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五十九》城外五十九

8、伤 王聚福偷偷

　　我疯了，我真的觉得自己疯了。我的孩子呢？我睡了一觉醒来我的孩子就没了。肯定是那个牲口干的，大半夜的他就没了影，我的孩子肯定没了。他就知道要儿子，他不是人，他就是个畜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的孩子就没了，他们告诉我那个孩子有毛病活不了，我信了。可这次呢，这次我生下孩子后可没晕过去，我明明听到接生的刘大娘说是个挺好的丫头，我还给她喂奶了。我心里明镜似的，那个牲口听了是个闺女脸色就不好了，他是当时就盘算好了不要啊。我生气愤怒心寒，涨奶涨得我胸口生疼。敏敏被我赶出去玩了，我知道那个王八蛋肯定回来了，他那么早起来不就是为了不让人们看见他扔我孩子么，他肯定天亮前就回来了。我就是让敏敏去撞见他的，我看他看到闺女还能不进门。看看他看了大闺女会不会想起小闺女来，王八蛋，他怎么不去死。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回来了。可是他站在院子里不进来是什么意思？怕我吗？他会怕我，真是可笑。我就那样坐在炕上和院子里的他遥遥对望着，我的心里火烧火燎，要不是我娘死命拦着我，我真想不顾一切冲出去打死他。
　　我爹来了，他肯定是找了一圈找不到回来了。我爹看到王聚福站在院子里手里空空的，他心里有了数。他没理王聚福直接进了家，“月子，没找着。”
　　“知道了。”
　　我能不知道吗，那个罪魁祸首现在还在院子里戳着不敢进屋呢。我怎么命这么不好，原本以为嫁好了，谁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人。
　　想到那一年初初见面时，王聚福他长得又好家里条件也好，爹娘满意的不得了，我也觉得不错。两家很快定下了亲事，过了不到一年我就嫁了过来。
　　那年我引产后对什么也没有兴趣，爹娘看我状态实在太差，他们做主让人在离县城五十九里外的另一个乡找了一户人家。我本来是不愿意的，可是相看那天我被他们家的条件惊呆了。他家只有一个儿子，姐姐妹妹都已经出嫁了，家里条件真是好啊。当时是冬天，他家竟然生的是铁炉子，据说是从铁匠铺买的。还有，他家炉子不烧柴火，烧的是一种像石头一样却比石头轻得多的叫煤的东西。这真是好东西啊，放一块到铁炉子里能烧半天，那火真叫旺，家里暖和的呦。我家那土炉子那点火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跟没有一样。听说这个煤是买的，还挺贵得。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更吃惊了，他家端上桌的竟然还有鱼。就是一个相看的事，也不是正式定亲什么的，他家就舍得给我们吃鱼。我心里还记着二妞办席时那鱼的滋味所以一筷子没动，可是架不住有人往我碗里夹啊。我不想要又不好意思再夹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吃了。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个鱼肉很好吃啊，肉质特别细腻。我吃惊了，咋会差这么多。好几年后我才知道我当初吃的是鱼鳃，我们村里人没见过世面根本不会做鱼，二妞婚礼上的鱼都被糟蹋了。
　　这一顿饭吃下来我们才知道什么叫差距。他们村里竟然还有集，每逢农历的一三五附近村的人就会早早的来他们村赶集，那情景实在是热闹，到处都是人挤人的。他们村里还有小卖铺，里面什么都有，想买啥都方便。别说是爹娘了，连我都动心了，这么好的条件我家去哪里能找到啊。他家爹娘还说要是我俩成了就让我爹娘也跟着过来，以后二月三月的亲事他们也帮着张罗了。
　　我们全家都动心了。虽然我对王聚福没什么感情，可是我看上他家了。我想自己想要再碰到这么好条件的人家太难了，也是跟兵兵赌一口气，我当时就点头了。我得让兵兵和他娘看看，离了他们我嫁得更好。
