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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Glory Days (8) 我享受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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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享受它,且不囿于胜负。许多人并非热爱,名利双收的虚荣心、现实的愤懑与恨意淹没理智,必胜念头让人莽撞又胆小怕事。我为此感到惋惜,只因他们错过瞬息万变的珍贵欢愉,迷失了纯粹的斗争心。当我驾驶着我的R32冲破迷雾,我的内心升起至高无上的快感,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太美妙了,提琴的嘶喊惊醒沉睡的黑鹫,只我能听见的空谷绝响。赛车当然有趣,你明白,你今晚亲眼经历过了,我明白你的感受。
怎么样,凉介,你要来吗?
哈,看看你的表情,见证银星坠落却不知是梦想的降生。让我想一想,高桥凉介适合什么样的车型?嗯……就FR吧!FC3S怎么样,转子引擎很适合你,轻盈、优雅而孤高,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仿佛缺少一双羽翼。
Chapter 8
几近枯竭的雨季在箱根复生。
从清晨开始,双王牌在技师的陪伴下完成了三十圈练跑,坡度弯道和路面状况熟记在心,飞驰的记忆闭眼即浮现。直到午饭时间,天空由晴转阴,山雨欲来,水雾溟濛,远处的富士山巍峨不再,生宣纸面留下寥寥疏淡的墨痕。雷声闷窒,似硕果在寂静中胀裂,一点一点地压弯枝桠却不坠落,不能给人一个痛快。
几位成员站在木屋檐下,观察着箱根矛盾善变的一面。贤太本想看看富士山,却发现远近雾气升腾,什么都看不见;宫口站在技师的角度上抱怨说,他最讨厌半干半湿的路面,这样并不好调校。众人不禁担心起晚上的比赛,他们回头看向屋里的双王牌。
藤原拓海用筷子把米饭割成方格,往每一个方格上放一片菜,他说果然便当还是7.11的最好吃,然后被启介斜了一眼,便当不都是在超市买的吗,有什么不一样?
史浩说:“这两位车手也太悠闲了,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天气状况吗?”说罢,空中便飘起了细雨,似有霖霖之态。
启介扒拉着便当,悠悠说着:“于我而言,路面状况越差对我就越有利,训练的效果可以趁这次发挥出来了,开心都来不及。”
藤原点点头,“我也不觉得路面湿滑是一件坏事,当我坐上86之后,就不会想太多无关的问题了,入弯出弯心里都有底,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哎……这就是藤原状态吗!”
“你好自大喔!”启介看着专心编排便当的藤原,趁其不备夹走一片烤肉,在惊叫声中塞进嘴里。
“啊!你居然把我专门留到后面吃的菜夹走!”
“在讨论什么?那么兴奋,隔着门都听见了。”木阶上下来一人,高桥凉介刚补完三个小时的睡眠,他看起来如往常精神,声音却像带着起床气的青年似的,缱绻着略略鼻音。
领队一来,打闹的双王牌立马正襟危坐,其他成员一面看着他们,一面在暗地里偷笑。
“是藤原吵醒了大哥!”启介推诿责任。
“我不是故意的……”少年声音弱了一个层次,他本想说是启介动手在先,却咽了下去,他不想被领队看到他幼稚的一面。
高桥凉介笑了一下,倒一杯咖啡,接过史浩递过的便当,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慢悠悠吃了起来。
“喂,藤原你在看什么?”启介凑过去看他,发现他呆呆地看着大哥的方向,少年一听又倏地把目光收回,像一只受惊的树莺,没想到藤原少有地为之前的玩笑行为较真起来,闷闷反驳:“没什么,启介,你又看着我干什么?”
