我的心情振奋起来，我想上前去问个清楚。可我无论怎么追也追不上，他总是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若隐若现，保持着一种让我跟的上的速度。
　　糟了。我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跤，光顾着追赶前面的人而忽视了脚下。我一抬头，视线里早已不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我懊恼地起来，拭去身上的尘土。忽然发现前面有微弱的光，是出口吗？我不禁小跑起来。借着那微弱的光，我看到了路，越来越清晰的路。
　　我用手遮住那刺眼的阳光，终于出来了。回头望望身后那黝黑的森林，像是一头吞噬人类的野兽，松了口气。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光明，极目四望，景色如此幽静。深呼吸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青草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河水清甜的味道。我睁开眼，不远处的确有一条河。我笑了，我对自己的嗅觉一向很有自信，如同狗一样。
　　走近那条河才发现，河边还有一个人打水。那个身影看起来很眼熟，那个人打完水，转身。
　　是小扁！
　　不会错的，虽然我看到的只是侧脸，但我可以肯定一定是小扁。小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迷雾森林中出现的那个人就是她吗？
　　我并不急于上前确认，最近发生的一些不寻常的事让我变得小心谨慎起来。我远远地跟在小扁身后，不惊扰她。
　　她一点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以平常的速度走着。我一路跟踪，不远处是一座塔的形状。
　　那是孔雀的暗之塔！
　　我更加地迷惑了。小扁与孔雀究竟又是什么关系？小扁失踪的日子难道她一直住在暗之塔里？
　　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我看见小扁闪身进了暗之塔。
　　三 孔雀
　　好久不见，雅大人。孔雀站在窗边看着我，你终于来了。
　　你一直都在等我来吗？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从一出生我就只看着你，兰雅。
　　孔雀的这一声叫唤令我晃了神，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里的时空已经开始崩坏了，时间、区域以及人的记忆也都开始扭曲了。这都是你造成的。
　　我？我一脸不解。
　　是到了真相解开的时候了，快想起来吧，兰雅。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静墨公主沉睡，小扁失踪，绯音和绛舞死去，无双夫人离开，国师东死亡，这一切为什么发生，你快想起来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醒过来啊。
　　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说这样的话。你也玩够了吧，该醒醒了。为什么你不愿想起来呢，为什么你要躲在自己创造的虚幻世界里呢，兰雅？
　　忽然间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这里是哪里，面前的这个人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想想起来，忽然觉得很困，我好想睡啊。
　　你又要逃到哪里去？看着我的眼睛，兰雅。
　　我的焦点渐渐聚到眼前这个人身上，很眼熟。
　　你也该有点自觉了吧？看看这个世界，这是你所创造的世界，你的意识世界。
　　意识世界吗？
　　是的。你忘记了吗？这是你所画的世界。你自己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这是个虚幻的世界。你不是见过无天吗？那是你的剑，你忘了吗？
　　无天？是的，我见过它，从我体内出现的那把剑，不，确切的说是我把它封印在我的体内。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不存在，那不是一切都虚无了吗？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是只是一幅画！静墨公主她还在等我去拯救，金峰王子也刚成为王的继承人，我答应过他要陪在他身边的。绯音和绛舞存在过的，我知道的。还有无双夫人，如此的高贵。国师东努力地活着，他还为我画了很多的画像。大家都那么的美丽，那么的真实。怎么可能都不存在呢？
　　这是你所创造的世界，一切皆是你心念意动，那些人也是你所创造的。
　　我所创造的世界？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神，我怎么可能创造的出来。
　　你当然是神，你是迦南神啊，你是掌管四季的神，你忘了吗？你其实记得吧，不然你为什么要哭泣呢？汤水她提醒过你吧？
　　汤水？我一转头，看见了小扁。小扁？
　　不，她分明不是小扁。可为什么我偏偏却认为她就是小扁。
　　孔雀，我真的糊涂了，我不明白。
　　我是孔雀吗？你看清楚。
　　是的，你不是孔雀，孔雀的眼睛是瞎掉的，而你的没有。你是谁？
　　孔雀的眼中充满了忧伤，快想起来吧，兰雅。你知道我的，没有人比你我的羁绊更深，你不可能忘了我的。
　　孔雀的眼神让我仿佛记起一个人，那个远远地遥望我的人。他总是温柔地守护着我，替我掸去身上的尘土，在我哭泣的时候安慰我，在我睡觉的时候会讲一些好听的故事。他总是纵容我的任性，他会满足我任何的无理要求。我总是被他的温暖的目光所包围，他是谁呢？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不该忘记的啊。迷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我的口中会出现这个人的名字？
　　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孔雀？我依旧不解。眼前这个人本来是我所熟悉的孔雀，可是现在又不确定了，他说他叫迷寺。眼前这个人是谁我已经分不清了，我的脑袋开始呈现混沌状态。
　　孔雀，我不管你是谁，请你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你想对我怎么样都随便你。
　　孔雀似乎显得很生气，说什么不要伤害他们。但是真正伤害他们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如果自己死了，别人会为自己哭泣，这是你所认为最大的不幸吧。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你其实谁都不爱吧。你是个将自己的灵魂也舍弃了的人。但却又不想被人遗忘，所以狠狠地去伤害别人，这不正是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吗？
　　你说对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糟糕的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来你这里，你的眼神总是能看穿我的内心，我丑陋的内心。你是孔雀。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好像没有背后厚实的支柱我随时都会倒下去一般。孔雀抱住了我，我不想伤害你的。我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知道的。
