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陈氤

6、歧路 上宫下泉成

　　上宫下泉成为了京都上层社会酒会的常客，有乌娄琼瑰的地方，就有上宫下泉的身影。虽然早有传言上宫家的长子与乌娄家的继承人关系匪浅，但是上宫家错综复杂的宗族关系在，许多人也只以为是派系之间的口诛笔伐而已。上世族家族之间或明或暗的斗争从来不是秘密，身为异灵者，又是上宫家的长孙，上宫下泉虽然没有得到大上宫的青睐，但是和风世子的态度则暧昧许多，又有乌娄家的情分在，未来到底如何，似乎越来越难以推测了。
　　璧国冢介不常参加聚会，他的性格不喜欢那些喧闹嘈杂的场合。但是今天在和老师喝茶的时候，那位睿智的老者在听说了波罗国的有知燕前来拜访上宫下泉，乌娄琼瑰在上京城最好的宴会厅里为他举办了一场欢迎会时，收走了他手里的茶，把他赶下了天旭山。
　　璧国冢介未受到邀请，但是他和乌娄琼瑰关系够硬，自然是随随便便就进了会厅。有知燕站在他的旁边，他的状态比璧国冢介上次见到他时憔悴了许多。
　　“欢迎。”璧国冢介和他碰了碰杯。
　　“没想到你会来。”有知燕笑着回应。是了，全世界都知道他璧国冢介不喜欢参加这种聚会。
　　璧国冢介面无表情：“老师让我今天一定要过来，所以我就来了。”
　　“哦？”有知燕笑得意味深长。璧国冢介不太愿意和有知燕接触太多，他时刻记着有知燕不仅仅是个异灵者还是巫灵，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败北的滋味，就是在两年前两国的军事演练中，和有知燕的较量。
　　璧国冢介承认，他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场馆里飘扬着悠扬欢快的钢琴声，听那旋律一定个很调皮的人。璧国冢介四处张望了下，开口道：“上宫下泉怎么不在？”
　　“他去准备表演了。”有知燕回答道，复又咯咯笑起来，“这可是我的欢迎会，他这半个主人当然要尽心。”
　　璧国冢介听到这几声和上宫下泉极为相似的笑声，后背僵了一下。
　　不一会，面前巨大的红色幕布被缓缓拉开，乌娄琼瑰穿着一身银白色骚气的西装，手中握着话筒：“有知燕，欢迎来到上京！”
　　一身紫色晚礼服的上宫下泉，坐在钢琴前，缓缓道：“卡门幻想曲，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有知燕，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一个音下去的时候，灯光适时地暗了下去。璧国冢介也听音乐，但是并不懂其中门道。在他耳里，没有什么不同的音乐，似乎对有知燕来说，却完全是不一样的东西。有知燕原本充满倦容的脸庞上，渐渐浮起舒缓的笑容来，一点一点，照亮了他深蓝色的眼睛。
　　“天才的时间操纵者，真的是，太令人惊喜了。”上宫下泉一曲弹完，和乌娄琼瑰一同走到两人的面前时，有知燕这样说着，“也许，异灵者疗养师的身份也很适合你。”
　　“欸，也只是因为你才准备的。太消耗灵力了。”璧国冢介这才注意到，上宫下泉的脸色有些发白，额间也泛着细细的汗珠。他倒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关系这么好，难道正是，所谓的惺惺相惜？
　　几个人又一起去拜见了几位长辈，然后抽了空，上宫下泉带头，望庭院里安静的角落走去。
　　璧国冢介拉住乌娄琼瑰：“他们似乎有话要讲。”
　　有知燕回过头笑了一下：“没关系，你们一起来吧。”
　　璧国冢介和乌娄琼瑰都有些无奈，明明离得那么远，璧国冢介也足够小声，为什么他还听得见。果然异灵者的存在还是太bug了。他家宜安就不会这么不可爱，听见了也会当作没听见。
　　上宫下泉咯咯笑了起来。
　　乌娄琼瑰背后发毛，随着年龄的增长能力的提高，他已经不能再直视这两个人了。
　　上宫下泉严肃起神色：“来吧。我和有知燕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希望你们了解。”
　　虽然这样说，璧国冢介和乌娄琼瑰还是离两个人站的有一米远，远远看着，倒像是两个保镖，保护着两个少爷。璧国冢介觉得春暖花开的月夜风景还不错，只不过不远处两个人的谈话显然并不轻松。
　　上宫下泉先开的口：“已经到了必须走那一步的时候了吗？”
　　“嗯。再撑下去只会损耗灵力。这次来见你，也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件事。”有知燕皱着眉头。波罗国的军部正处在多事之秋，他处在这个位置，如果不是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选择退。
　　上宫下泉点头：“什么时候开始？”一旦进入归元期，失去灵力支持的异灵者比普通人还要脆弱，因而将会受到国家最为严密的保护。这也就意味着，直到有知燕突破这一瓶颈，否则二人将不会再见面。
　　“下个月。我总要把军部里的事情交接清楚。”
　　上宫下泉顿了很久，才道：“再回来的时候，就是更进一步的有知燕了吗？”
　　有知燕笑了起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的。”
　　上宫下泉没有立刻接话。春日的庭院，花气四溢。许久，他才叹了一句：“我们俩之中，到底还是你先走到那一步啊。”
