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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其实不是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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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还在山麓,只隐隐有光露了出来,晨光熹微中早已经闻得山中嬉闹之声。东篱本想好好睡会,却是无奈何也,伸伸懒腰爬起看时,远远的,花树上系着些绫锦纱罗叠成的彩条,色彩丰富异常,穿梭其中的少女们笑靥如花,嬉笑声直直地闯入脑中。“真是烦人。”东篱自知今日是不得眠了,便从那数十丈的苍绿老松上悠悠的落了下来。黄衣少年且用宽袖掩住止不了的哈欠,却兀地想起也没人看得到,只得在颇有些森森的林子里散了会步,昨晚一起摔跤的林虬还在地上酣睡,随意踢一踢还死皮赖脸的翻身睡去。如此这般无聊,不如去那集市上顺两瓶好酒来。自忖至此,如轻雾般,少年就从立地之所消失了。
那早市已在花枝招展中摆了起来,集市不大,毫无章法的摆着些自家做的酒酿、针黹,或者刚打的鱼、刚摘的菜、刚撷的花果之类。不几步,就可以逛完整个集市。东篱也不看那些新鲜物件,只迈步往那沽酒的摊子而去。未及闻得酒香,就忽地被撞了一个满怀。扶住怀里的小人,才发现原是个挎着个柳条儿花篮约莫十来岁的女孩,细细打量,却见她松垮垮的挽着个发髻,也不施钗饰,只随手插着一朵荼蘼,面容微露恼意,低语自忖道,“哎呀,快错过送花神的时辰了。”便只略一抬头,看见少年温柔关切的表情,怔了一瞬,一双半月般的眼睛露出点点愧意,也不万福,只对着少年拱了拱手,“冒犯了。”提起裙角一溜烟跑了。东篱摇摇头,撇嘴腹诽道,“花神还需要你们这些人来送,她这会估计都已经回到百花山了吧。”却想到百花山,又是另一番故事了,于是东篱便出了会神,哪年月的事情都被勾了出来。又想起来这集市只为了那一坛老酒,便把些琐事放下了,借着看看酒品的缘故,顺了一坛子便回那松柏之地去了。
至晚间,酒酣十分,东篱也不去逗那懒散的林虬,只卧在一棵遒劲古柏之下的青石板上,念叨着些“我醉欲眠卿可去”一类的胡话,一把无弦琴被扔在草丛中,做了那林虬的栖息之所。也不知为何,就唐突地想起早间撞见的那个钗布女儿,容貌倒还是次的,其举止间颇有些不同于此间女儿的英气,年纪虽小却又有一股妄图及笄的大志,和那故人有些神似,恍惚间便想去观望观望那女娃。“你这作死的林虬,那边不好,偏偏躺在我这琴上,若是被你那独角刮伤了如何是好?”少年慌手慌脚的提起可怜的林虬丢到一旁,一边叫骂一边急急的收起那无弦琴来。林虬也不言语,摇头晃尾的跑到林子深处了,心内早已骂了半日,“谁叫你自个儿把琴乱扔,还怪我躺上边了,亏你还把它当做宝呢。”知他并不服气,东篱张了张嘴想逗几句,自知理亏,又看他急急消失在林子中,只得讪讪闭了嘴往山中小镇去了。未及进入小镇,东篱便在靠近小镇的溪边看到了荼蘼女儿,发髻也不挽了,披头散发,痴痴的坐着望着奔流之水,扯着一朵野花像似赌气一般。
“坏爹爹,说什么我年纪还小,偏不让我挽着发髻,”女孩儿自言自语道,“好不容易挽了,梓歧哥哥看到了还笑!明儿就把这发钗还他!”黄衣少年按下云头听得这两句窃语,心下不住笑意,原来是个为情所困的小少女啊。还未来得及欣赏这良辰女儿家情思,就被一声尖叫打破了宁静。接着不断有男女老少撕心裂肺之声在镇上翻滚,那边厢大火已然起势,顺风将将的染指了大半座木头堆砌的小镇。女孩儿被这阵仗一时吓得丢了魂,才反应过来,眼泪比声音要更快地涌了出来,“爹爹!娘亲!”少女慌地跳起往家跑去,东篱这才发现这女孩竟是光脚。其本不愿管这世俗之事,现如今这样因为得罪权势祸及全族的事也不算少见,更何况这天界之规在上,万不能顶撞了。然这少女与故人之面重叠至此,竟让他忘了这许多规矩,贸然出手拦住女孩。“你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少女也不管这男女之别,奋力推开,无奈这少年力气竟大至如此,挣脱不得,却听得耳语,“此时你去无非葬身火海,你救不了双亲却白白丢了一条性命,何不留下此身以作今后算计?”说罢便放开了手,少女闻得此言只站在那里怔怔的落泪。下一刻像是气力全被抽走一般,颓然的坐到了地上。只见那少年黄衣猎猎风中,面容清秀温和,抬头看时,他的眸子里映着火光明明暗暗,不知道在讲着些什么故事,却掩不住那一丝如镇口神龛里端坐石像的冷静,饶是如此温良,少女心内却愈发哀凉了。东篱以为这少女平息了内心惶恐,遂蹲下想再安抚一番,却见女孩半月似的眼里没了光彩,只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话虽如此,然我乃女儿身,竟不知今后如何算计,手不能持刀杀了那仇人,我虽能苟活,却日日被那仇恨蒙蔽,留下又有何用,不如今去黄泉以侍父母。先生今之好意,妙容来世再报吧。”哽咽中少女便立时站起,一头撞向那尖锐山石上,太阳突突的冒出血来,溅得满地皆是,东篱尚未回神去拉住,却惊得他心内一紧,只见那一丛被染了色的荼蘼在忽明忽暗中摇曳。
清净洁白的大殿之中,东篱静静捧着几朵荼蘼跪在庭中,一个美貌异常的女子,也不戴着那些珠宝金钗,只在朝云近香髻上点缀几朵各色鲜花,穿一身无缝天衣,端坐在正殿之上,两旁共列着十二位神色肃穆的妙龄女子,或着点翠步摇,或着梅花掐丝金钗,衣服款式大抵相同,皆是百花曳地裙,暗暗秀了些金线花纹,或牡丹,或芙蓉,十二人花色竟都不相同,这必是十二月花神了。众人皆不言语,不过盏茶时间,堂上女子才轻启朱唇,“若如你之言,此女因感孝而亡,精魂托于此花,便封她为一方花神,岂不是凡天下皆是花神矣?”如落盘珠玉般的声音颇有些怫意。东篱也不以为意,只淡然应对,“花神娘娘,上请封其为花神,却不全然为之孝心,娘娘可还记得终南山桃花仙子叶宜臻?”花神听这名字,心下一动,偏殿内身着桃花样式宫装的女子“吓”的出了一声,及至出声方觉失态,便便急急的掩了口。花神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走神了半日,便缓缓开口道:“莫非此女乃叶妹妹的精灵所化?”东篱默然。“终究还可再见一面,也罢也罢,现你辖内缺一管理荼蘼四时之仙子,便让她去了吧。只是你需得对其严加管教,勿让其走宜臻之路罢了。”东篱听得此言,手捧荼蘼俯身拜之,“谢花神娘娘成全,小仙定当全力保全百花仙山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