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陈氤

18、强者 日色完全褪

　　日色完全褪去，冬日晚间的风带着呼啸的寒意。新兵穿着统一的服装，由新兵营辅导员指挥着进入会场。广播里奏起了国歌。
　　仪式正式开始，乌娄琼瑰退回到了他所在的下层区域。他所在的方位离会场不过一仗之隔，甚至能清晰地看清最前排士兵的五官。
　　燕香宋子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她披上了小坎肩，如同乌娄琼瑰一样将双手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审视着新兵营准备的开胃菜。新兵营女兵团每年一次的列队表演，在广播里播放的《多彩的玫瑰》的音乐声中，犹如公园打太极的老大爷一般无趣。
　　乌娄琼瑰打了个哈欠。
　　燕香宋子瞥了他一眼，即便遭逢变故，乌娄家的明珠依然不可忽视。他的身上少了一些从前的圆润，添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坚毅。周棠雍这一年来没有少打压乌娄系一派，甚至不断挑起事端以分化其势力，收效却不如预期。这其中固然有裴松龄的阻拦，乌娄琼瑰本人的向心力也让人惊叹。
　　“真是冷啊。”燕香宋子嘟囔了一句，看了眼手表，时针已指向了七点半，“不是说今天有实战对抗吗，到要很晚吗？”
　　“八点。”乌娄琼瑰也瞥了她一眼，“邀请宋子姐姐来的人没和你说吗？这可是今日的重头戏，若不为这个，这个汇报演出也没什么好看的。”
　　“呀，我不过是路过心血来潮而已，哪里有人来邀请我呢。”燕香宋子打着哈哈。
　　乌娄琼瑰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与她闲聊：“今年的新兵营很热闹，想来宋子姐姐才感兴趣来看看。”
　　燕香宋子来了兴致，似乎的确为此而来：“听说新兵营来了几个刺头，一来就挑衅京畿军部的特种部队，这其中还有个姑娘。非灵非巫的普通人，能把特种部队的大块头干趴下，我的确是很有兴趣认识认识。”
　　乌娄琼瑰回忆了一下，指着女兵表演队最前面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子：“你说的应该是她。”
　　燕香宋子摸了摸下巴：“看起来也不是很强壮。”
　　“女子再强壮也无法特种部队那些人相比。”乌娄琼瑰的目光望过去，“她叫周遥，优点是迅捷，这一点新兵营里只有傅明修度能胜过她。”
　　燕香宋子的眼睛亮起来：“大道至简，古人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说的就是如此。听说傅明修度本名顾川修度，参军前才改姓母氏。”
　　明明只是初来乍到，燕香宋子却已将新兵营这些人的生平了解清楚。乌娄琼瑰呀了一声，笑道：“宋子姐姐了解的很清楚嘛。我听说燕香氏有意与顾川氏结秦晋之好，不知道姐姐看上了顾川家哪个？”
　　“你消息也很灵通，如果顾川凌月有儿子，我也不必纠结其他人选。”她的脸伸出栏杆外，透过黑暗望着不可知的远处，作为燕香氏这一辈最杰出的异灵者，燕香宋子从小到大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其实顾川氏发展到如今这一代，旁支子孙已不知有多少。顾川凌月没有亲子，至于是哪一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姓顾川就行。”
　　顾川凌月只有一个女儿，这显然对她来说是个遗憾，至于顾川氏的旁支，似乎并没有什么出挑的男子。乌娄琼瑰抱臂作壁上观：“姐姐似乎对递上来的人选不太满意的样子。”
　　“哼。”燕香宋子话锋一转，眼珠子转了转，“其实姐姐一直觉得琼瑰你是个不错的结婚人选呢。”
　　乌娄琼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风里传来燕香宋子咯咯咯的笑声。