　　你那么努力地想要给别人幸福。你真是一个傻瓜，你总是为别人祈祷幸福，却忽略了自己的。给了别人你所有的温暖，你又该怎么去微笑呢？
　　哥……我泪流满面。哥的怀抱真温暖，只有哥是最懂我的人，为什么我现在才明白呢？
　　哥，爻公主死的时候微笑着吗？
　　我给她看了我最美的羽翼。我给了她一个最绚丽的梦。
　　是吗？那就好。我知道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爻公主最后让我转告你，她希望你记住的只是她最完美的容颜。
　　四 无天
　　我的身体内部传来一声悲鸣。无天？你是在欢迎我回来啊。让你寂寞了，抱歉。
　　是啊，我怎么可以忘了无天。它是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的战友。

　　你的愿望是什么？有一天我站在神柱前面问。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那么在你找到答案之前，可不可以先陪陪我？
　　可以。
　　我来解放你吧。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无天。

　　无天是我的新名字。在很久以前我连名字都没有，之前的主人连替我取个名字都吝啬。当那个有着如星月般光辉的男人站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陪他一起，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他的水蓝色长发在风中蹁跹，我陷在他幽深的眼眸里，那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在他的眼睛里停留。我爱上了他的眼睛。
　　于是他解开了我身上的束缚，他成为了我的主人。
　　不久之后，天界发生叛乱。他奉命前去剿灭叛军。高高在上，眼中从来没有慈悲，对敌人从不手软，即使全身浴血，也让人觉得有一种残酷的美丽。他太强大，强大到连自身的安危都可以不顾，敌人的剑根本就靠近不了。有一次他看到一个不怕死的叛军握着剑朝他冲过来，我看到了他的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容。他似乎没有要杀死那个叛军的打算。我看到那个叛军的剑刺进他的体内，他拔出了那把剑，用手指沾了点剑上的血，放进嘴里品尝。像是品尝美味的食物一般，他的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我听到那个叛军惊慌失措的声音，怪物！
　　那个人叫他怪物。他笑了。一挥手，那个人便四分五裂。
　　为什么你总是故意让自己受伤呢？
　　我看到迷寺神心疼的表情，替他包扎伤口。他笑着不说话。
　　以后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像上瘾一般，他爱上了血的味道。然而只有我知道他并不是嗜血，他并没有被我的负面力量所控制。他也不是杀人魔，他救过很多人。叛军里边有很多是被神遗弃的人，他们都是禁忌之子。所谓的禁忌之子其实都是神与魔族或是人类所生的孩子，这是不被神所祝福的。他没有杀这些人。
　　他甚至为了救一个人类的孩子，而杀掉了自己的同伴——天界军。他对那个人类的孩子说，如果不想被杀的话就让自己变得更强。
　　我的身上倒影出那个孩子的脸，他流露出一种被神拯救的神情。也许相对于那些整天把悲天悯人的话语放在嘴上的神来说，他在孩子的眼中才是真正的救世神吧。可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残酷的人，因为他有着一双空无一物的眼睛。
　　无天，等战争结束了，你最想做什么？有一天他靠在墙上问我。
　　我想亲吻你的眼睛。
　　我知道他开始对无聊的战争感到厌烦了。走过的时候，我听到别人的窃窃私语，他们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在战争中放过太多的叛军，还杀了自己的人，已经引起了天帝的怀疑和其他神的不满。他将在战争结束后接受审判。
　　我冷笑。他们现在还不动他的原因，不过是现在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天界还要靠他去平息叛乱。那些所谓的神，被人类所信赖的，世上最高等的物种，代表了造物主最高的成就的神，却原来竟是这么的丑陋。
　　战争结束了，对于他的审判却无法进行。因为用来审判神的斩天剑不见了，它遗失在那场战争里。可是天帝已经不信任他了，天帝派他去掌管四季。他放下剑，拿起了画笔。我仍然追随他而去，我只承认他是我的主人。
　　从他的画中，我认识了另一个他。他轻柔的笔触让我知道他并不是个生性冷酷的人。他总是把神界画得很漂亮。他喜欢画任何美的事物。他曾经为我画过一幅画，我第一次见到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如流水般透明的颜色，发出森冷的光，如同他毫无瑕疵的脸。这就是我的样子吗？
　　我想不到原来自己在他眼里是这种形态，我很满意。从来不被人掌控的我竟然被他驯服，好像呆在他身边我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就能平静下来。以前我一直都是靠杀人，毁灭一切，那种看着鲜血在我身上淋漓的感觉才能让我的灵魂安静下来。
　　他的画越来越出色。造物主似乎特别偏爱他，他在任何事上都可以做得很擅长，并且超越一般人。他只画他自己愿意画的，并且将他们画得很美。他常常会看着自己所画的东西陷入深思。他经常画一个女子，画中的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目光冷漠，笑容讥诮，神情倨傲。这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女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却将其画得那么真实，我想这个女子在他的心中一定占有很重的份量。我很好奇。那个女子可以在他眼中停留吗？
　　迷寺神还是经常会过来看他，并带一些他所喜爱的食物给他。迷寺神总是看着他所画的画叹惜。
　　你的画越来越美了。快超越现实所能承受的程度了。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会吗？他轻描淡写。
　　迷寺神叹了口气，你这样会加重韶华神的负担的。他那边已经有第三个因为看了你的画而失魂落魄的人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房间继续画画去了。
　　不久他为他的画找到新的模特。那是人类的女子，说是人类也不确切，应该是禁忌之子。据说是天帝与人类女子私通所生，所以她才可以住在神界。她叫爻，她有着和他一样空无一物的眼睛。
　　他为她画画，废寝忘食。他与她形影不离。我经常可以看到他的笑容，自从战争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那个女子偶尔也会绽放笑容，但只是在他看她的时候。
　　他不管四季变化了。他的画笔从此以后除了她以外再也没有画过其他的事物了。
　　我忧喜参半，我的主人就是一个这么任性的人。不管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事，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厌弃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