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陈氤

13、月落乌啼 十月初的上

　　十月初的上京，天空是透明的蔚蓝。
　　上宫下泉独自沉湎了一下往事，看了看手表，已到午宴时分。想到乌娄琼瑰或许会等他，他跳下了月乌阁，晃悠悠往青霜阁而去。
　　上宫氏的建筑建的十分紧凑，月乌阁的檐角已抵上了书阁的房顶。上宫下泉一路顺坡而下，待见到方才所见到的仆役慌忙从青霜阁冲出来时，他一把捞住了他。
　　仆役见他看起来纤细，那掐着他的手臂却如钢铁般推之不动。越来越多的人慌慌忙忙从内蜂拥而出，不论是宾客还是仆役，脸上皆露着惊恐之色。
　　“杀，杀人了。”仆役结巴着张口，瘫坐下来，“世子发狂了，他，他杀人了……”
　　上宫下泉一把丢开了他，逆着人流往里闯进去。两个小时前还布置的隆重精致的青霜阁内，此刻已是一片狼籍。上宫下泉四下搜寻者，乌娄琼瑰和璧国冢介有没有逃出去？和风世子为何会发狂？他隐隐察觉到背后或许掩藏着巨大的阴谋，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什么都来不及多想。
　　“琼瑰。”他急促地喊了一声，小跑着穿过厅室，往后院的宴会厅而去。地上有一连串的血迹，上宫下泉心头一沉，哗啦一声拉开宴会厅的大门，正见和风世子握着刀，一向儒雅斯文的和风世子，似乎突然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蛮力，以至于璧国冢介也毫无招架之力，眼睁睁看着刀尖插进自己的胸膛。而乌娄琼瑰倒在血泊之中，闭着眼睛似乎永远地沉睡了。
　　上宫下泉差点没有扶住门框，他在一刹那间赤红了眼珠。没有任何犹豫地，天才的时间操纵者选择了时间倒回。璧国冢介有所察觉，用尽最后一分神志轻轻唤了声：“宜安，不……”
　　就如同电影倒放一般，只有上宫下泉能看得到时间的倒流。在生命最虚弱的时刻，他坚持着等待看到所期望的那一幕，一秒，两秒，三秒……直到第十三秒钟，在和风世子的刀刃插入乌娄琼瑰的后心之前，上宫下泉扑上前推开了他。这一刹那时间重新回到十三秒钟之前，上宫下泉只觉得全身似乎被车轮碾过，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璧国冢介一脸惊诧地搂过受伤昏迷的乌娄琼瑰，早已领略过时间倒流术的他在这片刻之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继而如他这般坚硬刚强的人，都红了眼眶。
　　“小心，世子中了幻术。”他提醒道，“我父亲和乌娄上将……”
　　上宫下泉愣住了，然后在璧国冢介的目光下望见了倒在宴会厅台前的身影。变故发生的这样快，以至于谁都没有反应的时间。和风世子并不是体格强壮之人，何况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狂，这世间最厉害的幻术师就在这座宫城里。这一日是和风世子的寿辰，他所有苦心孤诣谋划来的一切，都在自己的寿诞这一日化为乌有。大上宫的这一步，何其残忍。
　　“冢介，带着琼瑰先走。”上宫下泉忍住心底的颤抖，从靴子里拔出短刃。宫魈，正是和风世子送他的成人礼。
　　和风世子已调转了身形，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双眼似乎蒙了一层翳般死气沉沉。璧国冢介扛着乌娄琼瑰离开，不敢回头。
　　和风世子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地诡异笑声，上宫下泉注视着他，似乎同时注视着背后操纵他的那个人。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雕虫小技，也敢拿来与我相抗。”和风世子含糊不清地说着，一向斯文儒雅的他作出狰狞的表情，说不来的诡异。
　　上宫下泉没有说话，四周空无一人，他没有退路。和风世子刷地扑过来，速度之快令上宫下泉心惊，即便他在刹那间退了开去，和风世子轰的撞上了灯柱，血从额前流下去，淌过睁得圆圆的眼珠，说不出的可怖。被幻术师操纵的傀儡没有痛觉，他再次又一次向上宫下泉扑过来，即便被刀刃所伤，血流不止也不停歇。
　　“你可以杀了他，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背后的声音怂恿着，那语气淬着毒，淡漠到让人心头冰凉。
　　上宫下泉看着虚空之处，冷汗从他鬓角滴落下来，他身上的白衣沾上了和风世子的血，又被汗水浸染，化成一片片红色的雪花，对方再次咯咯笑起来：“撑不住了吗？没有人告诉你经历着归元最紧要的时候一定不要轻易被人发现，这可是异灵者最脆弱的时候。再强大的异灵者，这个时候也很容易死的。”
　　上宫下泉明白，对方已完全看穿了他。他此刻的虚弱如此明显，以至于连些许的掩藏都做不到。
　　“中番国最年轻的天才异灵者，多么令人敬佩啊。咯咯咯……”对面低声地讽刺着。
　　“今日这局本来没有你什么事，是你自己跳入这彀中。乌娄明辉和璧国南仲死在这里，他们是该死，但就这样死在这里真是太难看了。无论是你还是他，总要有人为他们的死负责。选一条路走吧，要么你杀了他，要么让他杀了你……”
　　“就要有人来了咯，留给你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外面传来些许脚步声，上宫下泉看着和风世子，对方握着刀朝着心口，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悲凉的笑容。
　　上宫下泉从未好好地叫过他一声爸爸，只是会叫一声父亲这个带着些许距离的词。他从未想过，他的出生带走了本该属于这个男人的尊严和体面，而他却逃了出去逍遥快活。这二十年来，和风世子时时刻刻隐忍挣扎求生，却最终仍然没有逃脱，成为了这座都城中权力较量下的牺牲品。
　　嘭，就在这刹那之间，宴会厅在上宫下泉的爆发之间化为齑粉。上宫下泉脚下微微用力，飞上青霜阁后院的屋顶，继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从未留意过，原来青霜阁的后殿便连着月乌阁的前院，从高处望下去，步生池的池水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
　　他最后一次回头望了望，和风世子躺在地上，已经不醒于世。躲在暗处的那双眼睛仍在窥探着，等着他最后的选择。赶来的人不敢上前，互相推搡着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宫下泉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步生池的池水冰凉，如同幼时的月光。
　　白衣落入水中，如同白鹤撞碎镜子，人群围上来，一层层向下张望着，步生池的水面涌出来一层层浓雾的血沫，然后慢慢归于平静，再也没有起片刻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