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日记》颉颃参辰

4、溺水 他看见他的

　　昨夜他又梦回小回廊，廊子仍然是旧时补课时候的样子，不曾变迁，他记得就是在那里——那里，漆板铺就延伸开来的，那记忆里的一朵青涩的容颜，揽着他的右手，不让他动弹，他问那时候还没有长开的禺阳:“你在干什么？”
　　少年的额发覆压住额头，鼻间有汗珠，双眸明朗地望向他:“我在给你画画呀。”
　　年幼的齐鹏在内心嘀咕了一句无聊，继续埋头演算着补课老师安排下来的奥数习题，却仍然按照着禺阳的叮嘱，没有挪动过自己的侧脸，甚至放缓了呼吸，就连手头在稿纸上写字的动作都是轻起轻落。
　　身边一同补课的人吵吵闹闹，伴着玩“大富翁”时的骰子转动声。女生们有的在安安静静地翻书，来来去去的声音熙熙攘攘，有的在窗外跳翻绳，起落时有着轻盈的动作，而这些听觉带来的，都比不上夏日那只扒在他手上的触觉感官带来的温度相比——
　　不值一提，渺若粟粒。
　　大好的阳光成片洒落在微微淡黄色的习题本上，十二三岁少年欢快的声音撞进他柔软血块构建的心里:“画好了!我画好了!”
　　齐鹏顺着禺阳开心的小动作看去，小脸却皱了起来。
　　禺阳见身边的小同学好似有什么不开心的，忙把画作往对方手里一塞:“我用心画的!你要好好藏着的。”
　　齐鹏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为什么把我画成女孩子？”
　　“哪有!只是头发长了一点而已!”
　　“还有裙子呢!我又不瞎!”
　　“我不会画裤子嘛!”
　　“我明明是坐着的，你为什么画了个站着的!”
　　这下禺阳可没话说了。
　　齐鹏揉了揉自己的眉毛，牙还没换齐却呲牙咧嘴的生气:“白白费老子坐了那么长时间!”
　　禺阳还一边装着可怜指着画上的地方说着哪里哪里像齐鹏云云。
　　梦里的齐鹏看着这一幕幕熟悉的演绎，记忆里的这一小块，那么触不可及，像是辛弃疾笔下的鹧鸪江水，东流去，并且不能够再复返。
　　梦里的齐鹏听见属于少年时期的笑声，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这一份触觉很是真实，到不像是假的了。他辗转着醒来，看见自己的室友们都穿戴整齐。
　　“你怎么睡得那么死，还没起床。”周磬推搡着他，“不早啦，懒猪快起床!”
　　齐鹏在被窝里比出Okay的手势，头却不自主地在枕头上蹭来蹭去，三两分钟后才无奈接受了现实，起床，穿衣，叠被子。他挤好了牙膏，拿起牙刷正要刷牙时，又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孤单的，于是叼着牙刷想去隔壁宿舍碰碰运气。睡眼惺忪地去推隔壁宿舍的门，门倒是没锁，说明有人，但是床边却没有人，齐鹏不死心，到处乱看，卫生间里有隐隐约约的光透出来，他口中有牙刷，懒得拿下来再说话，一时毫不迟疑地推开了卫生间关好的门，听到一声闷哼，应该是门把手撞到了门后的人，他暗暗回想着门把手的高度——腰腹的位置，哇，这撞上去可危险啊，虽然想通了卫生间门关着应该是不想让人进去打扰的意思，但是齐鹏此时关爱同学的一身凛然正气涌上心头，挤进卫生间想去关心门后这位同学。
　　啪嗒。
　　他口中的牙刷掉在地上。
　　他闻到空气中清晨的味道。
　　他感受到秋末虫鸣蝉叫的躁动。
　　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跳都为了这而加速。
　　他看见的是，衣衫半卷套在腰上正要穿衣的禺阳。
　　他看见他的六块腹肌，几无赘肉的腰腹，沟壑分明的三角地带向下延伸……他来不及去看禺阳的表情，干笑了一两声随机立刻窜回了自己的宿舍。
　　齐鹏用冷水冲去口中绵密的泡沫，拧大水龙头，感受着自己脸颊泛红的痕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自己，齐鹏把
　　耳朵紧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妄图听见隔壁宿舍里的音响，他听的那么认真，眉毛都拧在一起，却忽略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禺阳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伸了过去，吓得正在做贼的齐鹏跳了起来，差点滑倒，齐鹏看见来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手里的，正巧是自己刚才不幸掉地被遗忘的牙刷，齐鹏迅疾地接了过来，掩饰自己的慌张，在水龙头下冲洗时才发现上面干干净净。
　　禺阳拿着自己的牙刷，敲着齐鹏的手背:“我给你洗过了。”
　　齐鹏信了，拿起牙膏就往刷头上挤，一样也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牙刷凑了过去，看在禺阳为自己洗牙刷的份上，齐鹏极其有技术地把黑人牙膏里亮晶晶的大量薄荷片混着一小点牙膏馈送给了齐鹏，刷了两下牙之后才说道:“喂，是你自己要大早上在卫生间里换衣服的啊，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而已。”
　　禺阳漱了漱口，以保证自己的大笑对方可以听得清:“放心，就算我被你不小心推门的动作撞的腰酸背痛肌无力，肾虚心累没力气，我也不会要你负责的!”末了他还眨巴了眼睛，来彰显自己的大度从容。
　　齐鹏本来还想用力的怼他，然而洗手池本就不大，两个人要漱口时不可避免地凑在一起，感受到对方与自己手臂相摩擦的温度，这温度仿佛也融化齐鹏那一颗随时毒蛇的心，齐鹏不说话，禺阳也在一心一意刷牙。
　　有种似是而非的气氛在空气中描绘着，齐鹏只好用力的刷牙，控制住自己。
　　齐鹏在右边，禺阳在左边。
　　禺阳的手肘时不时摩擦齐鹏的关节，少年的温度一如当年般温软。
　　禺阳闭着眼睛刷牙，睫毛很密，鼻子很挺，嘴唇纤薄，挂着水珠。
　　禺阳淡色的校服衣摆垂到臀际，两条腿扎进宽松的校裤中，禺阳的耐克大钩子球鞋对着齐鹏的方向——那么近，两人球鞋的头部仿佛要吻到一起去。
　　牙膏的薄荷味，要闭上秋的帷幕。

　　这是遇见你的第1173天，阳光很好，风很和煦，包围我们的世界不是很吵，你站在水池边，水柱淅淅沥沥，我却好像在海上，飘飘荡荡，像溺水的人，想抓紧你，抓紧你，从此不放手，又怕把你拖入深渊，又怕海水冲散彼此，尸骨都不能一起在珊瑚礁上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