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陈氤

9、出路 三天后，上

　　三天后，上宫下泉随同璧国冢介，如约来到通天池。
　　达邪氏如他往常一般面向庭院坐着。席下的木板传来下方溪水的潮湿。茶几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的白发在屋内灯光的映射下落满银光，而瞳孔则在庭院的白灯下折射着紫色的光华。
　　上宫下泉换过鞋，跟着璧国冢介来到老人的面前。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几本占卜书上，眉头不露痕迹地微微动了动。他想到了达邪氏托璧国冢介送来的那份礼物。
　　“上宫家的，我们终于见面了。”达邪氏抚着手中的茶碗，笑得眉眼弯成一条缝，只有极浅的紫色光芒露出来。
　　“您好，达邪先生。”上宫下泉的思绪被这一声打断，他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在对方面前坐下。璧国冢介带着人过来，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达邪氏看着眼前因为身世坎坷而处境尴尬的少年，平静的外表下，却带着因为优秀而难以掩藏的那一份高傲和隐约的不可一世。他在他十八年前出生的时候预见了未来的灾祸，带着这一份忧虑谨慎多年，当这个孩子终于站在他的眼前时，他却被他身上的光彩震住了眼眸。
　　其实，他与年轻时候的大上宫，长相极为相似。达邪氏这样想着。但是这二人身上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这个少年，要漫不经心的多。
　　“送你的成年礼，你还喜欢吗？”
　　上宫下泉抬起头来，来自通天池的贺礼他自然不会轻视，夜里翻开木盒，在看到那枚归魂镜的时候，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而此刻他的腰间，正挂着这面归魂镜。
　　“多谢达邪大人，礼物非常喜欢。”他一本正经地答道。
　　“回到上京的感觉好吗？”他问。上宫下泉离京数年，几乎不涉政事，一回来就需要面对来自各方所施加的压力和抉择，想来并不轻松。
　　“还不错。”上宫下泉说道，语气倒也真诚。
　　“听说和风世子日前来看望过你，你在乌娄家住了十年，和风世子已生华发。”
　　上宫下泉不言，上京并没有什么秘密，上京也从来流言不断，上位者有他们的考量，上宫下泉知道，却不阻拦。
　　达邪氏又问：“成年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对面的少年突然一反方才的平顺，眸光变得尖锐起来，语气也有些冷冷的：“达邪大人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上宫下泉突然的尖锐来自于错误地理解了璧国冢介总是固执地追问他的打算来自于面前这个老人的耳提面命。但是达邪氏毕竟身居高位，上宫下泉不敢太过逾矩，更何况他自知不是对方的对手，所以神色也放松下来，变得有些散漫，自顾自呵呵笑起来。
　　达邪氏也笑，他倒不觉得很吃惊，对面的人纵然表现的平静谨慎，却到底真的是惊世绝才，有这样孤傲的禀性实在无可厚非，他早料到此。又想到他方才言语的尖锐，便也开起玩笑：“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任性，我这把老骨头就喜欢多操点心。”
　　“达邪大人可不是这样管闲事的人啊。”上宫下泉意味深长地扣着桌子。面前的老人一向深居简出，这天下仿佛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请得动这位老先生出山的了，却又为何管起上宫家的私事来？更何况，即便是面前的这个人，上宫家的这些事情，他恐怕也管不了。
　　“年轻优秀的异灵者，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看着你这样折腾下去。”达邪氏道，语气变得有些强硬，“我给你两条路。继承通天池或者进入军部。”
　　上宫下泉许久不答话，只是笑，老人也不急，慢慢喝茶。上宫下泉笑叹一声：“达邪大人猜猜我会选哪个。”