车手要想出类拔萃,需创造出自己的美学。车是车手的宝物,车手是车的信徒,虔诚地倾听爱车的声音,这就是我的美学。
凉介,常人都说你是理论派,但你最迷人的地方却在于天才的闪现。我期待和你在极限状态中分出高下。
Team Spira的车手注重车手与车的对话,讲究改造调校的方向。队长池田龙次和他的ZERO理论在神奈川的飙车界享有一定声誉,以“无”为灵魂核心,摒除使车手脆弱的情感,譬如自尊心和斗争心。这一切以他高超的车技为前提,车技又在淡泊心境下无声长进,相辅相成。
此次对阵高桥启介,他照例于赛前静坐冥思,双手拇指相捻,其余各指自然交叠,如佛教法印。车窗外雨已停下,路面不再有水流,他睁开眼睛,心无杂念,走下殷红色的Z33。
撞见Project.D的领队,他平静无波的心起了一丝波澜。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特别之处,大气,宽广,深沉,温柔。当他站在古庙里,雨里仍带有夏季的余温,溅落在神像的脚下,洗净了尘埃。他感受到那个男人隐隐的忧愁。当他听见赛车对高桥凉介来说意味着什么,那种情绪愈发深了。他说,是梦想。
他能感知到,他的美学大致和高桥凉介相似,又有不同之处。纵观Project.D的连胜纪录,当中的光景他也略有听闻,却没能悟通他与他的不同在哪,兴许在比赛结束后才可知晓一二。
富士环形跑道久负盛名,Z33与FD都是大马力的车型,如今路面湿滑一定程度削弱了前来看全速上坡赛的观众的热情,内行人才明白,这场比赛考验的是车手的胆量和赛车的平衡性。
池田龙次选择先攻。比赛开始。
早前就让宫口以路面半湿的B方案调校FD,但这不是他全部底牌。此时高桥凉介站在山顶上,抬头观察箱根的天色。这样的天气,竟然和几个月前的某一天有着相似的意味。天似倒映的陆地,他踩在乌云上,像双脚踏进冷水浔浔,鱼鼓着腮游出黑洞,游过他的脚踝,游进一片浓雾中,那雾里又似有雨声,劈里啪啦像轮回无尽的梦一般。
“凉介,这次的对手对于启介来说很难对付吧,ZERO理论真的无解吗?”
“……并非无解,”他闭上眼,心下一片空明,把目光投向蜿蜒山道,“我能看透,ZERO理论是针对没有突发状况的情况才可使出全力,然而,今夜却是特别的。”
“特别?”史浩一惊,领队对此未曾提起。
“会有雾。”眸中冷光伶俜,他道出一个预言,引起旁人心中惊蛰,“箱根是一个善变的地方,在来之前我查了雨天和雾天的联系,据此我将其纳入方案考量的因素,也就是说,启介也是在赛道会起雾的心理准备下出发的。”
“这……”史浩发出惊呼,“那你有告诉启介具体方法吗?”
“没有,这是他的比赛。我只提供资料,他独自完成。不过在这之前,我汲取藤原的Blind Attack原理给他进行了加训,能不能发挥出来就靠他自己了。”
领队的深远智慧再一次让他折服。史浩低叹了一口气,在心底为Project.D的上坡王牌祈祷。
“凉介,车手真的可以在驾驶时毫无感情吗?”
“池田龙次的ZERO理论的确提倡完全不受情感干扰,包括车手的斗争心都要一并摒除,在遇到突发状况时他更倾向于保守行事,力图不因恐惧而冲动。但这正是我和启介这一课最重要的内容,磅礴大雾考验人的勇气和极限,谁的斗争心更纯粹,谁的胜率就更大。其实,这不只是属于启介的课题,对我而言也是一次宝贵的体验。”
雾要来了。他说得依旧缓慢,像叶尖滴落的水珠,有孤独的韵律。
迷雾从上坡赛的终点处、从少年的身后突进,86射出的灯光具象化,水雾一点一点张开灰白色的内核,朝男人站立的方向蔓延。他注视着他,他的心飞进许多蒲公英的种子,涟漪细泛不绝,仿佛跋涉山水的干渴旅人捧一口水,却发现那滋味如苦艾酒一般浓郁而清苦。
当他在黎明中醒来,当他在一线之间醒悟,他的目光再也离不开他了。人类记录回忆的方式有许多种,音乐、电影、歌剧、信物……唯恐被自己和后人遗忘,哪怕故事再平凡、片段再零碎,竭力保留下来的都是人作为个体所忠诚的心头之爱。进行时、未完成,甚至是终局,形态千万种,遗憾千万种,成长赐予人上帝视角的前提是失去,雾里看花涤去了痛苦,保留了不枯萎的假花,那是孤独者的慰藉,不是逃避的理由。
他不愿再停下来,他要永远创造。
FD紧紧跟随在Z33身后,高桥启介感受着迷雾带给他的恐惧,似手无寸铁闯进一片峥嵘密林,万籁俱寂,昼夜颠倒,只有他是活生生的,体内的能量喷涌而出,在FD的心脏里点燃一把烈火;他也能感受到对手溢出理论之外的恐惧,一开始的有利先攻成为高压负担,ZERO之心被违背,池田龙次正在凭借他本否定的斗争心战斗!
叮零零!
