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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外 上宫下泉毕 ...

  •   上宫下泉毕竟还是没有立即回到乌娄家去。就在演武场那场惊心动魄的异灵者之战后不久,上宫宛丘子带着上宫徵徽来到了乌娄氏的地方。彼时因为上宫下泉消耗了太多灵力,二人正打算错过晚宴,提早回去。
      “泉儿,今天在家里住下吧。”上宫宛丘子这样恳求道,身后的上宫徵徽亦露出恳切的表情。既然走到这里,必然得到了大上宫的默许。这是三年来,上宫下泉第一次被允许在本家过夜,可笑的是,他也并不是三年前那个哭着喊着要留下来的孩子了。
      “哥哥,求你了。”上宫徵徽站在上宫宛丘子的身后,低声恳求。
      “不了吧,我和琼瑰还有些事情。”哪里有事情,只是被推在悬崖边上慌不择路的瞎编借口罢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刚刚被乌娄家接过去那一年的窘迫,想起那个他总是找着借口回上宫城最频繁的一年,想尽办法留下过夜却不得的日日夜夜,终于把乌娄家的那张床,熬成了自己的床。
      而一个人的心里,大概是不能同时拥有两张自己的床的。认了这个,就认不下那个了。
      上宫宛丘子是多么了解自己的弟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苍白,悲伤的样子让上宫下泉不能直视。
      “姐姐,我真的有些事情要去做。”上宫下泉觉得在那样的目光说谎,简直就像在自己的身上一块块割下肉来。
      乌娄琼瑰看不下去,走上前劝和:“唉,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泉这孩子实心眼,能有什么事情比和姐姐弟弟好好聚聚重要,对吧。这样吧,你多住一晚,我后天来接你好了。”
      上宫下泉望着乌娄琼瑰,喃喃了一声他的名字。后者却当作没听到,一面去安慰上宫宛丘子去了。上宫徵徽迎上前来,兴奋道:“哥哥,你今天好厉害!哥哥今天住在家里的话,明天能和我比一场吗?”
      上宫下泉摇头:“不行,你的幻术还未练成。大上宫是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有些事情,原本就是我做得,你做不得,我做不得,你却做得。我们兄弟,无论是人生境遇,还是性格容貌,都不像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趁爷爷不在的时候练一下,哥哥,你就成全我吧。”上宫徵徽大着胆子上前,扯了扯上宫下泉的衣服。
      上宫下泉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点:“上宫家里,私斗是不允许的。”
      上宫徵徽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突然又因为上宫下泉说了一句“家里”,而展了颜。

      是夜,上宫下泉依然住在从前自己的庭院里,宛丘子从下午就命人清扫的院子,总归还有点人住过的影子。但是上宫下泉睡在从前餮足的床上,累极了的身体,却根本无法入眠。
      他推开门,再次来到了月乌阁前,静谧的夜色里,凤凰花还有最后一点尾巴。
      “又是一年。”上宫下泉喃喃。
      这个少年,做不到和过去告别,亦无法拥抱现在的自己。
      他像从前一样,躺在月乌阁的露天观景台上,看着满天星光。身下的木板传来夏末夜里的湿气,他觉得冷,又因为喝了酒,心头烧成一片。
      在他恍惚间觉得要睡着的时候,有人将暖和的毛毯盖在他的身上,他满足地蹭了蹭,突然觉察到不对,睁开了眼睛。
      “姐姐。”
      上宫宛丘子微微扶起他,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腿上,又将毛毯裹住他的上身,她的眼神十分柔和,就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去找你发现你不在,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上宫宛丘子拍了拍他的脑袋,“睡吧,姐姐陪着你。”
      他本就疲倦极了,此刻在姐姐的怀里,他终于安然睡过去。

      第二天依然在本家度过,大上宫果然忙到无暇顾及他们。上宫下泉规矩地拜谒过父亲母亲,才又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上宫徵徽又来找过他两次,都被他拒绝了。他有些烦躁,但是乌娄琼瑰说过隔天才会来接他,他最是一言九鼎的人,绝不会出尔反尔。上宫下泉只好去找上宫宛丘子。虽然未能得到通天池那位的青睐,但她作为巫灵,是必须要守护本家的祭台的。索性虽然待在这里只能看宛丘子整理占卜之物,却是个躲避上宫徵徽的好地方。
      他又睡了一下午的好觉,精神总算恢复了大半。
      晚饭之后,他终于没能躲过上宫徵徽,在步生池被后者逮了个正着。
      上宫下泉实在有些不耐烦:“我说过了,你的灵力无法支撑你完成一场和我的对决。”
      上宫徵徽反驳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哥哥也是在和有知燕比试的时候才知道彼此的实力的啊。”
