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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上鱼正肥 刚解决了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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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将欲晚,天边黑压压的一片乌云,顾明伦往窗外望时,不过四五点光景,外边却已像泼了墨一般,想是一场瓢泼大雨酝酿着,马上就要喷薄,顾明伦不禁想起前几日读的“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诗句来。所幸他母亲常叫备伞,他倒是不怕的,却又想若是雨水如夏季那般倾盆,只怕着伞也无奈何罢。思虑半日,不若在教室内做几道题,避过水龙再回家,便又想趁此将伞予了那位神色焦虑的小姐。这是明伦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她这般不淡定,心下颇有些惊奇。
却是封映秋,顾明伦想,她大概是耐不住秋窗风雨,着急家去,却哪知映秋揪心的却是“可解”二字,她心想“可解”二字定与高静祎有关系。然映秋不知明伦看她,一双眼睛只望陶泮庭,想从他那儿得些消息,偏泮庭不看她,自顾收拾书本文具,明伦见此情景,心内便半凉。果不然,等高老师一声令下,泮庭一溜烟就冲进深沉暮色中。明伦见映秋一转流波皆目送泮庭,便有些不自在,兼又听得早间几个男同学胡侃时说到封陶二人放学后同行,一股雄心壮志如鲠在喉,自生一股郁郁之感。这边厢,封映秋并不知这许多少年心思,自知不便与泮庭而行,便只好望着窗外发呆。顾明伦不解内情,只看映秋呆呆望着窗外,以为是少女情思寄付暗流,连着几道题都出了岔子。终于这伞也没有送出去。
且说陶泮庭离开教室,并不回家,只绕路往学校后一僻静处而行,天气虽乌云翻滚,却半滴雨也未落下,泮庭沿山道愈行愈远,景致也越发清净,不过一箭之地,却也看不出人迹来,复行数十步,俄尔有空地现于前,上立有别致茅屋一座,门前屋后皆种些花草,或梅兰竹菊,或藤蔓香草,四时不同,花开各异,故此处芳香更甚于别处。柴门半掩,泮庭自顾推开门,便见屋内温着一壶酒。他也不客气,随手将散落在椅子上的书本拾到桌上,便大喇喇坐下,取了一只碧玉斗,自斟一杯,细细尝来,不觉身心舒畅。未几,便听得来人大呼,“你这坏小子,又偷喝我的酒。”
却是一耄耋。也不见老态,眼神晶亮,更似少年般神态。雪白头发竟还在顶上盘了个道士髻,插了一根黄木钗,一手拿着渔具,一手提着条一尺有余的鲫鱼。泮庭见他这日还将两尺长的胡须编了个麻花辫,噗嗤笑出声儿来,“你这老不正经的,今儿是发了什么疯,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相亲么?”老头也无恼色,只将手中一只雕花鱼竿敲向泮庭,“你个混小子,不回家又来我这儿瞎逛什么呢?”泮庭想起近日所闻,喝了一大口酒便道,“你还记得昨儿我给你的那个瓶子吗?”老头此时,已放好鱼竿鱼饵等物,抽出一把刀来正欲收拾鲫鱼,听得此言,将刀插在案几,从袖中拿出前日封映秋的那只玻璃瓶儿来。“可是此物?”泮庭笑道,“正是,正是。”老头将瓶子往泮庭身上一抛,径直出门去,边道,“我还道是个什么厉害玩意,却是只奎玊。”
