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神者》阿十

11、国师东的房间A 一 典籍

　　一 典籍室
　　典籍室在宫的西北角，这里很少有人进去。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来这里。我虽然不是讨厌书的人，可是对着那一本本如同砖块厚度的书多少会让我犯困，尤其是颜国深奥难懂的文字更令我倍感头疼。这么大一个典籍室要找几本书恐怕像是大海捞针一样困难吧。
　　叹口气，从头开始找吧。
　　第一排是放着有关颜国历史的书籍。我翻阅了几册，没有看懂，那些史官记录的方式古怪而有趣，那些文字仿佛活的一样，拼命逃离我的视线。我好不容易捕捉到几行字，说的好像是颜国是一个神所创造的世界，颜国的一切都为那个创世神的意识所掌控，再然后就没有了，那些文字跑掉了。
　　第二排放的是颜国的民俗风情。那些书有介绍颜国的疆域，令我感到吃惊的是书上并没有确切的数字可以统计颜国的疆域，换句话说，就是根本没法测量颜国的领土到底有多大。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那里还有些书是旅游指南，专门介绍一些好去处。还有一些是关于颜国民间流传的一些奇闻轶事。有一件事令我很感兴趣，书中记载的是一次意外事故，在一次山崩中，有一家人被埋在乱石下。这一家三口人，两个大人在这次事故中死亡，但他们的孩子却奇迹般地活下来了。那个孩子头部受到重伤，身上也有多处严重撞击的痕迹，人们都说这孩子恐怕是救不活了。但这孩子的生命力竟出奇地强大，他活下来了。他们说这是有神的佑护，他是被神保护的孩子。这孩子被救活后，智力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相反他的知识超越了一般孩子的水平。长大后，他成了国师，他就是东。
　　第三排放着人物传记。有一些有名工匠的传记，连索亚也有一本小传记。还有些是有威望的名人，以及达官显贵。
　　第四排放的是颜国的服饰和美食。
　　第五排是颜国的建筑。
　　第六排放的是音乐舞蹈方面的书。可是上面却没有记载绯音所弹奏的琴的来历和她的曲子，连绛舞所跳的舞也没有记载。她们好像被遗忘了似的，仿佛不曾在这个世上存在过，连一丝残留的痕迹也没有。可是我心里记得，我记得她们的样子，记得她们弹的琴跳的舞，那是我所无法遗忘的一切。只有我知道她们存在过。
　　第七排放的是有关剑和剑术类的典籍。书上有很多关于名剑、利器的介绍跟图片。我的视线被一把剑所吸引，它通体透明，只中间有一条红线若有若无，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气息。这把剑叫无天。关于这把剑还附有一段文字说明，传说这是把禁忌之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无天拥有自己的意识，它可以操控人心，拥有它的人往往会被它的负面力量所引导而成为它的傀儡，变成一个杀人机器。百年来，每一个拥有它的人都无一幸免。因为无天的力量过于可怕，神把它封印在天界的中心——神柱之下。在它沉睡了一千年以后，有一个深知它内心的人唤醒了无天。他打破了封印，解放了无天。他以一个尽可能大的心理空间，以一种不能被理解的被排斥于神界的浮华表层之外却深植于人心的韧性，提供了那种无边的黑暗，包容了无天。他成为了无天的主人，唯一一个不被无天的负面力量所影响的人。并且他赋予了无天这个名字，寓于“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无法无天”之意。
　　在读到这段文字时，我的体内有一股莫名的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一样。这令我很不安，我快步离开。
　　我听到角落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书籍被翻动的声音。我很奇怪，这里还有谁来呢？转过一个弯，有个人在看书。
　　国师东？
　　那个人闻言抬头。雅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找一本书。
　　是什么书？也许我可以帮忙，这里的书我都看过一遍。国师合上手里的书，好奇地看着我。
　　所有的书？我环顾四周，这么大一座典籍室，没有过百万，少说也有数十万的书。如果全部看一遍，那可得花上几年的时间呀。如果是一天一本的速度，也得花上几百年。以十年来计算的话，一天至少得看几十本。这速度可说是惊人了。
　　嗯。国师东波澜不惊。我不过是比较喜欢看书。
　　这样啊。嗯，我要找一本记载所有禁断之咒术的书。
　　国师东显得很诧异，你要这本书干吗？
　　找找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唤醒静公主。
　　连孔雀都没办法做到的事，你还要尝试吗？
　　是的。
　　国师沉吟了一会儿，那你去第十一排那里找找看吧。
　　我点头表示感谢，走向第十一排。这一排都是些关于咒术的典籍。我一眼就看到角落里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上面落满灰尘。我轻轻地擦拭掉封面上的尘土，上面的文字显现出来。文字说，这是本禁忌之书，非咒术师不能阅读，任何人都不得研习本书内的咒术。如有人习得，必遭神弃。
　　我翻开封面，里面一片空白。我凝神细看，文字渐渐凸显，但它们也总是逃离我的视线，想要捕捉到真的有点困难。
　　我叹口气。
　　怎么了？国师东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面前。
　　这本书我恐怕看不了。那些文字我捕捉不到，它们太难抓了。
　　你看得到上面的文字？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我有点迷惑。
　　这本书被设下了多重咒术。隐蔽咒将这本书从书架上被屏蔽掉，一般人是不会发现这本书的存在的。只有咒术师和一些灵力很强的人才看得到。但这本书上并不是只有这一个咒术。它还被下了域咒，一种能令空间封闭的咒术，也就是说普通人是打不开这本书的。另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咒术，那就是隐咒。那些文字是被隐藏起来的。解开这些咒术，即使是颜国最强的咒术师要独自一人竭尽心力恐怕也不能够。雅大人你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无法解释原因，但我就是看得到。可奇怪的是，那些文字好像在躲我似的，让我不能阅读。
　　有这种事？这里的书都是可以阅读的。国师很奇怪。
　　嗯。我刚刚翻阅有关颜国历史方面的书籍时，也遇到了这种情况。其他的书倒是可以阅读的。
　　是吗？这种事我倒是第一次遇到，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如果你无法阅读这本书的话，我那里倒是有一本，就是上次你去我那里时看到的那本。我可以借你。
　　是吗？那太好了。
　　二 国师东的房间
　　这是我第二次来国师东的房间。上次匆匆地来，还没仔细看过他的房间。米黄色的窗帘，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方方正正的书桌，整齐干净的书架，没有任何的装饰，感觉上有点沉闷。不知为什么我想起在梦中见过的他房间里的那些画，我随口问，你这里还有其他的房间吗，国师？
　　国师东站在书架前的背影突然僵了一下。没有。
　　是吗？奇怪。我低声自语。
　　这就是你要的书。国师东从书架上抽出很厚的一本。
　　好重。我接过书的瞬间差点没拿住。
　　你可以坐在这里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好的。
　　这本书的封面跟典籍室里的不一样，这上面没有那一段警示的文字，而且这本书的内容我可以阅读，那些文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并不逃开。我一目十行地翻着，那些咒术的名称在我眼前飞快地跳跃，我的视线搜寻着一切与“睡”有关的字眼。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开始酸痛，视线也模糊了，我努力让大脑保持清醒，最终连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我听到有个声音，梦呓一般的呼唤，公主。公主。公主。我起身环视四周，只有厚实的墙壁。声音仿佛来自房间的深处，可是我找不到入口。我追寻声音而去，声音在墙的另一面，我伸出手用力去推，突然重心不稳，我进入了另一个房间。中间那个透明球体里一个蜷缩的女孩正是声音的来源，她似乎沉睡着。
　　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为什么呼唤我？我问。
　　公主……
　　既然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请对我说好吗？
　　公主……
　　你口中的公主是谁，你想告诉我什么？
　　女孩没有再说话。这个女孩如同谜一样，不知道来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出现，还有我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我有太多的疑问。
　　我本想进一步询问，突然有股力量将我拉出了这个空间。