      上宫下泉皱眉,他自己因为出身际遇的原因,性格内收谦和,很少露出尖锐的一面。他很难想象,以大上宫的老练深沉,是怎么将上宫徵徽养成这种率直鲁莽的个性的。“我和有知燕七年前就有过一次较量,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有什么能耐。”
      上宫徵徽突然亮了眼珠,上宫下泉眉头皱的更深了,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哥哥七年前就和有知燕比试过了吗?所以也是平手吗?七年前哥哥才六岁啊,六岁的时候就能和有知燕打成平手了吗?我八岁了,八岁绝对可以和哥哥比一比了。”
      是,当年我是六岁,但是那时候有知燕也还还小好吗?上宫下泉在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松口:“我不会和你比的。”
      上宫徵徽突然耍起脾气来:“为什么不和我比?哥哥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吗?你心里是不是只要那个乌娄琼瑰,我们才是你的家人,我才是你的弟弟,还有姐姐,你知道姐姐多想你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多回来看看。”
      “你这招对付大上宫可以,对付我不行。”上宫下泉冷声。他过去无数次冷眼旁观上宫徵徽用这样的方式对付大上宫,早有免疫。更何况家人二字,实在刺他的心。
      “你为什么和爷爷一样倔,为什么都不肯答应我。”上宫徵徽怒吼道。
      “我和大上宫不是一样的人。”上宫下泉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蓦地才发现自己钻进了对方设置的语言陷阱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上宫下泉叹口气: “好。我跟你比。不过点到为止。”
      比试定在上宫徵徽常用的演武场。来寻下泉的上宫宛丘子见劝阻二人无效,又怕两个孩子下手没有分寸,急急忙忙去韩春阁找和风世子。
      上宫下泉对阵上宫徵徽时,远比对阵有知燕漫不经心的多。从有知燕操纵上宫徵徽使出幻术的时候,上宫下泉就大概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幻术不似旁的术法,对灵力的要求十分苛刻,上宫徵徽只有九岁,即便天赋再优秀,也使不出出色的幻术师的百分之一。
      当上宫宛丘子带着大上宫一行匆忙赶来时,一切似乎都往令人不安的方向发展。她本来只想找来父亲,但是行色匆匆的两人还是引起了大上宫的怀疑。而上宫下泉在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也下定了速战速决的决心,几乎是同时使出了自己的两个绝招,将对方限制在角落里。但是上宫徵徽的固执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刺身过来,上宫下泉在瞬间的判断下瞬移开去,却不料用尽全力的上宫徵徽却因此撞在了原本他身后的石墩上。
      上宫下泉心里也是一惊。那一撞似乎力道不清,夜里太黑,他也不确定是不是伤到了骨头,便连忙俯下身前去查看。却在刹那间,被一阵凌厉的劲风掀到一旁,他看不见,却听得见风里呼啸而过的钝物,本能地利用瞬移躲了开去。
      “瞬间移动吗?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显摆。”
      他听见大上宫带着怒气的声音,还有姐姐和妈妈惊恐的阻止声。但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仅仅是大上宫逼人的气息,就已经让损耗了许多灵力的身体自顾不暇。这一场比试来的那么突然,对方的出手却比有知燕那一场更不留情面。他才发现,撕去了虚伪的温情脉脉的伪装,大上宫对他甚至没有一丝情意可言。
      上宫下泉知道自己无法还手,即使他并不是全无还手之力。十三岁的孩子,过于早熟懂事,知道这一刻若自己动了手,意味着的将会是整个上宫氏的分崩离析。他大可以和大上宫一拍两散,和风世子大概不会介意他这么去做,可是只要想到上宫宛丘子会心碎哭泣,他都无法忍受。那么他现在的躲闪坚持似乎也变得没有意义,大上宫不会手下留情,这一棍迟早是要挨的,自己再躲,这偌大的上宫城也没有他躲的地方。而躲出去,这个时候的他还未有这个觉悟。
      他突然停住了身形,这让大上宫本人都略略吃惊。这个和自己并不亲近的孙子,一身反骨,桀骜不驯。可是当对方突然停了下来,任由那一棍子狠狠地砸向手臂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没来由的抽搐了一下。
      咔哒。随着上宫下泉飞出去的身体,是血肉撕裂骨头断裂的声音。他摔在地上,昏了过去,有些过于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容。他像一个被人随意丢弃的小狗,脏兮兮的。
      站在远处的母女终于忍不住哭喊了起来。

      上宫下泉再醒过来时,仍然闭着眼睛。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让他心中泛起胀满的酸涩。他梦到了小的时候,在上宫徵徽还没有出生前,他窝在妈妈的怀里,撒娇着要吃槐花做的饼子。西京的夏天并没有槐花,还是父亲托人从南方寄了些回来。小时候的他总是有数不尽的坏点子,姐姐总是责骂他胡闹,却还是一个劲地撺掇他去使坏。西京的房子没有凤凰花也没有渡莲,在他还不知道凤凰花和渡莲是为何物的年纪,他在西京的夏夜里最爱的是爬满花架的紫藤。原来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他甚至忘记了那段岁月,忘记了他曾经也如同恶童一般顽皮,捉着小虫子去吓唬他最怕爬虫的亲爱的姐姐。