　　这时广播的音乐声停止，表演秀结束了。乌娄琼瑰的目光再度回到现场，与离场前回眸望向此处的周遥遥遥对视了一眼，少女的眼神冷锐，如同黑夜的猫。她脱下了帽子露出干练的短发，转身离场，手往空气中挥了挥，算是打着招呼。
　　“小丫头片子。”燕香宋子呵了一声。
　　但这极对了乌娄琼瑰的性子，尖刀营就需要这样的锐气。他嘴角弯了弯，愉悦地哼起了小曲。
　　下面的表演乌娄琼瑰的心思飘到了天外，等广播再度奏起国歌时，乌娄琼瑰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时针已指向了8点。
　　“要开始了吧？”燕香宋子问了句。
　　乌娄琼瑰嗯了声。场馆大群表演的人已经褪去，宽阔的校场显露了出来。从远处休息区集合了一小片人群，往领导台下走来。乌娄琼瑰注视着这一切，这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已经在名单上看过他们每一张脸，但这一刻他仍然聚精会神地想要第一时间看到他们那每一张遮在军帽下面年轻的面庞，即便灯光并不明亮，夜色如此悠长。
　　“你说，傅明修度长什么样子？”燕香宋子撑着下巴好奇着。
　　“一会你就看见了。”
　　“要是长得不错，我也是可以考虑考虑。”燕香宋子眯起了眼睛。
　　乌娄琼瑰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他现在叫傅明修度了，和顾川氏可没关系。”
　　“他可以改成傅明氏，就可以再改回顾川氏。”燕香宋子颇有兴味，也十分自信，“这可是和燕香氏的异灵者结婚，从此一步登天走向权力的中心。这么诱人的条件换成是你难道不心动吗？”
　　乌娄琼瑰闭上了嘴，这让他有些烦躁。
　　夜色里一群人渐渐走到了面前。燕香宋子冲着他嚷嚷：“快指给我看，傅明修度是哪个？”
　　乌娄琼瑰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指过去，远处傅明修度似有所觉望过来，二人目光在风里打了个照面，而后各自移开。
　　“不错。”燕香宋子露出一个笑。
　　乌娄琼瑰望着面前的站位微微皱眉，这个只有三十五人的小队，俨然已经形成了秩序分明的小团体。站在最中间的两个人，神情凝肃，一男一女，男的叫柳原树和，女的正是周遥，都是新兵营的佼佼者。至于傅明修度，他站在二人的身后，和所有人不同，他神情自若，姿态轻松，校场仿佛是他家的后花园。
　　“报告，新兵营选拔营三十五人就位。”
　　整个校场沉寂下来。
　　“实战比试正式开始，你们谁第一个上？”新兵营辅导员高声喊道。
　　周遥站出来：“报告，请允许我挑战刘衡大校。”
　　四周传来一阵笑声，继而传来吹口哨声，嬉笑声……周遥站在一群刚成年的新兵前，挺直着身躯，一动不动。
　　“刘衡？那个特种兵的队长？一身大肌肉的那个？她疯啦！”燕香宋子咂舌叫唤着。
　　乌娄琼瑰嗯了一声，替周遥捏了把汗。
　　刘衡并非无名之辈，他出身京西拳法世家，刘家拳传世六十载，很有声名。刘衡拳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他人也直爽，被点了名也不墨迹，脱下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就在所有人的呼喊声中跳下了看台。周遥也脱下了帽子和外套，一手递给了身后的傅明修度，转身进了校场。二人的较量先出手的是刘衡，他的出拳干净利落，拳拳到肉，若真是挨上一拳，顷刻便要落败，但显然周遥提前做过一些研究，并没有和他近身肉搏，而是一边躲避一边寻找合适的制敌机会。
　　“打的倒是挺聪明，但这点招数在刘衡面前估计不够看。”燕香宋子点评着。
　　乌娄琼瑰并没有说话，他仔细地观察着场上的一切，和久经沙场老练干脆的刘衡相比，初出茅庐的周遥还很稚嫩，但她还年轻。
