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文字D][凉拓]Glory Days》Nolwenn

7、Glory Day （7） Cha

　　Chapter 7
　　他坐在阶梯教室的靠窗位置，笔记页角被微风吹起。医学部旁的遮阴地带在黄昏时分有晚霞降落，绣球状的紫阳花绮簇成片，月白、深粉，紫蓝调里又有红晕，它们正处于五月的变色期。高桥凉介安静看着，在这里待久了，他喜欢上这般年少轻狂的色彩、维度多变的意象。
　　“凉介，今晚要去看我赛车吗？”
　　北条凛在群马大学里赫赫有名，集家境、学识和人品等优良因素于一身，却是以午夜赛车手身份成名。八九十年代是日本飙车文化的鼎盛时期，由土屋圭市、长谷见昌弘、铃木利男等职业车手冲进国际舞台领衔风潮，年轻人齐聚斯巴鲁工厂、博物馆，和形形色色的各地山道领略极速文化。神奈川是高手云集的圣地，而北条凛是圣地高手中的佼佼者，他和他的BNR32是战无不胜的传说。
　　北条凛是高桥凉介导生的朋友。在某次聚餐上，他说起长谷见在九一年的澳门东望洋跑道上驾驶R32将宝马和福特甩在身后，和他隔一座位的学弟插了两句引起他注意。交流后才发现，凉介不过在国中毕业的暑期考了驾照，平日对赛车文化也有所关注，虽非车手，对赛事的看法新颖却不失客观。他们保持联系，时有愉快交流。
　　今夜他将在箱根的公路上与宿敌决一胜负。期末将至，学业繁重的新生奔走于宿舍和图书馆，专注如凉介百分之八十会拒绝。然而，他还是走下了阶梯，对学弟发出邀请。
　　学弟却出乎他的意料，眼里有一片光斑浮动的海，他微笑着说：“我期待很久了，学长。”

　　他们终于到箱根了。
　　贤太第一个冲下支援车，原地转了个圈，张开双臂怀抱这个有温泉、美景和美食的世界。史浩深呼吸一口气，说：“这里的气候真好啊，湿润微凉，一点都不像闷热无比的群马。可惜了，这次来是有比赛的，不然大伙可以一同去泡泡温泉，培养一下感情。”
　　连史浩都……高桥启介无奈扶额，把FD泊进民宿专有停车位。
　　史浩租的是一座有两层套间的三角木屋，后方是杉树与山峦，前方可隔空远眺富士山。Project.D在以往都是在比赛前一天夜里到达赛场，这次他们提前一天搬进木屋，好让车手们适应当地的气候环境，勘察赛场的时间也更充足。
　　这群人中史浩厨艺最佳，晚饭不只是炸鸡排和凉菜，当穿着围裙的史浩端着一碟东京大扇贝出来时，包括高桥凉介在内都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呼。众人疯抢一番，天然呆藤原拓海也不示弱，他叼着一个，碗里牢牢用筷子夹住一个。两秒后碟里只剩一个，大家顿了顿，不懂眼色的贤太见状夹到自己碗里，快得连影子都不留下。启介撞了撞他手肘，小声凶他：“大哥还没吃呢！”
　　“我也没……”贤太委屈地说，还是颤巍巍地送上大扇贝，没想到被藤原拓海抢先一步，把自己的夹给了高桥凉介。
　　“谢谢。”领队朝天然呆笑了笑，筷子夹起鲜嫩的软肉。藤原拓海看着众人懊悔、早知道我也不吃了的悲怆脸，心里感到十分满足。
　　“晚上！我要和偶像高桥启介一起睡！”
　　松本看着嚷嚷不停、一直蹭在启介身边的贤太，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头，说：“还是让启介和拓海睡一间房吧，他们明天行程紧张，作息统一会比较好。”贤太瘪嘴，心里安慰自己，Project.D一定会连胜到最后一战，等到庆功宴就有机会了。
　　冲澡水源是山里的温泉水，藤原拓海站在喷头下，细腻的水注洗涤他的疲惫和不安。他边擦拭头发边走出浴室，一楼客厅有光亮，高桥凉介正敲打着键盘，在对比赛方案没有头绪的零碎时间里，他将某篇医学论文定构成型了。
　　他听见少年发出的细微动静，转头看他，“早些睡，明天要早起。”
　　藤原点点头，“凉介先生，你也是。”
　　当他们对视，心灵也因交触而发生了一种缥缈而安定的反应，没有目的，没有结果。这样的对视只会发生在最寂静与最喧嚣的时刻。
　　藤原拓海走到房间，看见启介闭着眼，呈大字躺在床上。
　　“启介，睡了吗？”他轻轻地问。
　　“还没呢，”金发男人睁眼，瞥了他一眼，“其实我有点小兴奋，大哥说我明天遇到的对手叫池田龙次，是‘Zero之心’理论的创始人，虽然不知道真材实料，听起来就有点不简单的样子。”
　　“第三道防线，应该不太好对付，不过如果是启介先生的话，一定可以的。”他掀开被子，爬上床。
　　“嘁，这敷衍的夸赞啊。”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藤原对着启介翻了个身，问：“启介，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高桥启介看向他，天然呆一本正经的样子挑起他的好奇心，“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藤原的话音略略踟蹰，似有些难为情，毕竟他不像是八卦的人，“凉介先生有过恋爱经历吗？他有没有女朋友？”
　　高桥启介一脸茫然，然后坐起身子，才反应过来：“哎？居然是问大哥的情史？”
　　藤原被他高调的声音吓得一抖，他也跟着起身：“小声点啦！我只是……好奇问问，凉介先生这么优秀，应该会有很多追求者吧，只是都没有听你们说过，就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启介思忖了一会，露出一丝疑难之色，好似身为弟弟却对大哥的情感经历不甚了解，说：“这个问题倒也难住我了。”
　　“在我印象里，他没怎么和我说起恋情的事，他在别人眼中并非多情形象，这也间接影响到我对恋爱的看法。前几年倒是有听他提起一位女生，大概是不了了之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离我很远，兄弟相处久了，一眉一眼都知对方在想什么，在这个领域却是空白而神秘的。我想他们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你有这样感觉？”藤原拓海问。
　　“他变了，在无形中，在我无意中的某一刻。我也无法形容那种极端的状态，我曾经问过他，他以沉默的笑回应我，那不是真正的笑。但这样也算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依旧是我信任的大哥，他仍不断向前行进，这比一蹶不振和虚假的相安无事都要好。因为这一点我更加敬佩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午夜飙车。他站在大观山的中低速地段，在拥簇山道两旁的百余人间艰难呼吸。天气渐热，世纪之战的打响让观众们热情高涨，这里有来自各地、不分年龄的狂热车迷、寻觅资质和商机的厂商，还有下班了未来得及换下职业服就跑来释放压力的白领，他们能津津道出北条凛每一场比赛、每一个对手和每一瞬光景，他们口中的BNR32是开辟混沌的战神，只因他在箱根的浓雾中斩下全胜，毫无畏惧。
　　他才发现，车与车手被困于有声平面内的环形跑道上，吸引他却无法打动他，从音像资料中汲取到的根本算不上对赛车世界的涉入。兴许这个世界比他想象中要斑斓，比他想象中要广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弯口的迷雾，雾如丝如片，似化不化。有风来了，雾气向他这边移动，缓缓淌入他的内心，这样起雾严重的比赛还有可期待的余地吗？还是北条凛能打破他对常人的认知，真如他们口中所说的毫无畏惧？
　　“来了、来了！凛的R32！”
　　箱根的雾让人又爱又恨，爱恨在雾里杳然无声。
　　先闻其声。RB26引擎声先行穿破迷雾，空中无数的微小水滴没能削弱它低沉浑厚的咆哮，黑影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中渐渐成形，箱根的雾已蔓延至弯道，人要如何在不可视的劣境中极速入弯？当钝重庞大的车身真正显现众人眼前，北条凛给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完美答案：R32，银黑色的巨兽，灯光并非它的眼，轮胎却是震颤路面的四肢，它太快了，未曾停留，未曾踟躇，表盘寂静，秒针嘀嗒一声，水雾在北条凛所经之处扑腾至半空，又沉入深邃的夜色。
　　恢弘、沉重而迅疾，北条凛是时间缝隙里的死神。
　　尖叫声不绝耳，R32的离去掀起人群跟随远去的尘浪，高桥凉介被推前去，推前去，人尽散去，他停下来了。
　　他的指尖在发抖。