　　“哪个都不会选。”老人说完，自己呵呵笑了起来。
　　上宫下泉不觉莞尔，倒不觉得像之前那么拘谨。他与璧国冢介不同，一向远离国家政事的他，对于这位大巫师大人的召见是有些不明所以而带着谨慎和观察的心思来的。索□□谈下来，这位大人似乎也并非偏执的人，他也觉得谈话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达邪大人果然厉害。不过您不是已经有了关门入室弟子吗？要是我选择继承通天池，冢介怎么办？”
　　达邪氏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见到你之前，我是抱了一定要你在这两条路选一条的意思的。见到你之后，我改了主意，也许让你按照你自己的意志去生活也不错。”
　　上宫下泉有些动容：“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老人看着他，微眯的眼睛睁开，露出那双淡到极致的浅紫色瞳孔：“因为我低估了你的能力。原本我始终无法相信，命运会这样发生更改。我一定要见一见你，才能确认我所看到的。”
　　他接着道：“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你这样的异灵者，拥有绝无仅有的操纵时间的本领，也意味着你将是世间唯一一个，有机会窥探到逆天改命境界的人。”
　　上宫下泉忽然觉得山风有些冷，他的眸光深了下去，他绝没有想到多年来他一直隐瞒着想要去探寻的那个境界，就被对面的老人轻易点破。就连彼此视为宿命敌手的有知燕，也只是隐隐有怀疑而已啊。他沉思许久：“达邪先生，我希望这件事情，您不要告诉别人。”
　　对方点头：“我不会说出去，但是你要知道，与我灵力相当的人，这上宫城里，还有一个。”
　　他的祖父，上宫维叶。上宫下泉皱起眉头，潜意识漫天的血色越发浓重。他的眼中露出很少在人前表露出来的阴鸷的神色，似乎在掂量着对面的人可信的程度，半晌笑了：“我会小心。至少目前，我并没有正面对决的打算。”
　　老人看了他许久：“你正处于迈过归元的那一境界吗？”
　　“是的。”
　　“这真的是太糟糕了。”
　　上宫下泉点头：“是，的确很糟糕。”
　　“真的打算留在上京？你父亲可不会任由你脱离上宫氏，你对他的意义要比上宫徵徽重要的多。”到了这一步，达邪虽然不信他不知道如今局势，却也必须要对他说的清楚一些。远不说来自其他四个家族的共向压力，就只是上宫家本家内部的纷争就足够令人头疼。
　　上宫下泉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扣在楠木的桌沿上，苦笑一声：“大人不给我指一条明路？”
　　“臭小子！”老人倒也爽朗，事实上这件事也确实在他的安排之内，只需要对方的一个点头而已，“冢介两个月后要回上瞿述职，会在那边待上一年。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他一起去。只不过，你心里清楚之后会面对什么。”
　　上宫下泉当然明白搭上璧国氏意味着什么。古人诚不欺我，饮鸩止渴，真的是因为，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出了□□，璧国冢介已经在门厅等着他了，上宫下泉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他不由的说了一句：“你如果不想跟我去，不必这样勉强的。”
　　上宫下泉抬头望他一眼，哀怨地叹一口气：“冢介，过于低估你的影响力，可不是你一向的作风。”这个世界的争斗，归根结底还是普通者之间的。璧国冢介是羽翼渐全的雄鹰，终有一天是会翱翔于这蓝蓝青天之上。上宫下泉推一把，就当是作了个顺水人情吧。“你不用介意，这件事，本来就是两全的交易。”
　　璧国冢介皱起眉头，不是因为上宫下泉这番并不算客气的言谈，而是他这股总是隐瞒事情真相的脾气。他虽然不是异灵者，但是战场练就出来的灵敏的嗅觉却也可以感知到对方始终保持着的防备的状态，像是蛰伏在夜色里躲避着什么可怕事物的小兽一样。他不知道上宫下泉为了什么惴惴不安，但是他可以打赌，就算是亲近如乌娄琼瑰，肯定也不知道上宫下泉到底在害怕什么。
　　真是个傲慢到不可一世的人！璧国冢介这样下着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