　　夜色里有知燕看着他，深邃的瞳孔带着尖锐的锋芒，无奈叹气：“我大你三岁，同时拥有巫灵和异灵，所有人都说我是这个世纪最有天赋的有灵者，可我却每次都没能打败你。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是你的灵格真的比我强大，还是你其实向我隐瞒了什么事情。”
　　上宫下泉带着笑意的唇角渐渐淡下去，他没有说话。
　　有知燕抱着手臂在胸前：“上宫宜安，你这副样子，真的让我觉得我的直觉没有错啊。”
　　上宫下泉抬起头，看着他：“下一次，等你比我强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了。”
　　有知燕哼了一声：“那你可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活着了。”
　　上宫下泉一愣，随即笑起来。有知燕不耐烦地扭过头去：“好了好了，我都累了，回去吧。”说着率先迈步，走到乌娄琼瑰的面前，“今天我住哪儿啊，琼瑰，你送我去吧。”又转过头看着璧国冢介，狡黠道，“麻烦冢介送宜安回去哦。”
　　乌娄琼瑰：我可以拒绝吗？
　　璧国冢介：……
　　璧国冢介眼睁睁看着有知燕强行拉走了乌娄琼瑰，一动一没有动。他还在消化着刚才两个人的谈话，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走吧。少将大人。正好，我也有话和你说。”上宫下泉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
　　“嗯，好的。”他应了一声，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挪步的意思。
　　上宫下泉深深呼出来一口气，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的有知燕：“来自巫灵的预知吗？”
　　“什么？”璧国冢介问。
　　上宫下泉回过头来，神情忽然一震，仿佛突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没什么。”一边迈开了步子往回走，璧国冢介跟上，前者突然回头对他一笑：“少将大人，你觉得一个巫灵可以预测到什么样的地步？”
　　璧国冢介皱起眉头，不知道上宫下泉此话何意。越是优秀的巫灵，可以预知的事情就越多。这是常识。
　　上宫下泉边走边说：“有知燕会回来的。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真不愧是本世纪拥有最高天赋的有灵者。”
　　“那你呢？你也是优秀的异灵者，甘愿一直这样默默无闻下去吗？”璧国冢介接过话头，说道。
　　上宫下泉失笑：“少将大人还是这样执着呢。”
　　璧国冢介冷着面孔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并没有意义。除去你身为一个异灵者的身份，你这个人本身的价值又还有多少？”虽然很遗憾，但是他出身的家族已经有三代没有诞生出一位异灵者了，在一个国家最顶层的政治层面，保持家族的荣耀需要付出远比别人多的多的努力和心血。他无法想象，上宫家优秀的异灵者，居然就这样浪费自己得天独厚的本领，任性挥霍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资。
　　上宫下泉咯咯笑起来：“如果说这句话的是别人，我一定会让你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璧国冢介皱眉：“我从来没有低估过天才的时间操纵者的本事。”
　　“你不需要对我用激将法。”上宫下泉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我之所以选择这样的生活有我自己的用意。”为什么一直抗拒进入军部，是身体机警地如同面对强敌表现出来的最为直观的选择。他听从于身体本能的暗示，因为从小到大，异灵者直觉做出的决定，无一失手。
　　隐藏在背后深层次的不安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去深究。只有维持现状才是安全的。而他现在所需要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和有知燕一样，首先，他们需要面对自己的身份，身为异灵者所需要接受的考验。
　　“我无权干预他人的生活，只是作为一个异灵者，首先你需要肩负起来的，就是对国家的责任。”璧国冢介的声音带着郑重，“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乌娄琼瑰对你，太过纵容了。”
　　对于接连冒犯自己和乌娄琼瑰的人，上宫下泉真的很想再教训他一次。可是考虑到这个人在未来上京城的政治格局所处的位置实在重大，下不了手的上宫下泉只能将伸出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临分别前，上宫下泉说：“璧国冢介，如果将来有一天尘埃落定，我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