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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 他听不见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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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的,小小的,宛转的流畅球体在桌上跃来跃去,在对手的相互抽击中崩出特有的闷响,“嗒嗒嗒”,更迭不停,仍然要持续下去。在闷热并且宽敞的乒乓球室中,显得更加逼仄,势均力敌的来回中,乒乓球的弹跳越来越快,仿佛要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抬眸看上对面的身影,一样穿着淡蓝条纹掺白色滚边的校服,那人微弯的身影在间歇中直起,显得更加挺拔,脊背的弧度像将落未落的夕阳,偶尔的汗珠顺着脖子淌下,滞留在锁骨上,禺阳一手执拍,另一手却习惯性的攥成团,齐鹏可以想象到禺阳食指掐着虎口留下的指甲印子,齐鹏还可以看见禺阳抿着唇牙齿扣在唇上的反射出的一小片光影…球过来了,弹跳一下,又溅起更高的弧度——这一次,齐鹏却没有接住。
齐鹏可以听见对手低低的暗笑,伴着不再掩饰的喘息声,他听见禺阳问道:“齐鹏,你刚刚在想什么?打得真烂。”
带着挑衅语气的话听上去不是那么美好,听着禺阳的喘息声和渐至的脚步声,齐鹏玩心四起:“我在想,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嗯,这句话把你描绘的很好。”
禺阳回味了一下自己名字中的阳字,又在心中念了念齐鹏的大名,瞬间有了反击的方法:“彼此彼此,你的名字也很好,女孩子都想上天做仙女,你却想和大鸟肩并肩。”
“你懂个什么?没读过书啊,我乃大鹏同风起,扶摇直上几万里。”
“惧怀逸兴思斗志,欲上青天揽明月?”禺阳收拾完了乒乓球拍,在室内看向倚着球室门的好友,带着十分不确定的问道。
齐鹏果然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不愧是语文重默的常客,李白大大的诗你都瞎串。”
禺阳于是也就不说话了,和齐鹏肩并着肩从体育馆二楼连通地面的长长楼梯一同走了下去,正是将近傍晚时分,可以轻易的让人联想到诗文里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傍晚时分将落未落的夕阳,在不远处高楼大厦间垂引最后一抹灿烂,海藻云团团簇簇又条条,被浓紫艳红染的如墨般自由流畅,一层层的向外翻滚着,校园里池边漂浮着的浮萍也很好看,在十月里已经彻底的蔫黄,不再具有那样大的色差。校园里有着穿梭在食堂与操场间成双的小情侣,为了不让教师们看见,特意隔了一小段距离,然而那种忽如齐来的对视间夹杂的笑意完完全全泄露他们间的关系,人群熙熙攘攘,但是天气里风轻云淡。
禺阳可耻的想起了三楼清汤寡水的细面,他用肩膀暗戳了戳齐鹏,后者看上去毫无反应,但实际上在心底忍着笑。如是一而再再而三,齐鹏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被同伴瘦削的肩骨戳出通往不知何处的小洞,于是终于向禺阳投去了质问型的一瞥。
禺阳干巴巴地笑了笑:“虽然我们在那么短的时间了就到了谈论清词丽句的关系,但你也别忘了,打乒乓球前说好的赌注——输的人请吃饭!”
齐鹏挑了挑眉,揉了揉下嘴唇,若有所谋:“行啊,老规矩,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吃糖!”禺阳像个小智障似的举起了打着拍子的那只手,像在邀功一般。过了一会,齐鹏又听见身边人不怀好意的争锋,“什么味道都行吗?”
齐鹏倒想看看他可以耍出什么花样,于是点了点头。
后者带着得逞的笑容:“那就这么决定了——薄荷味超劲爽,专治老咳疾!”
齐鹏脸黑了下去,伸手在禺阳头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他们逆着从三楼下来的三三两两的人而上,彼此偶尔发生的谈话窜入两人耳中,齐鹏站在禺阳身边,却像有一道天然屏障隔住了他与外界,他听不见所有话语,只看得见禺阳的侧脸,鼻子的弧度翘起,从齐鹏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禺阳溢出的眼眶上部的眼睫毛,呼应着眼眶下部较为疏的另一部分棕黑色睫毛。
九月的浮萍只是叶边染了衰颓,中间也会有给人惊喜的小荷花,娉娉婷婷,这已经不是荷花开放的季节了,泠泠开放的荷花过后的,会是三秋桂子。如今一月月连绵在花坛里,一茬接着一茬的,只有月季,大红色——俗气,重瓣——太厚重,看了让人徒生烦闷。
他踹了一脚蓝瓷白砖砌下的坛壁,运动鞋里的脚趾隐隐作痛,就是在这样月季盛开的日子里,禺阳被安排着和齐鹏一起坐到了教室左后方的角落里,禺阳不知是惯性还是讨好性的自己这个新同桌笑了一笑,颇带着一米八五左右大个子之间的惺惺相惜,禺阳从他身侧走过,又回头示意着自己的这个站在原地的新同桌和他一起去落座,到了后方,禺阳就这样挤在齐鹏的左边,问他:“你叫什么呀?”
齐鹏突然觉着更加的愤懑了,把书包重重放在了桌子上:“自己看座位表去!”
禺阳习惯性的把手握成了拳头:“我叫禺阳。”少年的声音在九月初声线虽然低哑间却夹杂了一丝察觉不到的高亮。
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不耐烦。
齐鹏在花坛边逆着阳光看了一下表,快步向教学楼走去,三两月前的他怎么想的到这个和他一起打乒乓的没脑子的家伙还是雷打不动的和自己保持同桌的身份,真是不安分的学年。
慢慢吞吞走上了三楼,熟悉打开第二间教室的门,不出意外的看见那张带着笑好像永远没有烦恼的脸。他向最后方走去,看见桌上躺着一条带着恶俗的粉色包装的糖果。他叫了前面的女孩一声:“吃糖吗?”
“吃吃吃。”女孩子笑着接过去。
余光里,禺阳暗窥着四处发糖的大鹏鸟,哼,专挑女生发糖,他暗想,不过也不急,端端正正的坐着,不让同桌看到自己正在偷窥他们——他自己凭本事买的糖,齐鹏总会留一颗给他的。果不其然,没有猜错,粉色糖纸包裹着的坚硬在空中划出流畅弧度向他袭来,带着闷热气息,送来一小点儿清凉——一把抓住,禺阳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100分。
前面的朱栩看着这一幕,叫出了声:“哇哇哇,你们也太默契了吧,你们高一也在一个班吗?”
齐鹏像被人踩住了小尾巴一样:“别误会,我和他不熟。”
禺阳也含着糖嗯嗯啊啊地回应着附和着:“是啊是啊,我高一在他隔壁吧。”他还特意卖了一个关子,“你知道,对于他,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他满意的打量着身边两人好奇的神色,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讲啊,这小子,在我们坐在一起两个多星期之后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哎!”
朱栩也好奇,托着下巴问道:“真的吗?”
“别听他瞎讲,明明记忆力有缺陷默写不停重默的是他哎!”齐鹏声线扬了起来,压得心底的声音低了一点,自己都听不见: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
这是遇见你的第四年,我以为我们在第一年短暂的遇见后不会再相逢,如两条空间直角坐标系中的x轴与y轴,都无限的向各自的未来展开去,并且中间注定掺杂如同z轴般的其他人,那一年之后我也很期望其他都是配角,只有我和你。
这是遇见你的第四年,中间我们或许缺了几年的空白,我也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重逢,既然遇见了,那就来吧,所有的风和暴雨都来吧。只是,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