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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Glory Days(5) C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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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藤原拓海抬头,一片阴翳不知从何处飘来,几秒后视野又恢复被暴晒的状态。远远就能听到武内树打招呼的声音,他久违地坐上Levin,朋友笑着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少年莞尔,无论什么时候看见阿树,后者都一副无忧无虑、充满干劲的样子,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AE86因悬挂系统失效,在这一周内进行大型整改,恰好今天是周末休息,便让武内树在去加油站的路上顺便载他一程。
一旦进入盛夏,事物的色彩几乎呈现出一种用力过猛的鲜艳。远山背后的蔽光高积云结构密实,由光影凸显出立体感,如同纤维柔长、膨胀成团的长绒棉。山岚树海岿然沉静,却又有在下一秒就倾泻似的生猛绿意。小巧的Levin缓缓驶过花田,路两旁有大片酡红的菖蒲花与紫色的桔梗静立在赤金色的光中。
“感觉好久没约你出来了啊,拓海。”
阿树惬意地吁了一口气,掌控方向盘能让他感觉良好。正午的阳光将Levin的顶壳晒得滚烫发亮。藤原拓海望着窗外,连气体粒子也在高温中改变了密度,使视野被火灼烧似的摇摇晃晃。
远处有稀疏几个孩童围着扶梯,个子最高的站在最高阶,滑稽地伸长手臂,用自制的长杆打撩枝头成熟的芒果。他遥遥望着,直到他们从视线中消失,也不知道到底成功了没有。
“去年暑假还是很悠闲的。一旦变成社会人士,感觉做什么都不容易,现在想想真是遗憾没好好珍惜最后一个假期……”
“是啊,短短一年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故事完全不同了。拓海啊,那时的我肯定没想到你会走上赛车这条路……”
本人更是没想到,也没想到那是能让自己如此坚定的事物。赛车带给他迷惘,又带给他冲破迷惘的勇气。坐上神之手城岛俊也的副驾驶位学习到一种新的模式,沉迷于此让他暂时从某张网中解脱,仿佛学会那稳如磐石的操控,心也能不再摇摆飘零。
“你最近好难约,要不然趁这次休息和池谷前辈们约出来散心吧。”
“嗯,等等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空。”
他们来到加油站,健二前辈也在,四个大男人围在一起讨论要不要去海边,这种情况藤原通常是不说话的那一个。立花祐一远远看着,额头竖下黑线,遥想起自己当年出行从不缺女孩子,相比起来,对于那四只年轻的雄性生物来说女人却更像无缘的珍稀动物。
有客人来了。藤原拓海没敢打扰他们工作,又嫌外面热,便躲到了室内。立花祐一笑吟吟地问他最近过得怎样,他想了想,在别人看来顺风顺水的征程,他却只憋出一句还好。接着又聊了几句有关于86维修的内容,站长让他随便找些什么打发时间。
他四处张望,最新到的汽车杂志已经翻过了,目光停留在静置在电视柜里的录像带,感到有些奇怪,在加油站工作那么久,他是第一次见到它。仿佛它也在等他发现。
电视屏幕先是掠过几道雪白的线,一阵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后,清澈的转子引擎声随着夜中雪白FC的出现回响在他耳边。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凝起眉心。
画面略微卡顿,镜头固定在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背部,直到他转过身来,聚焦在他浅淡笑着的年轻面庞,离此时的少年触手可及,却让他有种一触碰就会散成黑白雪花的错觉。
“拓海,你在看什么呢?”
是池谷前辈。少年似是惊醒了,手一颤,白色的录像带壳掉落地上。他连忙捡起来。
“啊,是之前健二带来的录像啊,有关高桥凉介的。”
“池谷前辈,你们看过?”
“是啊,当时你正好不在。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好像你收到玫瑰和战书还停留在昨天一样。”
玫瑰早已枯萎死去,战书仍让人沸腾。原来他从未脱离与那个人的战场。
“以那样的入弯进行漂移,怎么看都是完美的,”池谷摩挲着下巴的胡渣,回忆道,“那场比赛我也去看了,高桥凉介还是粉丝心目中的‘赤城的白色彗星’,他的光芒太耀眼,年纪轻轻就敢到关东地区四处征战。啊哈,他的粉丝群可真算是遍布各地啊,那时的我刚拿到驾照,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崇拜。”
赤城的白色彗星……这样的形容真好,真是恰如其分。少年内心的某处又开始颤栗,他想起某个夜晚的自己也曾被那样致命的光芒攫取了心魄,却在此刻成为了一种只能追忆的短暂窥视。
“我在第一次见到凉介先生,是和启介先生比赛的时候,我听他们被称为‘高桥兄弟’?”