　　当时我们就决定订婚了，王聚福家给我买了一块手表当做订婚礼。然后两家商量着订了五个月后的一个好日子结婚，彩礼给六千八，然后再给买一辆自行车。我家对这些条件太满意了，根本什么都挑不出来。彩礼给的是当时最多的，还给买东西，我爹娘满意得不得了。我说实话就是看上他家的条件了，人嘛，长得不错个子挺高，我就算满意吧。但是我也没什么心动的感觉，所以后来结婚前人们传言他和别的村一女的搞上了我也不当回事。
　　我家人都被我和兵兵家的事给弄怕了，就想找个条件好的，以至于我们根本没发现王聚福家的问题。他家这么好的条件王聚福怎么会找不上媳妇呢，他比我还大三岁，当时都二十二了。这个年纪在我们村里都是挑剩下的人了，他长得好家里条件也好怎么会被剩下？我们都没往别的地方想，只是一蒙头使劲冲着更好的生活冲过去了。
　　婚后王聚福家也算是说话算话，第二年我爹娘便从老家山上搬到了这里。他们在离我的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个房子，然后王聚福爹娘帮着弄了几亩地。过了几年，二月到了出嫁的年纪就直接在这个村里找了户条件不错的嫁了。
　　日子按说是不错，只要王聚福不是这么个性子就好了。他的自私冷酷真是让我心惊胆战，我有时候真是后悔嫁给了他。

　　我坐在炕上不言不语。爹娘看见我这个样子也是为难，他们也知道我心里难受啊。王聚福还在院子里站着，他不进来我也不理他，有本事就永远站着。我娘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王聚福叫了进来。我现在看见他就恶心，我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我娘怕我跟他打起来，她赶紧拦住了我。
　　“月子，有事好好说，千万别动气。你还坐月子呢，可不能生气，要不以后落下病根呀。”
　　“娘，你和我爹回吧，我没事。”
　　爹娘为难的看着我，又看看王聚福，他们怕我要出事。
　　“没事，回吧。这里也没啥事了，你们回去忙吧。我睡一会。”
　　我说完径自上了炕，直接又躺下了。过了一会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我爹娘都走了。我直接坐了起来，死死盯着王聚福。他让我看得心里发慌，忍不住冲我露出了讨好的笑。
　　“孩子呢？哪去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在那站着。我急了，“我问你孩子哪去了，你他妈说话呀！你弄哪了？你给老子找回来去！”
　　我说着忍不住激动起来，伸手就要打他。他挥手推开我的手，我被推得跌坐在炕沿上。我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我心里憋屈得要死，打我也打不过，怎么办？哭着哭着突然摸到了炕头的剪子，我干脆杀了他算了。我扑过去抓起剪子就不管不顾地冲着他身上扎起来，他赶紧躲开，我又冲过去。我毕竟刚生完孩子才一天，动了这两下就是一身汗，我现在两腿发软都快站不住了。可是我心里的恨一点没消，我现在就一门心思想弄死他。
　　“有完没完？”
　　“没完！你赔我的孩子！”
　　“没有！爱咋滴咋滴。孩子个屁，你看你那没用的肚，连个儿子也养不出来你还闹，废物！”
　　“你他妈才废物，爷养不出来还是你养不出来，你他妈就没有儿子的命！”
　　“老子咋就没那命了，你养不出来是不，等的老子找别人养。”
　　“你去呀，你他妈找谁也白，你这辈子就没儿子的命，你老王家就在你这代要绝根。”
　　“去去去，老子不待理你。看你坐月子了。”
　　说完他就上炕躺那了。我还想扎他，举起剪子又放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敏敏回来了，她站在角落里轻轻的抽泣，黑黑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助。我下不了手了，真出了事敏敏怎么办？我无奈的放下剪子坐在炕上，天已经快黑了，我一天没吃东西好饿。

　　我整整半个月没有跟王聚福说话，我看见他就心烦！每天早上我娘没过来前他就给我做好了早饭，前几天我生气不吃他的，后来我想通了，凭啥我要受饿我又没错，我饿自己不是傻吗？再说了日子还得过下去，离婚也不可能，就是搭伙过日子呗。对他没了期望索性也不会失望了，在这家里我就当他是个畜牲，我跟个不是人的东西置什么气。