　　他的指尖在发抖。
　　他再次打开漆黑雕花信封，思绪陷入恍惚。
　　他又抬起头，在暗光中注视着窗外更黑的世界，木屋的主人告诉他们矮窗前的匍匐植物很久未曾修剪，羽叶茑萝、铺地柏在湿润的空气中蹭蹭往上长，等白天来了人们才知这样高了。夜本不是这样黑，是万物在蔓生黑暗。
　　他知道此时不是回顾过往的好时机，这过于危险了——凌晨四点，黑夜最深的深处，黎明迟迟不来。现实与梦境的差距无法纾解，今时与昔日的天堑无法跨越，在三人交织的命运中他也不过是一尾幸运的漏网之鱼。
　　他想起松本和他说，FC的改装调校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等回到赤城就能完备。他给出的要求太刁钻，但技师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为这一场了断，他们究竟准备了多久？

　　周六晚八点，大观山顶见
　　——北条凛

　　五点，藤原拓海自然醒来。八月末仍是北半球昼长夜短的时段，黎明透过几近透明的纱质窗帘，在地上轻徐摆动，他又闭上眼睛，睡意却散去，心脏砰砰直跳，索性起身，走到阳台。
　　太阳刚刚升起，富士山经夏不消的雪巅在绯雾中犹如少女肌肤，象牙白里晕进一丝血色。远景迷离，未来的路不知何方，近处的当下却有光照，透过树叶间的孔洞呈线束切割高桥凉介的背影，泛白似老照片的折痕。
　　照片里的人离二楼阳台不远，他背对他，这让藤原拓海感到安全。然而，下一秒对方就转过身来，目光对上他的，空气中有一根弦断了又被粘起来。
　　男人站在摇晃的明天里，朝他微笑。他读不出他在说什么，兴许只是一句温柔的早上好。
　　他突然想起美佳的经历，白色球体在天际另一端坠落，心也跟着飞去，她说她愿意一生都停留在那一刻。
　　朝光与暮光区分在一念之间，顿悟也在一念之间。他喉咙发干，心跳太快，一股悸痛哗然而起，如同巨浪达至最高处垂直袭来，在命垂一线的寂静中他终于目睹了这段感情的名字。原来它早已孕育成型，于迤逦鸟鸣之间细语引诱，躲在男人灰色的影子里狡黠地笑。一生太长，但他愿意被这样一生牢牢掌控。
　　我的心为你跳动。
　　而此刻的你又真实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