“是啊,那是以后的事了。以前的高桥凉介独来独往,不加入任何车队,后来才组建了Red Suns这个赤城车队。”
在人头攒动的镜头下,彗星的轨迹仍然炫美如画,让人回味久远,那是只需亲眼目睹一次就永远忘不了的盛景,过于年轻易折的梦,无法握在手心的幻影,又是层层叠叠的瑰丽天梯延伸向的永恒天堂。影像倏然而逝,他在心中念再长些,再多些,让他再了解他多一些。却偏偏不遂人愿,时间到了,属于那个人的色彩泯灭在一片反光的黑暗中。
“拓海?”
他缓过神来,看着池谷。池谷看着少年的样子,一下子想不起要说些什么话,就听见阿树的声音传来。
“拓海,有人找你!你快出来!”阿树急忙跑进来,扯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冲。
“……谁啊?”
“居然是女孩子,还是长得那么好看的女孩子!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藤原拓海一脸懵懂地被拖出去。不远处站着一名女孩,看起来和他年龄相当,有一头比肩短些许的赭色头发和修长的四肢,走近看她,长相清丽,双瞳剪水,脸颊稍红,不知是因羞涩还是其他情绪。
“请问,你就是Project.D的藤原拓海吗?”
“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啪!
还没有人反应过来,藤原拓海的左脸颊便渐渐浮现出了红色掌印。阿树和健二的下巴掉在地上,刚一上来就一掌也是需要十分魄力的。池谷惊慌地走到他们中间,防止局势升级,“你们之间大概有什么误会,先有话好好说……”
“这一掌是替我的朋友友子出气,你做了什么事,你应该心知肚明吧。”女孩眼中怒意分明,振振有词地说。
“友子是谁啊?我都不认识她!” 少年也有些急了。
“想佯装不知道吗?你这样一点都没有男子气概!”
“等一等,”池谷摆了摆手,语气也跟着急慌,“虽然我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朋友拓海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能把事情说得详细些吗?”
“这个人欺骗了我的朋友,他勾搭我朋友却又对她不理睬,虽然友子也有些轻率,但像你这种自以为有点名气就玩弄别人感情的人,真是太卑鄙了!我说完了,告辞。”
“我没有做这样的事……”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藤原拓海都不知如何解释,所幸池谷先一步拦住了女孩,“我想你弄错了,很可能勾搭你朋友的是冒牌货啊!我之前听人说,最近琦玉总是出现双王牌的传闻,我想这就是……”
这下连阿树和藤原本人都惊诧了,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怎么可能?”女孩一下子面红耳赤,先前的气势去了一大半,她拨下朋友的号码,却发觉信号不好,“要不然,我拍张照片,再和我朋友确认一下……”
藤原点了点头,看着女孩子顿时气软下来的样子,不知为何他也不再生气了。女孩拍了照片就匆匆离开,事故犹如一场龙卷风,剩下无比尴尬的三个人。
“拓海,这件事闹大了,已经危及Project.D的名誉了,我看你还是赶快和高桥凉介说一声,把冒牌货找出来澄清状况。”
阿树已经气愤得抓耳挠腮,“可恶啊!拓海那么努力才累积的名声居然被那种人渣毁于一旦!不能轻易放过!”
少年点点头,只是听见旁人提起那个名字,又本能地逃避正面接触。手指划过那个号码,最后拨打了史浩的。
却有一种他的生活再也离不开那个人的错觉。
高桥凉介利用强大的人际关系网,两天不到就找到了冒牌货的信息。Project.D的各成员都蠢蠢欲动,仿佛一群势必把罪犯缉拿归案的刑警,从各点齐聚到埼玉山。秋山涉也略感兴趣地对这个游戏掺一脚。不过当他看见了冒牌货的相貌后,他便开始严重怀疑群众的眼力和智商……同时他又欣慰地腹诽道,原来双王牌传说的魅力已足以让人忽视冒牌货身上的种种不足了……
“小辈秋山涉,是驾驶86的新手。久仰Project.D下坡专家藤原拓海的大名,能不能给我示范一下华丽的漂移技巧?就来个最简单的,从这条桥上开始,令车身向横打滑飙出,在出口以直角拐弯,干净利落地拐过弯道的话,就已经非常精彩了!”
