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广寒香两地 现代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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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夕洲因近日连连于梦中不得安生，是故神色皆有些不大鲜明，天天顶着眍的眼睛上学，惹得李梦冉不住心疼。吴夕洲也不去管梦中那个一直呢喃自语的女人是谁，且不说她面目模糊隐藏于迷雾之后，便是想要听得清楚呢喃是何内容偏又毫无预警地醒来，偏生他又是个懒惰的脾性，几次之后便不再理会那个女人，虽如此，只是夜夜含混不清的耳语使他不得安眠，也去看了医生吃了几服药，这女人的梦魇只强不弱，吴夕洲遂断了绝此症候的念头。
时值八九月间，淡白妆面的桂花开得肆无忌惮，此间桂树正多，一条街道两旁几树几树的，多是白色木樨，况各家各户皆有些食用桂花酱的习俗，故而一到中秋之时，整座小镇都桂子飘香。正如早年间一位林姓的作家所言，这桂花香里像有甜而不腻的蜜糖。要说这桂花酱，要数木樨巷口的沐家所制最为上品。这沐家制这桂花酱也有数十年的光景，街坊邻居最为称道，酱色剔透，花香十足，甜咸恰好，无论是作点心或作佐料皆能满足各人心意，况各人家又少精力去慢慢熬制，故都去买了他家的。这一日恰逢开学，吴夕洲的母亲让他放学的时候顺道去买个一罐桂花酱回家，不然明日的面包没了佐料怕是也难。吴夕洲便浑浑噩噩的拿了钱上学去，心内只管抱怨，“就我这精神气力，放学路上怕是会忘了吧。”也不敢令他母亲过分关怀其难眠之症，也就不言语了。
路过木樨巷时，天色尚早，日头出的稍晚，明明暗暗中未得见沐家店铺开门，吴夕洲自谓沐家老头年纪大了，难免贪睡，于是急急往学校跑去。稍不留神便踩到了一只白色动物的尾巴，也没看清楚到底是只什么，只觉得尾巴有些蓬松，那动物也不咬人，像受了惊吓一样，跳将起来往远处的田里跑去，想是哪家养的猫儿狗儿的，觅着香甜气息躺在人家店前。也顾不得许多，吴夕洲急冲冲跑到学校时，天才微亮，同学大都已到了教室，他便几步作一步窜到座位，不留神撞了一下桌子，前桌下意识回过头来，却是李梦冉。见是吴夕洲，兀地梦冉回过头去，不露痕迹的捋了一番肩头碎发，才像作了决定一般又回过头来，刚想与他打个招呼，可见他面色发白，便默默的取出一袋牛奶推在夕洲桌上，嘴略微张了张，似有什么话，却见她两手互掐着关节，终背过身去，身段挺得笔直，一双耳朵却像在探什么消息。方此时，吴夕洲才觉得脑袋像带了金箍一般压迫得紧，胸口一股气也不大顺，稍一吸气，腹内还有些火辣辣的。
吴夕洲看着桌上的牛奶，也不知女生是何意，但素知梦冉好意，又兼自己平日里过于随心，也不拘泥便收下了，虽想道谢，但因班内人都已到齐，且这般年纪对于男女之事皆有些避讳，稍不注意便又传出早恋的传闻，少不得又要谈话请家长，于是便不作声。不几时，便听得上课铃声响了。迷糊间夕洲就度过了几堂课，也不知听了些什么，只觉得脑中像是开了无数个剧场，这方唱罢我登场，一会是那梦魇中的女人，一会是葡萄架上斗嘴的黄鹂鸟儿，一会又是模糊不清起哄的人群，一会又是咆哮着的白色巨兽，总也集中不了精神。
及至上午第三堂课的时候，却是苏欣禾的语文课，其人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天生有些腼腆，自己又非班主任，所以不大管班上的学生，听讲全靠自觉，所幸讲课却是一把好手，内容常常引人入胜，在学生中倒有些拥趸。只是今日，吴夕洲有些支撑不住，只把一本课本立在桌上，悄悄的趴在后面打盹，还未及梦游环境，就听得后边传来一声“哎哟”，声音倒是不大，全班倒也都听到了，只见高静祎捂住肚子，额头上直冒豆大的汗珠，脸色不到顷刻就已刷白，想是吃坏了肚子，早已有同学扶起了高静祎，等得老师示意，便架起来往校医室走去。