是贤太的信号,好样的,时机不能再完美了。FD猛地换道,高桥启介竭力踩下踏板,汗水无声低落,灵魂疾飞在一片苍茫大雾,金色火焰焚烧着白色恶魔的脊骨。
此刻的他有多快呢?他第一次感到身体如此轻盈,没有烦恼,没有重力牵引,时间已是一个不复存在的概念。一个想法蹿入他空空如也的脑袋,他竟然还有精力想这些——能够爱上赛车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赢了。闯出迷雾的勇士,一如从前赢过星野好造那一仗,摇下车窗,直直伸出握拳、富有力量感的修长手臂。荣光的旗帜在空中飘扬,金色的光辉永不褪色。
藤原拓海怔怔凝视那一团金色火焰,血液在沸腾,呼吸在颤栗。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朝那团火焰走去,“启介,这场比赛太精彩了,这是一场他人无法超越的传说。”
听罢,高桥启介一脸惊诧,他实在无法一下子消化来自少年极高的赞美,当冲劲缓下来后,他一脸笑吟吟地看着少年:“说什么呢,藤原拓海,你忘了你的Blind Attack吗?”
“我,其实没有你这样的勇气……”
“嗯?”高桥启介拉下笑脸,逐渐严肃起来,“我认识的藤原拓海才不是夸别人、贬自己的自卑家伙,今天上午是谁说出那番天不怕地不怕的话?”
“启介,你会去做一件可能没有结果的事吗?”少年盯着他。
高桥启介看着他,顿了顿,说:“不要畏首畏尾,藤原,没有比赛车更艰险又更美妙的事了。”
藤原拓海紧握拳头,体内有无人知晓的风与浪,他向高桥启介道谢,走回到AE86旁,右手自然地触摸上86的轮胎,泥水让它变得冰冷而富有毛粝感。他在祈祷着什么,下坡赛要开始了,他看到高桥凉介向他走来,眼里的绀海有雾气漫涨。
原来他已爱他很久了。
“藤原,我只给你速度的指示。起跑后百分之八十,掌握节奏后提升到九十,然后就按自己的想法加至全速。”他比以往要肃穆,仿佛在能见度低的空气中,原有的温柔也消失不见,他身后的高压线塔似一座巨大的十字坟冢。
男人简短地说完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少年就这样看着,看着,他突然唤出那个名字,美好,忧郁,小心翼翼且视如珍宝。
“凉介……先生。”
男人停顿,转过来看他,围墙岌岌可危。
他说:“谢谢你,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他发现了,男人的嘴唇在颤抖,然后侧过脸去,那双心灵的窗棂似要隐忍什么似的,阖上了,又再次敞开,他听见他轻轻地说:“我也是。”
高桥凉介倚在支援车旁,他在此前就预感到这个夜晚会有所不同,有最悲观的设想、最激烈的情感,还有最危险的希望。迷雾噬人心魄,现实的秩序分崩离析。
“凉介,我们要开车去山脚吗?藤原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史浩对他说。
“……嗯。”
史浩直视前方,支援车过了一个又一个弯,他喃喃道:“启介赢了,藤原的比赛还在继续,我刚才夸启介又成长了,他说我每次就会说这一句,想想也是。这一年过得真快,仿佛一切都停留在昨天,他们两个还是会在赛前有些紧张的青涩少年。如果藤原这次赢了,最终战打响,眨眼间Project.D就要结束。要结束了啊,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我作为这个车队里的一员,也算是见证了一段辉煌岁月,实在是舍不得。”
乐曲即将终了,唱片机不甘地发出嗞呲声,竭力挽留最后一个音节。高桥凉介的话从停顿的缝隙中传来,几乎轻不可闻,“我也想一直看下去,看他们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我想一直看着你,陪伴在你身后。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史浩苦涩地笑了,说:“凉介,你的话让人悲伤,箱根真是一个让人感慨良多的地方。”
他遇见了一面斑斓的镜子,让他不由审视过去、现在与将来,从一个完人被剥离出不同颜色的部分,不同的性情、梦想与爱,他站在外面看他们之间发生的聚散离合,破碎和重建,岁月无情流逝,他们却依旧疯狂奔走。他们究竟要往哪里去?答案呼之欲出,复杂却又殊途同归,如同攻克赛道的万千线路中只有一条最佳。心声念了千万次,有他在的终点。这是他能想到最美好的结局,退一步讲,他宁愿故事永远没有结局,也不要是坏结局。
但万事总有结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