      然后他又梦见了那丛凤凰花,开的比他所见的任何一年都要热烈,步生池里的渡莲开了满池,肆意张狂地绽放着想要人尽皆知。韩春阁灯火通明,官道上的人来去匆匆。年轻的和风世子和大上宫等在门前,年幼的宛丘子迷蒙着眼睛抱着一个小熊公仔,牵着父亲的手。突然大门吱呀打开,产婆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上前来:“恭喜大上宫,是位小世子。”
      是他自己出生的那一天。
      呐,上宫城里的老仆役曾经说,迎接他降生而绽放的凤凰花和渡莲,是这座古老的宫殿,在欢迎自己未来的主人。
      上宫下泉却想,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那座宫殿,像它所希望的那样,守护它的日升月落。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宜安,我来了。”是乌娄琼瑰的声音。
      上宫下泉哑着嗓子:“呐,琼瑰,你说,我和上宫家断绝关系,好不好啊。”
      他皱了下眉头,为没有听到乌娄琼瑰的回应而奇怪。按照那位少爷的劣性,他一定会说,好啊好啊,然后你冠上乌娄氏的姓氏,从此就叫乌娄宜安,和上宫家再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他睁开眼睛,望向病房门口。乌娄琼瑰尴尬地握着门把,他身后的上宫宛丘子瞪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病床上的人。
      “姐姐,我是开玩笑的。”上宫下泉的嘴比他的脑袋更为快速地做出了反应。
      上宫宛丘子从乌娄琼瑰的身后走过来,将带来的保温盒放在一旁,笑着说:“你这个坏孩子,就喜欢和姐姐开玩笑。”
      谁也没有敢把那句话当真。谁又敢呢?
      乌娄琼瑰带上门离开了,病房里便只剩下了姐弟两个人,空气里因为方才的“戏言”而带着一丝凝重。上宫下泉开口问:“徵徽还好吗?”
      “嗯,他没事。只是额头磕破了皮。”上宫宛丘子叹气,最冤枉的就是他了,大上宫的这一棍,可是直接打断他的上臂骨。这么多年的积怨,搁在他的心里,方才的那句话,有几分气话,几分真心,她甚至连猜都不敢猜。因为事实,一定不是她期望的。她小心翼翼道:“徵徽说想来看看你,你看,好不好啊?”
      上宫下泉摇摇头,又怕宛丘子伤心,又加了一句:“暂时还是不要来了吧。”
      “徵徽他,其实特别崇拜你。他一直都希望你能多回去看看他,多陪陪他。”
      “一次,就够了。”上宫下泉的声音很冷淡。他们兄弟俩的情分太浅,连碰一下都容易碎。
      “泉儿。你别这样,徵徽其实是个好孩子,只是性子直,没有坏心思的。”
      “我知道。”上宫下泉打断她。他何尝不知道是他认得太死,但是从小到大,弟弟的出生带走的一切,和对他产生的所有伤害都已经造成,他想大度,但他做不到。“我让徵徽受了伤,妈妈她有生气吗?”
      上宫宛丘子一愣,随即道:“说什么呢,兄弟俩小打小闹磕着碰着了,妈妈怎么会为这种事情生气。”她拍了拍保温盒,“妈妈说了,这几天她会天天给你做骨头汤,保准你出院的时候,骨头长的好好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妈妈昨天还和我说呢,徵徽这个孩子太过于冲动,一点都不细心,等到她老了,还要你来照顾他呢。你是我们上宫家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一样疼的,谁磕着碰着了都是一样心疼的。你以后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上宫下泉绽开一个笑颜:“啊,这样啊。替我谢谢妈妈。”他揉了揉眼睛,“姐姐,我困了。”
      上宫宛丘子看了下时间,拍了拍他的头说:“那你睡吧,姐姐明天再来看你。”
      “嗯,姐姐再见。”说完,先闭上了眼睛。
      上宫宛丘子叹了口气,收拾东西离开了。上宫下泉听着关门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瞥了一眼那个保温盒。真的不生气的话,为什么都不来看看我呢?手心手背,到底也是不一样的,谁更疼一些,谁的心里都有数。
      乌娄琼瑰再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他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吃一点吗,你妈妈亲手做的。”
      上宫下泉摇摇头:“我不想吃。琼瑰你拿走吧,我不想看到它。”
      “宜安。”乌娄琼瑰将手附在他的眼睛上,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感情。那甚至不是悲伤,更像是困在绝境里找不到出路的那种对抗,不是和别人,而是和自己。
      “琼瑰,我是谁,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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