泮庭听他言下之意颇不以为然,忙将杯中几口剩酒一扫而净,跟了出来。只见老头将鲫鱼剖腹去肠,刮鳞剔骨,不过盏茶功夫,便料理干净,老头又从杀鱼处抽出一支新竹,用刀削好穿起鲫鱼便烤。泮庭平日最爱吃老头所做菜肴,近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问,“奎玊?是什么玩意?”老头,支好鱼架,边抹油边道,“此种小虫,不足为惧,想是哪家路过的冤魂看上了那棵桂花,附在上边也未可知。”抹完油后,又细细撒上各味调料,又道,“奎玊并不能害人,只不过身上带了幽冥之气,故而会让人闹肚子。”听得此言,泮庭放心大半,却想起吴清弛所言诡异之事,便一一告知老头。老头略一沉思,藏起七八分缘由,只说,“想是沐家娘子放心不下自家丈夫,所以附在树上,却不想害了别人,无心之失,不足为惧。”见泮庭不疑有他,接着便道,“驱走这玩意并不难,你拿张钱来。”
然泮庭并不知驱虫还需要用到纸币,又兼想到这老头平日里极其抠唆,莫不是还想从中牟利?便嘟囔道,“李老头,你也忒小气了,帮我驱虫还要收钱的!”老头抬起脑袋,斜眼看他,轻笑一声,“你小子当我是如此唯利是图之人么?要你的钱是大有用处的。”泮庭又知自己现下正在求他,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便掏出一张十元纸币与他。只见老头拿过纸币,右手沾了口中唾沫便往上胡乱画了几笔,泮庭一下气结,便道,“你干嘛在钱上做这种龌龊事,这么恶心。”“你懂什么,拿着。”说罢老头便把纸币往少年手中塞。见泮庭面有嫌弃之意,老头毫不在意,道,“你且用这钱去买一瓶桂花酱来,我给你驱虫。”泮庭用指尖捻住纸币一角,道,“买就买咯,干嘛还污我钱币。”老头笑笑,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将鱼翻了个面烤,道,“此乃天机。”
泮庭无法,只得买去,方欲离开,老头便叫住泮庭,“且慢,都这早晚了,你吃了这条鱼再走罢,桂花酱明天带给我也是一样的。”泮庭早等这句话已久,当下巴不得不走,听得此言,忙返回屋内取了温好的一壶酒和两只杯子,在茅屋前一张整块黄杨木雕成的桌旁坐下。又抬头看天,黑云蔽日,泮庭站起便道,“要不进屋里去?这要是下雨了,岂不是扫兴?”老头也不用甚碗盘,折了一张芭蕉叶便把烤好的鲫鱼放在上面,霎时肉香四溢,道,“无妨无妨,这雨是下不来的,你且坐下。”拾起泮庭斟好的酒,与小友碰一杯,吃块鱼肉,道,“此时正是秋水鱼肥,这条鱼要比往日的好吃,快吃快吃。”泮庭便也边喝酒边大吃鱼肉,心中想道,神仙也不外乎如是罢。
宴毕,果然未曾有雨迹,泮庭离去买酱不提,且说老头见杯盏狼藉,随手一挥衣袖,便收拾的干干净净,方坐定,忽闻远处树叶响动,不同风吹草动,知是有稀客造访,便正襟危坐,道,“贵客自远方来,何不出来相见?”未几,窸窣声灭,一老妪便现于空地之上。只见她面容中带着三分贵气,二分戾气,面容中依稀可见其年少时便是十分美丽,老妪身上华服却也有些半旧,金线绣成的水纹也泯然衣色中,也看不出原本的水色罩衫了,兼有几处褴褛,却不知她发生了什么变故。老妪上前对老头略一施礼,傲慢之色并不褪去,老头见她,便道,“原来是你,我还道是何人,你竟还未死心么?”
老妪双手拢在染青宽袖中,身板挺直,睥睨老头,道,“无需多言,只问你借是不借?”话语中颇有些不屑,老头听得此言也不恼,只觉好笑,心下自语,此花今才开放便引来这般人物索取,可知此花植于此必不得安生。又想到前尘往事,便道,“此花非我不借,原是故人之物,我并无权相赠,况……”未等其言毕,老妪便拂袖而去,只听她言说,“不借就不借,何故如此推脱,我不要便是。”语尽时,已听得是从几丈外传来。顷刻,大雨瓢泼而至。老头见她这般急躁,也只摇头,踱步回屋,闭起柴门,不知做何事去了。
至次日,雨过天青,老沐家并未开张,早有人担心老沐出了事故,请了开锁匠打开其房门,开锁匠甫开房门,便被屋内气息所阻,又见屋内境像,却吓得病了几日,便有人连忙报警,除少数几人看过,众人皆不知屋内到底是何场景,坊间有传闻道,老沐全身的精血已干,只剩具骷髅,又有传言说老沐四肢皆不见,只剩躯体,间或又有墙壁血字之言,不几日便成了镇上一桩谜案。众传闻中只有老沐已死去多时是真,众人也未敢细细思量谁卖的桂花酱,只偷偷将自家买的都扔了。未几日,老沐家儿女来草草将老沐入殓下葬,哭丧了几回便都回城去了,店铺也闭了起来,自此,老沐家的桂花酱算是失传了。
