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日记》颉颃参辰

5、珊瑚 那个距离齐

　　中午。
　　阳光倾斜的中午。
　　远处工地建筑声轰鸣的中午。
　　太阳远离赤道向南半球进发的中午。
　　班中寥寥几人未睡，坐在最后方，齐鹏可以看见他们渐渐弯下去的脊背，可以看见那仍在手中倔强演算的笔。天气渐冷，学生们都套上了自己的冬衣，颜色鲜艳，有的穿校服长袖，淡蓝色的衬衫像水一样套在针织衫里，鼓鼓囊囊，像是一小片一小片或独立或紧靠的珊瑚林。
　　他，和禺阳，坐在一起的中午。
　　那么的天时地利，齐鹏折起一只小小的青蛙，白色的纸质用靛青色走珠笔渲染，齐鹏微微按压小青蛙后部翘起来的一小块地方，纸青蛙便流利的弹跳了出去——嗯，很好，弹跳力很强。齐鹏满意的点了点头
　　禺阳就在一边托着脑袋看着，并不说话，习惯性地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转着笔，见青蛙这的很成功，便也朝着他这个四个月不到的同桌笑着点了点头。微光逆着他分明的轮廓，少年的颧骨微微下陷，刻画着浓密到仿佛要斜飞出去的剑眉。禺阳的手指很长，指甲也是被巡逻的副校长批评过的长度，正是这双手，此时正划破没有绿色植物净化，又因午睡而禁闭的门窗中凝滞
　　厚重污浊积累着二氧化碳的空气——
　　向齐鹏伸来。
　　禺阳捉走了齐鹏的青蛙。
　　齐鹏也不是很生气，只是惊讶地看着禺阳，他瞪大眼睛眉毛上扬的样子很是好笑，惹得禺阳想去揉乱那与他此时形象不符一次不乱的头发。可禺阳也只是故作神秘地一笑，将抢来的青蛙放在手心，对准齐鹏的方向——只听见啪嗒一声，青蛙调皮的翻了个个，压根没有逃出手心。
　　齐鹏看着禺阳，两人对视后，齐鹏才恶狠狠地无声说了一句“辣鸡”。
　　禺阳压根不生气，耐心的将青蛙翻了个个，再次尝试着，纸折的棱角跃出手心，锋利的在空中画出抛物线——
　　来到齐鹏的桌子上。
　　中午，供人休憩的中午，满腹积淀的食物在肚子里催促着胰岛素，转化为脂肪等非糖有机物，等待着被漫长的下午氧化分解，或是义无反顾无可逆转地成为肌糖原，营造出满足感；这是上小题的老师也早已离开的中午，没有粉笔划黑板的刺耳。食堂工作人员在百米之外清理餐具，幼儿园的童稚在千米之外享受着双层床里温暖的被子，科研人员在万米之外研究着潜水艇，巴西人民在另一块大陆上筹备着2016里约热内卢奥运会。
　　而那只青蛙，带上禺阳指尖的温度，那么鲜活，是此时离他最近的东西了。
　　那个距离齐鹏八十厘米都不到的笑容，那么清晰。
　　那个被光影柔和了的轮廓，那么近，可以在三棱镜中折射出七彩……又那么远，盛光之下，仿佛一经触碰，会被亵渎，就会退缩，就会破碎。

　　绿槐点亮窗框，伴着女生们断断续续的叫好声，冬日的阳光也斜打进三楼。
　　教室的最后方，两张大课桌无缝贴合，反射着金属般的银白色，光芒跳进专心致志的禺阳眼中，有点儿晃眼。课桌挺大的，禺阳和齐鹏于是就地取材，将连在一起的课桌拼在一起当成乒乓球桌，虽然没有中间的格挡板，两个人打的乒乓球也还说得过去。
　　桌子拼起来毕竟比乒乓球桌小一点，和对面的人靠的虽不是很近，但也算是一次突破，或许是因为运动，齐鹏的心跳变得剧烈起来，他看着不断被□□过来的乒乓球——小小的、蕴藉的物件，为了集中精神接住这球，齐鹏学着禺阳，右手握拍，左手紧攥，用指甲提醒自己不要乱看别的地方——这次不一样，大庭广众之下，不想输啊。
　　那宛转流畅的球体也不允许齐鹏有丝毫分心，不允许他在心底追溯更久远的事情，禺阳击出的球在空中旋转，直逼齐鹏，齐鹏吸气，呼气，转动手腕，改变了一点点弧度，剑走偏锋，让球擦着教室后方黑板槽拍了过去，果然，那球离禺阳太近，禺阳来不及扭脖子，手也太长，无法灵活地抽击那弹跳之后与禺阳眼睛同高的球——禺阳输了。
　　周围男生见了，也都揶揄着齐鹏恭喜他赢了禺阳，禺阳也端正的坐好，等待着那只大鹏鸟说些什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瞎话。
　　前排的朱栩却在此时鼓起了掌，打断了齐鹏环视周围后才低下去想和禺阳连接的目光:“厉害了大佬。听说现在打乒乓的，都喜欢马龙、张继科。”
　　禺阳先声夺人，看向朱栩:“那你喜欢不？”看见朱栩一脸花痴的点头，禺阳若有所思，啧啧地摇了摇头表示出对朱栩此时摆出的西子捧心状的不屑，又回过头去看齐鹏，“那你喜欢不？”
　　齐鹏笑了笑，手里的乒乓球拍不自觉的轻点着桌子:“去你妈的，老子一个大男人，喜欢张继科做什么，你可别看爸爸好看就像把爸爸掰弯，爸爸和你不熟。”
　　禺阳看着齐鹏的毫不示弱，无奈的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行行行，我四个月的小同桌。”
　　齐鹏破口大骂:“老子和你一样高，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小了，嗯？”
　　口中的大声掩盖的是心底渐渐放大的声音:我一个大男人……
　　是啊，两个男生啊，齐鹏不禁问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错的开始，错的结束，错的开始……
　　这是认识你的第1189天，靠近你的时候，我内心很慌乱，很怕你看出来什么，又怕你什么都看不出来，我还沉在回忆里，可是你已经忘了我们最初遇见时候的场景。我是海底的珊瑚丛，只有和同伴在一起，才可以互利，进化成绚烂的颜色，没有你，我就是单调的原始白色，渐渐的渐渐的被寄生虫腐蚀，化为尘埃。我在寻找我的同伴，我知道时间还早，我的秘密丛林还没有延展开完整的海域，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早点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