　　这场比试并没有打的太久，周遥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她出了一身的汗，输了比赛也不输风度，气喘吁吁地抱拳行礼：“多谢大校赐教。”
　　刘衡本要走了，又回过头来安慰她：“小姑娘步法不错，好好练。”
　　这实在缺少现场比武的针锋相对，现场传来一片嘘声。刘衡回头瞪了一眼看热闹的，三步两步跨上了看台。
　　乌娄琼瑰的目光跟着周遥，目视她回到自己的伙伴身边，有些丧气地与傅明修度和柳原树和交谈着，看手上的动作大约是在分析方才的比试。
　　“裴将军，这挑战只能由新兵发起吗？我能不能提出挑战呢？”
　　乌娄琼瑰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一旁的燕香宋子。
　　燕香宋子在满场嘈杂的呼喊声中泰然自若，继续说道：“若是没有既定的规则的话，我想挑战一下傅明修度。”
　　全场哗然。裴松龄走到栏杆前挥了几次手现场才安静下来，他笑眯眯地望着燕香宋子：“比试自然是没有什么选人的规则的，只是燕香小姐是异灵者，异灵者与普通人之间……”
　　燕香宋子接过话头：“我今日只以普通人的身份来参加比试，裴将军请放心，一切都以点到为止。”
　　她话说完，裴松龄似乎也想不出可以驳回她的话来。乌娄琼瑰淡淡接了一句：“宋子姐姐穿着小礼服踩着高跟鞋也能下场比试吗？”
　　燕香宋子笑眯眯地晃了晃手腕上挂着的精致小皮包：“这你放心，衣服我可都是随身带着的。”
　　话说到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绝的理由了。
　　“傅明修度，出列！”
　　燕香宋子心想事成，很快换好了练衣和布鞋出来。傅明修度已站在场内等他。乌娄琼瑰并没有跟着下去，他所在的这个区域视野极好，甚至能看清傅明修度燃起战意的双眼。他如同照片里一样年轻，露出的胳膊线条流畅，他并不是健硕之人，这让乌娄琼瑰难以想象他是否如传言般强大。
　　先出手的是燕香宋子。即便在过往所提及的两场战斗中，她相继输给过有知燕和上宫徴徽，但是在中番国为数不多的年轻异灵者之中，燕香宋子亦算得上是佼佼者。异灵者的灵活难以想象，与之相比，方才乌娄琼瑰还满口夸赞的周遥只及她的一半。但是令人惊叹的是，傅明修度虽然只来得及防守，却并没有溃不成军。现场的比试速度之快，步法之细几乎只有场上两个人才能彼此看清。而随着比试时间的延长，傅明修度似乎渐入佳境，在防守之余常常能突然刺出一记反击，速度之快即便燕香宋子也只能勉强格挡，甚至有时不得不吃下一些伤害，这让全场时不时传来尖叫声。
　　就在全场观众看的专心致志之时，天空突然引来一道惊雷，就劈在二人之间一尺见方的草地上。闪电带来的弧光哗地照亮整个校场，所有人睁大了双眼，如同慢动作般看到傅明修度的手指将将弯折躲避开了闪电，同时身体扭转了180度避开，然后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定了身形。
　　“宋子姐姐，你这是作弊。”乌娄琼瑰闲闲地开口，他看的很清楚，没有这道惊雷，傅明修度的手指就要掐住燕香宋子的颈部动脉。
　　燕香宋子给他回了一个白眼，但是不可否认，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作为异灵者的雷达在监测到危险时自动开启了，比试的节奏也由此打乱。
　　“是我输了。”燕香宋子坦然道。
　　她的眼里并没有多少输了比试的不悦，反倒是熠熠发光，军部的年轻一代居然有这样的人才，这是中番国的幸事。
　　全场再一次传来震天的哗然声，这简直难以想象，一个普通人居然战胜了异灵者，这是数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
　　乌娄琼瑰的血液在这样的气氛中被点燃了，他再次望向校场中央，傅明修度已经被新兵营的伙伴们包围了起来，似乎留意到了这里注视过来的目光，他抬了抬头，朝着乌娄琼瑰露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