“藤原拓海”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结巴嗫嚅:“怎、怎么可能,你别开玩笑了!这种跑法根本没有人可以做到吧!”
轮胎激烈摩擦地表的声音越过山巅,隐隐传来,秋山涉远远望去,“一般人不可能,但是真正的藤原拓海并不是一般的人。”他走向前去,转过身朝人群打了一个响指,“好好看清楚吧,正牌货的漂移,实在很少机会能近距离看到这样的神技了。”
话音刚落,弯口现出光亮,灯光移动的速度太快了,在黑夜中的轨迹也过于华丽而余留下一道虚无的痕,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漂移动作,入弯出弯,侧横打滑,到最后再来一个甩尾作为收场,熊猫色的TRUENO相对于秋山涉的要求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下车,面庞俊逸,神情却略微的腼腆,秋山涉走前喝彩道,“天然呆,你还是那么快啊!”
“晚上好,阿涉!”
除却身后边惊叹鼓掌边议论纷纷的观众,冒牌货看得冷汗都冒出,手脚也发抖,假藤原撞了撞假启介的手肘,颤巍巍道,“启介……我们赶紧走吧!”
“那么巧啊,我也叫启介,高桥启介。”
随着观众们热浪一般的惊呼,金黄发色的英俊男人从暗处走来,纯白的博柏利上衣勾勒出男人精壮的体魄,他的眼神里隐隐燃着一簇冷火,声音含有如刀刃般尖锐的讽刺意味。
“涉,好久不见!”高桥启介和秋山涉相互击掌。
“启介,好久不见。你们和Purple Shadow的比赛我去看了,你的意志依然那么强大啊!”
“所以这两个家伙……该要怎么处置呢?”
两个冒牌货鬼鬼祟祟想趁机逃离,却被藤原和阿树堵住了,启介走上前去,两人顿时涕泪横流地跪下乞求原谅。高桥启介佯作活动筋骨,“幸好你们没有诽谤我们的领队。我最憎恨那种冒用Project.D名义的人了,车队的名声是所有成员豁出性命、不断获胜取得的,你们这些家伙却凭借这个到处招摇撞骗……就做好断两三根肋骨的准备吧!”
史浩在旁边咳了咳,想必他又是大哥派来监督他的了。冒牌货把脸都要埋穿地底了,高桥启介低叹一口气,“藤原,你是有话要对这些家伙说吗?”
藤原拓海走上前来,“你欺骗了一位叫友子的女孩子吧,我因为这件事被别人讨厌了,你要答应我,和那个女生好好道歉,要非常正式的那种……”
“我会的!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高桥启介勾起嘴角,“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藤原拓海咕囔着,“也就是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说出去……”
藤原拓海犹疑着,“那……要不然交换?我告诉你这个,你也告诉我一件事。”
两个成年男人像长不大的孩子做起了幼稚的交易,高桥启介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我还没想好,留到下次吧。”
“行,你相信我不会反悔就好了。”
“就是……”
秋山涉和阿树看着那两个交头接耳的男人,四目相对,他们所想的所谓双王牌相处,应是赛场上火花四溅,有一种既是战友也是对手的炫丽感。然而实际上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高桥启介无法自已地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狂傲冷酷的形象一去不复返,另一个则窘迫重复“明明说好了启介先生不能笑的”,越看越像一场充满心机、出尔反尔的儿童过家家。
藤原拓海居然被扇了一耳光。这能刊登上高桥启介笑话排行榜榜首。他在某些领域上极其幼稚,笑点极低,眼泪都渗出来,两个人也因此有了称不上秘密的黑历史共享记录,呈现出挚友关系的雏形。