封映秋和顾明伦扶着高静祎，只觉得她身子像有千斤重，若要她立起来走路可是万万不能了，全身力气都放在了扶着她的两只手上。嘴中不住的叫唤，到后来也渐渐没了声响。见这般光景，封映秋倒是心里明白了一二分，于是对顾明伦道，“要不我们把她带到厕所看看，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她又胆小，万一学校里那庸医要打针，她会吓哭的。”明伦细思了一下，觉得颇有道理，便将高静祎扶至厕所门口，说道，“那我在外边等你们，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再一起扶她去医院。”封映秋略一点头，有些费力的将高静祎扶了进去。
映秋也不带她如厕，只把她小心靠在台子上，伸手小心按压其肚子，此时高静祎也不能言了，只有痛时哼出一声来。映秋先时以为她只是经水不利，怕在男生面前说漏了嘴只推说如厕，却不成想又是另一方情景，只见得似有活物在高静祎肚内一般，囫囵的绕圈，想要挣脱一样。她心下便有了打算，方要捻一个口诀，蓦地想起早先时外祖母所言，万不可轻易显示其力量，但今日若不出手，只怕高静祎似有性命之忧，于是便顾不得这许多，边念口诀边施展法术，将那活物逼了出来，静祎只大叫一声，神色却复原了许多。外边顾明伦听得这一声尖叫，便隔着门问道，“她怎么了？要不要紧？”封映秋一时紧张，未细细打量这活物，只小心翼翼收起在随身携带的一只小瓶子内，边道，“没什么大事，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我看她八成好了。”此时高静祎方醒转过来，腹内竟没了动静，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回来了一样，看到映秋将手中一只瓶子塞到包里，以为她给自己吃了什么古怪偏方，也顾不及恼，只笑道，“多谢。”封映秋便笑笑，搀扶起高静祎回教室不提。
捱至放学，封映秋终能细细打量着怪虫子了，便在回家一条行人不多的路上拿出那玻璃瓶，却见那物如龙眼大小的一只甲虫，身披淡黄色花纹，六只眼睛全然长在腹下，她也并不知是何物，心想赶快回家交给外祖母看看，刚动念想却又念及外祖母嘱咐，这虫子又不好给她看了，正矛盾不安时，猝不及防瓶子就被一只手抢了过去。
“哈哈，被我发现了！这是什么！”男生翻来覆去看瓶子里可怜的虫子，边拔高声调问道，“咦，好奇怪的虫子！”封映秋看到男生傻傻盯着虫子的样子，一气不知打何处来，只伸出手来说，“还给我。”也无更多动作，眼睛只一眨不眨看着男生。陶泮庭却不知女生有何想法，只顾细细查看这虫子。“哦哟，这虫子没有眼睛！”再将瓶子抬高，待看清虫子腹部，又叫到，“哟呵，竟然还有六只眼睛，都长在肚子上，真是奇怪、奇怪。”等细细折磨完虫子，方将注意力转回封映秋身上，只见女生眼神不大友善，便讪讪的将虫子扔给女生，“不要这么小气嘛，这玩意稀罕，说不定可以发一笔。”见他这般嬉皮笑脸，一股子想给他几个榧子吃的愤懑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此时这怪虫子已让他看到，况他又诸事豁达，索性就问他个主意，于是便道，“这虫子是从高静祎肚子里跑出来的。”男生乍一听，唬得怔住，“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那岂不是拉……咿，好脏！”“你想什么呢！这虫子这样古怪，你还以为是正常渠道出来的么！”映秋却是想不通，每每与他对话皆有些无名火，今儿是撞了什么邪了，偏又来问他。“这样子啊，那我们去搞清楚这虫怎么来的！嗯！”未等少女反应过来，手就被抓住，往高静祎家方向跑去。映秋也不知为何，未挣脱他的手，任由他拉着跑。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方才红了脸，丢开了手，泮庭也不在意，进店挑选时令水果，女生道，“你拉着我去干嘛？”