兼有前几日夜深鬼话,老沐家便有些诡谲之处,陶泮庭班上亦有人不时讨论此方异闻,如吴清弛不知何处求来一符挂在包上,常与别人说此符如何驱邪避凶如何灵验;或如李梦莺每逢放学必有家人来接。苏欣禾也曾安慰过众人,却无多大成效。独泮庭知是何故,偏又不便说与旁人,便只郁结心内。
这一日,泮庭因上课与他人丢纸条,被班主任王自力发现,留下训了半天,回家时,才转过街角,便见映秋已候多时。忽想起前几日老沐家之事还未向她交代,也不知是否该和盘托出,便有些不自在。映秋立时开口道,“我那天见你去老沐家买桂花酱了。”见泮庭不言语,映秋接着道,“第二天老沐就死了,我听外婆说,老沐家的妖孽走了。我知道和你肯定有关系。”泮庭见她并无证据,便嘴硬道,“我就只买了东西,他就死了,你这联系未免太牵强了吧。”见他不承认,映秋便讲明,“那天你听了吴清弛讲的故事,便马上有了主意,我就想高静祎肚子里的东西跟老沐家有些关系,然后那天偏巧看见你小心翼翼的捏着张钱买了东西。”映秋言至此处,便放小了声儿,道,“你走了之后,我又呆了会,然后,然后我就听见老沐店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偏偏周围的人像没听到一样,我就知道这事和你脱不了关系。然后前几日老沐死了的消息整个镇上传得沸沸扬扬,我外婆也忍不住说了邪祟已走,所以我想高静祎肚子里的怪虫子应该就产自老沐家的桂花酱了。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你了,当然是要问个清楚咯!”泮庭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料想也瞒不过她去,便道,“是是是,大小姐你猜的没错,就是和我放的那张纸币有关系,现在老沐家也太平了。”随后胡诌了半日如何驱虫如何治符,并不提及林中老头,只说得映秋半信半疑。
聊了半日,二人行至木樨巷口,便见桂花树下立了一人。自老沐死后,此处少人行,又兼巷内人家不多,颇有些萧条,今他二人见有人立于树下,不觉有些惊讶,只见淡绿身形立于桂树下,长裙曳地,纤纤孓立,一头乌黑秀发随意披着,刚刚及腰,两条葱白手臂向上抬起,似与桂花讲话般,慌得二人连忙躲到一旁,只听那女人喃喃些什么,“罪孽已消”、“百花山”之类的,顷刻间,一树木樨便零落成泥。唬得陶封二人噤住声儿,便见那女人抱起手臂,回过头来,似在追寻什么,目光颇有些迷离,看了一会便悄然离开。陶封二人躲了片刻,见无旁人声响,便走到树下,却还哪有什么女人身影,只剩一颗枯死的桂花。二人相顾无言,也摸不透那女人是何来历,只看老沐家人去楼空,遍生哀凉。
第二日,泮庭与班中听得,原来老沐家开了家花店,听闻店主是个颇有些姿色的女人,一众男生皆蠢蠢欲动。吴夕洲颇不在意,与泮庭闲聊中大有讥讽之意,言道,“前几天还个个避之不及的小店,现在因为一个女人又热闹了起来,可见这些人都是不怕死的。”泮庭不禁想起昨日所见淡绿长裙的女子,也未曾见得其容貌,料想并非常人,也不知她何处去了,花店女主人便是她也未可知。泮庭见不惯夕洲这般数落人,便道,“这土地上到处都死了人,我们不也活的好好的么,你就别假正经了,你自己是不是也想去看看的?”夕洲瞥他一眼,笑道,“也是我最近心情好,不和你计较,该不会是你想去看看那个大美女吧?啧啧,你也不怕封映秋不开心。”泮庭见他越说越离谱,举起拳头道,“别瞎说,倒是你,有什么喜事这么开心,难道因为李梦冉……”这下吴夕洲大窘,道,“你才瞎说,只不过因为最近睡得踏实了而已。”又似有想起何事来,便道,“说来也奇怪,自从老沐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了。”