然而,却有一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单薄纤细,温柔玉立,灯光将她身后黛黑色的FD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暗光中,这一切使他的笑意顿止,心蓦然沉落。
高桥启介朝那个名为岩濑恭子的女孩走去,女孩没有逃走,而是站在原地,眼里似藏有一匹温和而局促的鹿。数十天未见,她依然打扮得和“约会”那天一般精致俏丽,让他的心跳略微加快。
他从不否认自己对她心动。
“启介……”
“你来了。”他的眼神复杂,他们的目光连接成一条通道,路的表面却长出了尖刺短小的荆棘。两人都欲言又止,唇瓣微微翕动,又抿紧了。
岩濑恭子装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我听说在这里能看到你,结果却看到了一个冒牌货,让我惊喜的是真正的高桥启介出现了……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做到。”
“……没关系。”他下意识地说道,这句话的含义有太多种,引得女孩语塞顷刻。他们至始至终没有低下头,眼睛直视对方,直视对方眼中潋滟、柔软而过于善变的自己,执着又恐惧于寻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上一次我去了茨城和神之脚比赛……”他打开了破碎的话匣子。蠢货,你提起这个想要表达什么呢,那是一场让我感到自豪的比赛,我很希望你能看到;但我没有理由对你提出任何请求,这太过分了,我曾经那样伤害了你;对不起……他察觉自己在这个女孩面前不再雷厉风行,明明是他先提出断了联系,断了女孩只想远远看他一眼的念想。
“我去看了,那真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比赛……我嘴笨,观赛时明明有那么多想要说的话,现在却不知道如何表达了。你的技术,还有你表现出的意志力,这一切都让我满心感动,让我对赛车和生活充满激情和希望。”
“启介,谢谢你,我祝福你能完成自己的梦想。”
她的眼里有泪光。微微闪烁,引发他来自心底的激痛倒流四肢。他不再是能在任何人面前话语尖刻的狂气之人,此时的他,在女孩面前唯一能运用的拙劣技巧就是沉默不语。
“这是最后一次了,再见,启介。”
女孩转身,为他与她的相遇再次封上一段结尾——
“再也不会了。”
翌日下午十七点左右,高桥启介刚完成今天课题训练的进度。身为D的车手,另一方面他又是完美主义者,每一次训练、每一个细节他都尽十分力去对待,即使FD里开有冷气,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仍让他冷汗热汗齐齐直冒。他大汗淋漓地回到高桥宅邸,冲了个澡,擦拭一头湿濡的金发,来到高桥凉介的房间。空中漂浮着清淡的烟草味,一人坐在电脑椅上支肘沉思,屏幕晃起了屏保的图标,是房间里唯一没有被静止的事物。
“大哥。”
“你回来了。”
“在想比赛的事吗?”
“嗯。”高桥凉介把电脑椅转向弟弟,手惯性夹着的烟被摁灭在缸中。他很少在房间内吸烟,除非是特别烦闷的时候。
“如果大哥在某一分钟停止思考,那一定是别样奇迹了。”
“我也会有发呆的状态,人总会累的。”
高桥启介想提起一些较为轻松的话题,转移大哥的注意力。 “感觉藤原会和那个女生继续下去。”他一想起这件事,语气不免有几分调笑的意味,在那名少年身上,总是会发生许多光怪陆离的事。而那名少年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把那件事告诉了高桥启介。
“继续?”高桥凉介把身子再陷进椅背几分,看着他。
“是啊,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相遇了吧,那一耳光真是恶趣味的饭后谈资。”高桥启介挑了挑眉,“嘁,男人的直觉有时候也是很准的,那么关键的阶段,如果那家伙分心了我肯定会爆揍他。”
“人家把秘密告诉你,你却告诉了我。”
“你是一个例外……”
高桥凉介浅浅笑了,静默半刻,他说。
“这样也挺好的。”
“……大哥?”