　　你怎么看着就睡着了？这样会着凉的。
　　我揉了下酸涩的眼睛，奇怪，我怎么睡着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国师东劝我。
　　刚刚好像做梦了。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房间，然后看见了什么，还说了一些话……奇怪，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算了。对了，你有找到些什么有用的吗？
　　还没有。国师的话，会用这些咒术吗？
　　我只是国师，不是咒术师。
　　这些咒术为什么会被禁？
　　大概是太过旁门左道吧。国师东轻叹。
　　那为什么还会被创造出来？
　　人是有很多愿望的动物，愿望还会增生出更多的愿望。神为人类实现愿望的速度赶不上愿望增生的速度。神没有办法满足人类所有的愿望，人类就用自己的方法去寻找，去实现。
　　那样也无可厚非吧。人类有追求自我目标的权利，无论是用什么方法，都值得尊重。有愿望就表示有存在的意义，他们会留下自己活着的证据。生存是最该被赞赏的行为，即使生存的方式过于偏激，也总强过那些碌碌无为的，默默死去的。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剥夺别人的生存权利。
　　天理？这个世界有吗？
　　不知道。不曾浮于世，却隐于人心，然后伤天害理就会被赋予不同的含义。
　　人心真的是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只要与人扯上关系，这个世界就不会有绝对的公平，每个人心中都在用自己的秤称量着公平。
　　没有所谓的公平不公平，也没有对与错，谁都是没有错的。
　　那么错的是谁呢？
　　谁知道呢……
　　三 缚魂术
　　书中记载了一种叫“缚魂术”的咒术，它描述了中此种咒术的症状，昏迷不醒，面色红润，气息若有若无，如同睡着一样。这似乎跟静公主的症状一样。
　　我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兴冲冲地去找国师东。
　　这的确跟静墨公主的症状有点相似。但是，如果静墨公主真的是中了缚魂术，那么谁是施咒者呢？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确实。这些我一点也不知道。假设静公主真是中了缚魂咒，那么有解决的办法吗？
　　没有。除非是施咒者本人。
　　我显得很失望。如果知道谁是施咒者就好了。
　　国师看了我一眼，我所不明白的是灵力最高的孔雀怎么会看不出来静墨公主的身上有缚魂术？
　　你的意思是，静公主并不是中了缚魂术？
　　我沉吟了一会，或者是孔雀在说谎？
　　国师东笑而不答。
　　如果静公主不是因为缚魂术，那……我很苦恼。真希望孔雀是在说谎。
　　算了，还是找找看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吧。国师，你这里其他的书我可以看吗？
　　请随意，雅大人。
　　国师东出去了。我走到书架前，他的书可真多，各个方面的都有。当国师还真是不容易啊。我抽出一本翻看，隐约间我又听到了那个呼唤的声音。我很清醒，凝神细听，的确有个声音，就在房间的某处。
　　我敲敲墙面，发出空荡的声音，后面一定是有另一个房间。我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突然发现书架上有两本一样的书，觉得有点碍眼，博学的国师怎么会放两本一样的呢。我抽出其中一本，墙面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扇门。我闪身进入，眼前出现的场景令我震惊，我好像来过。房间的中间有一个透明的球体，里面有一个蜷缩的女孩。她在喃喃自语。
　　我听不清楚，走近去。公主……你在哪里……
　　什么？请告诉我，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大声问。
　　这里是哪里……
　　你在说什么？