男生边看一个苹果边回答，“去看看高静祎啊，这虫子是在她肚子里的，问问她吃了什么，大概也就知道这虫子的来源了。”看到这苹果品相也好，色泽也好，便放进塑料袋中，又挑挑拣拣起来，神色颇有些大喇喇的。映秋这下像是开了茅塞，心内想到，“对啊，去调查清楚，就不怕外婆知道我随便用了法力的事情了。”于是捡起一个苹果递与男生，“喏。”泮庭看了看苹果，看无甚疤痕便放到袋子去了。映秋一时心塞，却也只道他是无心，只好收住了手且看他挑。见他如此细致挑选，店老板有些不悦，刚想说话，泮庭举起手中一袋苹果递给他道，“帮我称一下。”贾老板一时语塞，只得接过来称了称，“十一块八毛。”泮庭随手翻翻钱包，掏出几张零钱递与贾老板，结果苹果之时不忘说了一句，“真贵！”映秋却真真切切的看到贾老板那微微不住颤抖的肩膀，突然便有了些愉悦之感。
待到了高静祎家，问候其父母后，两人便一脸温良的到高静祎房间。中午时分，因她肚子闹了那么一阵，身体总有些虚弱，加上苏老师早已通知了其父母，唬得她妈急急来接了她回家，还只吩咐尽管卧床，稍有下床便大惊小怪，于是只好一直躺在床上，巴不得谁来与她解闷。此时她正无聊的看着一本去年就买的漫画，见他二人进来，神色倒有了些喜悦，笑色虽只是微微，映秋便知其有一二句话在等倾诉。“你们来啦？”高静祎道。泮庭像藏食的动物一般，左右顾之便掩起了门。
映秋进得门来，只见南向窗子前放着一座清漆花木的书桌，淡蓝的铁书架上不过放着几本常用的参考书，一旁散落着几张品质一般的宣纸，上边暗暗的看出画的是几缕兰花。一方椭圆澄泥砚，笔架子上几只狼毫笔，一台绿壳的台灯，煞是雅致有趣，桌角上还放了一尊碎纹玻璃花瓶，疏疏的插了一捧木樨，味道恰到好处。门后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座竹制的编花衣柜，韵味十足，映秋心内想到，常听人说高静祎是班上少有的娴静之人，今儿见她闺房，方知其人确实品味不俗。待细细打量房间，并未感知任何异象，心下百思不得其解。尚未思虑关节，只听泮庭问道，“你最近都吃了啥啊？怎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映秋便想扶额，一边高静祎却是羞红了脸，“没……没吃什么啊。”映秋又想到，这许是关键，他们家只她一人出现这般状况，其父母皆无事，想至此，便觉光明在前，于是问道，“你们家你和爸妈吃的有什么不同吗？”高静祎低下头略一思索，道，“没有什么不同啊，我们家都是一样的口味……哦，对了，我今早吃的面包，可我爸妈不爱吃，我想大概是面包过期了？”听得此言，封陶二人相视一笑。说了一二分闲话，二人推说不宜打搅休息，便告辞了出来。
出得门来，却见高母拿着一片面包细细咀嚼，见他二人出来，便笑道，“亏你们还记挂着一一，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肚子痛，我早就告诉她早点要吃好，可她偏偏把这面包吃了一两片就走了，你看看这不胃就痛了吧，亏我今天一早给她烤的，白放着也是浪费，只好勉强吃了，唉，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二人刚想阻止高母吃下面包，却又碍于并无证据，又听得此言，料想面包也并无什么蹊跷。又闲话了一回便告辞出来。
二人走在街上颇有些气馁，也不言语，陶泮庭只偶尔踢一下脚边落叶，出了三百步路，便见吴夕洲也是恹恹的走在前头，泮庭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这个时候怎么还跑出来？不好好回家休息休息。”“咳，是你呀。”吴夕洲见是泮庭，抱怨道，“别提了，今天回家的时候忘了买东西，现在被踢出来去买，说是长长记性。”映秋素日与他并无多少往来，但今日狭路相逢，若不去打招呼，似有欲盖弥彰之意，思索至此，便赶至二人身边，微微点头便是招呼之意了。吴夕洲见她与泮庭一同，便一脸促狭的对着泮庭笑道，“你两个放学不回家瞎逛什么呢？”