　　这样想着我好受多了，气顺了也就跟王聚福说一句半句话了，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问几句我就回个嗯。我渐渐也接受了这个事实，王聚福就是一门心思想要个儿子，其实这也不能全怨他，谁让他家五代单传呢。不过他心也太黑了，我爹再不喜欢我们姐妹仨也没想过要扔了我们。我反正是从心底对他失望了，他做什么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失望反应在身体上就是对王聚福的抵触，我不再让他碰我，哪怕是不小心挨上我都是一阵恶心。晚上睡觉时我离他远远的，敏敏睡在了我俩中间。
　　这个冬天注定不太平了。我刚出月子没多久王聚福的爹就病倒了，开始只是普通的季节性感冒，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越来越严重，过了没多久他就起不了炕了。王聚福的姐姐妹妹们天天轮流着去伺候他爹，王聚福想让我去，我懒得理他，我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呢，想伺候自己去啊。王聚福用不动我，他只好自己去了。他爹晚上也需要人照顾，姐姐妹妹们都有自己的家了始终是不方便，王聚福只好住到了他爹娘家里。
　　我太开心了，终于不用看王聚福那张可恨的脸了，我心里别提多松快了。我隔上一天去那院转一圈，王聚福他爹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了，到后来清醒的时候都很少了。我心里有些难受，不管王聚福咋样，他爹娘对我始终算不错的，眼看着老头一天天的衰弱下去我终究是不好受啊。
　　最近这几天老头已经不认识人了，我过去叫爹他问我是老几，合着当我是他闺女了。他身上已经一点肉都没有了，干瘪的皮肤贴着骨头，青色的血管突出在皮肤表面，脸上蜡黄蜡黄地透出一股死气。我看着心里哆嗦，我真怕我正看他的时候他突然就咽了气，我胆子小我害怕。
　　好在老头还挺争气，眼看着就大年二十八了他还没事。情况不好不坏，人们都说这是好事，只要情况别坏下去就没事，熬过这个年不成问题。我也放心多了，赶集的时候顺便买了些红纸和窗花，红纸直接送到二大爷家托他写对子，窗花先放起来。今年这些不敢早贴了，看看我家老公公的情况吧，没事的话就大年初一早上早早起来贴上。
　　敏敏的新衣服我早就找裁缝给做上了，我自己做了一条裤子，王聚福不管他。二十九这天我忙着在家里炒瓜子炒花生，眼看都后晌了村东头响了四声炮，听着就是王聚福爹娘院子的方向。我一想坏了，这老头掉链子了。我赶紧把东西收拾了就往那个院赶。
　　等我进院的时候王聚福的妹妹也刚到，她在后面气喘吁吁的，一看就是跑过来的。我俩一起进了屋，屋里已经一切就绪了。王聚福他爹躺在炕上，身上被人换上了寿衣，整个身子被一块红布盖着。我家小姑子一看那情景立马哭了起来，她趴在炕沿上哭得稀里哗啦。我赶紧跟着也哭，其实一开始没眼泪只是干嚎，哭着哭着想到老头平时的好处我忍不住伤心就真的哭了。哭了一会婆婆大姑子们就说行了，别哭了，赶紧干正事吧。我俩抽抽噎噎缓不过来，我纳闷什么正事啊。
　　结果我家婆婆就说了，“你爹临了也闭不上眼啊，他到了也没见上孙子。福子家的，你俩闹别扭的事我也知道了。我今天把话搁在这，我不管你俩咋回事，必须得给我生个孙子，要不我以后也没法见你爹。咱们家可是五代单传，不能到你们这辈给断了。”
　　我心里十分不以为然，但是表面还得装出一副深受教诲的样子。看看王聚福那得意的样子，好像这下终于压住我了，这顶大帽子给我扣的。我心说你以为这下我得愧疚死了，你他妈个愣球，你爹见不着孙子怨得着爷么？咱俩到底谁生不出儿子还不一定呢，反正老子是怀过儿子的，没养下打下来他也是个儿子。你他妈命里头没有儿子咋想也是白的。
　　想到这些我突然就平衡了。这么多年一直瞒着王聚福我打胎那事，我就觉得自己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不过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了，死也不能告诉他。我可永远忘不了新婚第二天早上那个耳光，还有他那气急败坏的谩骂，“原来当你一直跟老子不冷不热是真的清高呢，你妈闹半天你不也是个破货，早不敢让多少人闹过你了你还跟老子装，你妈个破鞋。”我当时的委屈无以复加，可是我还是忍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的恨却一点都没有少过。