　　雅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惊，猛回头，看见国师东斜倚在门口。这个女孩是谁？
　　你仔细看看，你一定认得出来的。
　　我认识的？我疑惑。
　　那女孩的头发，她的侧脸，她的鼻子和眼睛，的确似曾相识。
　　是了！是小灯。我回头望向国师东。
　　国师东点头。
　　只是小灯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的。她已经死了，在这里的不过是她的魂魄。
　　小灯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里？
　　国师东没有回答。现在有一种方法可以令静墨公主醒来，你愿意用吗？
　　真的吗？是什么方法？
　　你记不记得之前跟我说过的缚魂术？
　　当然记得，被施了缚魂术的人面色红润，与睡着无异。
　　其实缚魂术还有另一种用法，那是缚魂术最原始的用法。你知道吗，缚魂术就是灵魂束缚之意，它的名字就取自这种用途。
　　那具体怎么操作呢？
　　国师东的视线移到了小灯的魂魄上。
　　小灯？
　　对。将小灯的魂魄束缚到静墨公主的体内，让公主以另一种姿态醒来。
　　这样不行！我抗议。我不要静公主变成小灯。
　　不用担心。静墨公主身体的记忆还残留着，只要将小灯进行洗魂，小灯的魂魄就会被公主的记忆同化。
　　这样的话，那小灯岂不是太可怜了？我犹豫着。
　　小灯她已经死了，没有了躯体，灵魂又有什么用。即使小灯还活着，她也一定愿意牺牲自己来拯救公主。我想她一定不愿意公主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迟疑着。我不得不承认国师东的话很有说服力。
　　缚魂术成功的机率是多少？
　　我没有把握。我没有试过，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决定权在雅大人你的手里。
　　我的心又下沉了，这无疑是一场赌博，静公主的生死在我手中。
　　我考虑一下吧。

　　西殿。
　　我抚摸着静公主樱花般的脸庞。我该怎么做呢，静？
　　你会同意吗？我好想你能睁开眼睛，用冰凉的双手触摸我的脸。我好想你能起来，披散着长发，让我为你梳理。我好想你能再开口叫我兰雅。
　　静，我现在连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也分不清了。我每天都在努力地笑着，像是虚假的欢乐。没有人看见我长长的刘海下哭泣的眼。泪水无声地滴落，只有我自己听见。静，不要放我一个人安静，安静像座坟墓，我居住于其中。我会发疯的，静。起来陪我说话吧，不要让我想起。不要不理我。
　　静，天亮了，你该起来了。
　　……
　　静，请让我自私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