“奇怪的梦?哦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奇怪的女人天天晚上吓唬你的是吧?”泮庭曾听他讲过这个梦魇,只是不大在意,只以为是他思虑过多所致,未曾想他被这梦魇了许久。“怪道你前段时间萎靡不振的,现在好了?”“对,好久没有这么踏实了,我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猝死了。”夕洲说完还装作受惊一般打了个寒噤。二人胡侃一回便闻铃声响起。
上午课毕,顾明伦并不与其他同学混闹,单坐在座位上翻看《白香词谱》,读到“终日望君君不至”之句,伸手又触到前几日的那把伞,便有些落寞,忽又摇头自笑,心下自忖,这几日是怎么了,连读春闺的诗句也这般伤感起来,自己未免有些矫情了。只是想到自己对封映秋一腔情意,却毫无回响,郁闷至极。又想起苏欣禾在其周记本上所批,“为赋新词强说愁”之句,也知自己执念太深。发呆了一会,便觉有人于身旁坐下,回神时,方发现来人竟是封映秋。封映秋早见他也不去吃饭,直呆呆翻几页书,便坐了过去,伸手拿过词谱,道,“你怎么还不去吃饭,坐这里看这闲书?”顾明伦见是她,也不管这许多愁思,只觉得神清气爽,道,“我这就要回去了,你怎么也还在教室?”“哦,我去把收的作业本放到老师办公室去了,又和王老师聊了会。”“那,一起走吧?”顾明伦道,颇有些期待。封映秋起身回座,边收拾边道,“好啊,等我收收东西。”二人同行不提。
至下午放学,吴夕洲百般不情愿,却拗不过泮庭,只得与之同行去观望新来的卖花娘子。未行至巷口,便见蜂蝶纷飞,一股花香并不明显,却似有引人之力,牵引众人皆向一个去处。行至木樨巷口,只见一爿花店悄然开起,店面整洁大方,一扫前几日凄冷阴暗之意,门口几只大桶,混插着当季鲜花,几色凤仙、木槿、菊花、蔷薇、白掌,亦有些山林长青的植物,郁郁葱葱,颇具生机。纵使住了几年的老人,便也看不出原来老沐家店铺的原貌。
泮庭见门口有几个混小子在徘徊,也不见有什么姿色甚美的女人,夕洲又有些不耐烦,便打算离去。忽听得那几个小子大笑道,“你哪里听来的消息,还让我白兴奋了一回,什么大美人,却是个这样的。”“我听我哥说的啊,他路过的时候看见这家店里一个女人,倾国倾城的,这个大概是他们家的工人吧。”泮庭看去时,却是个面目普通的中年女子,从店中走出,鸦黑长发挽了个妇人髻,上身穿一件月白雪纺上衣,外罩苍色绣花开衫,下着石青百褶长裙,五官虽不艳丽,却肤若凝脂,气若幽兰,观之可亲。见几个小子对她评头论足,也无甚怫意,从门外桶中抽出几只茶盏大的月季给他们,微微一笑,道,“小店才开张,几位小哥还请别处耍去,待整饬好了,再请光顾。”众人皆微醺于这笑中,亦无人嘲笑她普通了,握着一枝月季皆散开了。泮庭见她,便知昨日与桂花对话的女人便在眼前了。那女人望见泮庭与夕洲伫于店前不远处,便对二人笑笑,也不言语,自顾回店内去了。
泮庭见自己猜想已证,百思不解这女人盘下这间店是何用意,细思不觉毛骨悚然,必知此人有所动作,莫非是那个驱走的邪祟要回来报复,然想至一半却又觉得好笑,自己这般胡乱猜忌,倒更像个小人了。
见泮庭这般心事重重,夕洲以为他是对卖花娘子有些失望,便开解道,“你看我说什么了吧,叫你别来别来,你偏不信,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啊,我看,你们家封映秋长开了要比那个卖花的好看一百倍!”泮庭见他这般打趣,也不想那许多,笑骂道,“你怎么这么肤浅,我可不像那些混小子,看见个漂亮女人神魂颠倒的,我只是去看看花罢了。”“看花,咿,这借口也太站不住脚了,我又不会嘲笑你。”二人嬉笑打闹行至云间路,刚要分开,夕洲余光忽见一抹米白。夕洲此时方想起又有一桩奇事要说与泮庭听。却说是何奇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