　　王聚福看我半天没搭话忍不住讨好地对他娘说：“歇心吧，娘。俺们肯定生儿子，咋也得给咱们老王家留后。”我婆婆听了还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估计是觉得我这态度还算真诚，她终于没再唠叨了。
　　装老人的棺木前段时间就已经备下了，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放进去就行。明天就是三十了，这实在是没法弄。大家商量了一下，反正是冬天，就先停在那吧，等过了初六再发送。这几天就好好过年吧，今年是啥也不能弄了，年过得也冷清。
　　三十晚上拿出新衣服给敏敏穿时我才发现了问题，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我娘给做的红灯芯绒棉鞋，我今年没有给她做新鞋。这可咋办？让人们看到爷爷没了孙女穿着一双红鞋还不得戳我脊梁骨，我赶紧翻箱倒柜地给她找。倒是找出一双黑色的棉鞋，可惜太小了，敏敏穿上直叫唤脚疼。现做肯定来不及，再说了大年三十还忌针。我想了半天突然想到村里供销社应该还有卖剩下的棉鞋，可惜现在也不开门。管不了那么多了，趁着今天晚上大家都不睡我去敲了供销社的门。他家人看这会买卖上门也挺高兴，一家子给我翻库底找。最后总算找到一双球鞋，白色的鞋帮上有两道绿，里面有薄薄的一层海绵。我虽然觉得五块钱有点贵，可是看着人家大三十晚上一家子给找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说给了钱就拿走了。

　　今年我家不能贴对联窗花是小事，还不能响炮。敏敏听着别人家的炮声眼红得要死，我没办法只能哄孩子说煮的鸡肉好了快来吃吧。听说有肉吃敏敏总算是高兴了点，我摸摸她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她是家里第一个孩子，按说应该大家都惯着，可就因为她是个丫头王聚福对她不冷不热的，饿不着她算完事。高兴的时候王聚福就儿子儿子的乱叫，不高兴的时候直接黑着脸拿孩子出气，敏敏一直都很怕他。至于爷爷奶奶对敏敏更是一般，还不如对大姑子家的军军亲。敏敏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敏感的孩子，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
　　我让敏敏吃肉，她捡着爱吃的每样吃一点。明明爱吃鸡腿她却只吃了半个就去吃别的了，我心里越发不好受了，孩子这么懂事都是大人逼得啊。每年三十熬年夜我从来没熬过，困得受不了，每次我都早早就睡了。今年王聚福和他娘一起熬年去了，我和敏敏在家更是早早就睡。
　　大年初一家家都是拜年吃糕点，孩子们拿压岁钱。今年不能拜年了，敏敏的压岁钱也没了着落。我看着孩子失望的表情忍不住给了她两块钱，别人没人给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给。好在我爹娘不计较拜年这事，敏敏去了他们直接给了孩子五块钱，敏敏这才开心起来。
　　王聚福一直没回来，我想着一家人分开两处始终不像话，他爹没了也不能让他娘一个人过年，干脆我带着孩子过去吧。快晌午的时候我领着敏敏去了奶奶家，他们正要包饺子，我赶紧去帮忙。王聚福被他爹娘惯得啥活也不干，说是包饺子他也就会煮的时候烧个火。我和婆婆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敏敏乖乖的也帮着包饺子。王聚福坐在板凳上说便宜话，“看我闺女多能干，才五岁就帮你奶奶跟你妈包饺子了，比你爸爸还强，真是个好闺女。”
　　我懒得理他，大过年的也不想给他难听的。真是好闺女你也不喜欢她，她这么好你还要儿子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