陶泮庭猛地拍了一下吴夕洲脑袋，颇有些着急的模样，大声嚷道，“你懂什么！我们是在办大事！”吴夕洲一时未料，边摸着发痛处边听得，“你这等凡夫俗子是不能理解的。”吴夕洲一时气结，刚想反驳却只见映秋淡淡站在路旁，不笑也不怒，没来由的吓了一跳，然她只是发呆罢了。映秋此时方回过神来，便见吴夕洲立时消散的恐惧神情，回过头看看身后，并无不妥，于是一头雾水满是不解，却不知吴夕洲想到了那个梦中喃喃的女子罢了。
一时无话，三人便结伴而行，至木樨巷口。却见沐家也不开店，只在门旁开了个窗台，只挂了一块方布，看不见房子里头情形，台子上整齐放了几罐小土陶装的桂花酱，旁边放一破铁盒，躺着几张零钱。听得三人来至窗前，屋内便有人言，“自取吧。”三人颇有些惊奇，也没甚理论，吴夕洲找了钱，捡了一罐自家去。
封陶二人尚同行一路，泮庭最是个耐不住寂寞之人，想是高家之行并未得何结果，心下不自在。几次方欲起头，却又自个儿把话吞了，映秋偏又不是急性子，虽知他有几番话，却也不理，只待他讲我听便是，若他不讲我便不听。脑内几轮斗争，泮庭只对映秋道，“把你那虫子再给我看看，我回去查查山海经之类的书，上边说不定有。”映秋且以为他有一车子话要说，却不成想是要看虫子，转念又想他也是求知心切，便掏出瓶子来，待看时，只见瓶里哪还有虫子的踪影，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淡绿色液体，映秋立时便知是那虫子所化，心内恶心便想扔到一旁，泮庭连忙拉住，伸手接过瓶子，甫一打开瓶盖，闯出的并非什么怪味，却是一股子甜腻的桂花味道。二人皆有些诧异，这虫子倒像是桂花做的一般。“你要是嫌弃这个瓶子，不如就给了我吧，我拿回家去研究研究。”映秋心内是断然不要这瓶子的了，今见他有心要，便顺水做个人情予了他，且看泮庭欢天喜地回家去了不提。
第二日，高静祎的母亲本想让她再休养几天，她推说怕落了课程便回学校了。映秋见班内众人皆无昨日高静祎之惨状，心下便安了两分，却不知泮庭将瓶子带回家后发现了什么，也不好贸然去问，只得忍住。
至课间，映秋低头整理笔记，却听得耳旁传来一人神叨叨的八卦。“诶，你们听说了么？昨儿我听我妈跟我说，老沐家……”边说声儿顿了一下，低低的道，“老沐家出大怪事儿了。”原来是木樨巷里的吴清弛。听闻此言，几个女生便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圆脸马尾的女生边睁大眼睛道，“发生什么了？怪不得我昨天经过他家店门口的时候感觉阴嗖嗖的。”“昨天我妈不是下了夜班回家嘛，然后路过巷子口竟然发现老沐家还没有熄灯，然后她就听到里面传来老沐和他媳妇儿的声音……”方听得此言，众女生皆吓出声儿来。
原来这老沐本名沐鸿禄，已于七年前成了鳏夫，家中子女又都外出经商去了，从此只剩一人，倒也无事。其夫人下世后独自打理小店，井井有条，况又年纪大了，颇有“把酒话桑麻”之感。故而今众人听得午夜老沐与妻子对话皆大愕。
“真的假的！我放学回家还要路过那边呢。”李梦莺言语中带了哭腔。此时一个冷眼旁观的女生走上前来，却是周墨君，她见众人无一不惊恐，便道，“《论语》上说子不语乱力怪神，孔老夫子都不相信鬼神，你们这些读了这么多年书的思想觉悟还比不上个千百年前的老夫子？沐爷爷晚上和谁讲话也能传出这许多谣言来，指不定是他家什么亲戚呢。”众人见她说的这般有理，虽半信半疑，恐惧终也消了大半，独吴清弛不以为意。听了大半日，映秋不住打量起周墨君来，只见她凤眼卷发，身材匀称，常听大人言说，墨君最是个女中豪杰，颇有梁红玉之风范。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曾想，旁边陶泮庭一句，“果然如此！可解可解！”
却不知可解为何？且看下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广寒香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