“如果有人能让他开心,让他在比赛之余不那么紧张,恋爱也不失为一种放松促进的方式。”
“……大哥,你有时候对藤原还真是宽容。”高桥启介嘟囔着,更大力地揉着毛巾。
“我对你不也一样,那个女孩呢,很久没听你提过了。”
“……不提了。”他的语气闷闷的,毛巾垂下一角,遮住了他的一边眼。
“怎么,拒绝了别人才来惋惜?”高桥凉介忍不住逗他。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有办法灵活处理好。”
看来是真受伤了的样子,高桥凉介细细观察,随而转移了视线,沉吟一会儿,才道。
“做了决定就坚持下去,不要再怀疑自己。”
“知道了。”高桥启介起身准备离开,叹了一口气,“大哥,我总是说不过你。”
房间里又只剩下高桥凉介一人,和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心脏的表面泛起一层刺而麻的厌倦,说教式的谎言惹他无声发笑,引起自我唾弃,话语可以在一呼一吸间随意编织但这就是代价。他一直在熟悉的领域中担当引导者和开导者的角色,久而久之旁人便认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当他亲口承认自己会犯错也只引来不以为然的回应。他却开始厌恶这样,如同陷入了言行不一的怪局,顿觉自己也不过如此,故作高明的隐瞒,满身蹩脚的骗术。于是他明白了,什么叫医人者不自医。
他把电脑椅转回来,面对屏幕。公路赛道在镜面中形成精确的模型,通过他的计算被深掘出十几种攻克方案。双王牌的实力和潜力化成折线与曲面图布满整屏,罅隙中反射出面无表情的自己。神奈川是最难通过的关卡,但高桥凉介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然而,在这一场被缜密安排的狂旅中,他越发认识到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估量的,这让他更陌生,更彷徨,也更渴望,如同听见了闭塞许久的心房顿传来足音跫然。
他眼中有一颗悬在草叶尖上的露水,微微之物,森罗万象。一个人的存在很渺小,要如何活下去听起来又过于复杂。他轻轻地读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匿去与历史、基因遗传和家族传承沾边的姓氏,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要用怎样的字体和力道去书写,又要用怎样的声线去描摹,总是以既定又敷衍的方式被他人决定,像在重复一项口令、称呼一件静止的成品,如同低头的人不会注意到天空变幻的白云苍狗。
他又在白纸上缓慢地写下这个名字,它存在过哪里?先是嵌入长得找不到头的家谱,储存进证明国籍身份的本册和芯片,以油墨印在每一次学业成绩榜首,方正地标于堆积成山的论文封面。赛车和爱情赋予它生命,将它释放在山道飞逝而过的拥趸者的声浪中,吹进心上人的梦里,翩翩而动,轻徐又缠绵。梦醒了,它跟着死于一场天人相隔的诀别。
再次拾起它让他感到一股陌生的晕眩。重生后的懵懂,记忆尽失又重返的痛楚,有什么他似懂非懂的东西从生命的裂缝透进来,雨在倒后镜散开的虹色光圈,穿透云层的第一缕灼眼阳光,从他反复背诵的人生规划中一闪而过:毕业后他将出国深造,斯坦福心脏外科,四年内尽量拿到麻省总医院的见习机会,待回国后成为一名外科手术医师,以两年熟悉家族医院运作,十年内逐步晋升至院长职位。当中应酬和宴会铺天盖地,他该会和其中结识的一位女生结婚,她在公众场合大方得体,私下许能展现鲜明性格,若自有一套独特的处事方式会让他更欣赏。新婚蜜月是否粘腻,这样的想象又过于遥远和细节化了,他想的更多是婚后关系如何□□,他习惯一个人太久,但他愿意照顾她,保护她,并愿意为家庭做出改变。几年后孩子出生,一儿一女是理想,独生也没关系,一切全凭妻子意愿。平时两人工作繁忙,若有余晷就去外地度假,带上孩子去海边冲浪,去看冰原火山、沙漠裂谷,神殿和围城,让他们从小感受世界的广阔与自由。孩子的性格像他,像妻子,也有可能像狂烈张扬的启介,如果受叔叔影响也爱上赛车就更好了,他必全力支持……待垂垂老矣,在标配的周末家庭烤肉聚会中,他再在后辈面前把年少韶华以过去时的语态讲述一遍又一遍。他们要认真听他说,毕竟他平日里不曾夸夸其谈,迟暮之年的顽固、温润而洋洋得意的语气便显得稀有了。还剩下什么,那些鲁莽外露过的激情,深埋心底的暗涌与不可得的欲望将被带进坟茔,永远尘封。毕竟不是岁月,是他没给自己机会坦白。
露水碎进土中,它包容了所有景象,唯独缺少对摇摇欲坠的自己的想象。十七时四十三分,傍晚前的阳光知晓要逝去了总是过于眩目,高桥凉介把百叶窗一点一点拉上,提早迎接夜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