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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铃清从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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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清从没问过绛缇他的亲人、朋友这类的问题。因为她从未见他有访客,以为他是没有的,反正在深山中他俩有彼此,互相陪伴着,日子过得充实而有趣。
直至有一天,他们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很奇怪,行为举止奇怪,说的话也很奇怪,浑身上下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天在屋前的小河边,她坐在青青草地上用红纸折一朵纸莲花,她每天都会折的,折好后放在水面上,让它顺水飘流,以此祈佑她和绛缇能够长长久久。云儿说在她的家乡,每年的腊月二十四,女孩们都会亲手折一朵红莲放入河中,她说红莲是她们一颗颗冰清玉洁的心,她们的心愿寄托在红莲里,腊月二十四天开眼,玉帝下凡察人间善恶,一眼就瞧见了,自然会保佑她们的愿望成真。铃清记得云儿曾对她讲过的话,照云儿教她的折纸方法天天折一朵红莲花,不求玉帝看见,但凭一片真心。
那天绛缇在屋内静坐清修,而她在河边折着红莲花。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身着似是特殊材质制成的青色蟒纹长袍,在朗朗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铃清问他是谁,那男子避而不答,而是说些什么忍得忍不得的怪话,她没听懂,又问他什么意思,他仍未作答,而是仰天大笑,笑声划破天际。笑应该是欢快的,可在铃清听来却透着丝丝冰冷。
他开始变幻各种凶神恶煞的怪物,问铃清怕不怕他,铃清问他为什么要怕,他冷笑,真正的冷笑,笑声像冰碴子扎进心里,之后摇身变化成一条青色巨蟒,口吐红信,嘶嘶作响,盘尾昂首,耸入云端,“你仍不怕?”
铃清想起她的两个弟弟,有时他们戴着从外面得来的鬼怪面具跑到她跟前吓唬她,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她的弟弟,但是也不必惧怕,笑说:“更不怕了。想你本领如此高强,要杀我易如反掌,可你却弄玄虚,费此周章,可见你只是想吓吓我,并不真要置我于死地,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何可怕的。”
他幻回人形,眼睨向她没有温度,但似乎已无先前的冷淡,然后竟说起发生在旧时的一桩往事:“十年前我与他相约斗法,大战十天十夜不分胜负,最后双方都筋疲力竭只得罢手,不曾想他疏乎大意误入陷阱被人逮了去,本以为此番必是凶多吉少,在劫难逃,岂料居然逃出生天,非但如此还走了桃花运,真不愧是只狐狸。”
那男子口中的他想来就是绛缇了。十年前,莫非就是她救他的那一回?难怪他伤得那么重,差点死了。
“你不如跟了我,何苦与他困在深山老林里。你若成了我的人,自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奇怪的男子说了一句最最奇怪的话。恰在此时绛缇的声音从屋那边传来:“佘君,凡事要懂得适可而止,你既已见过她,也该走了。”
她回过头,望见他站在屋门前,随手放下未折完的红莲,如小鹿般轻快地跑了过去,笑靥如花。去到他面前,他伸手将她脸上的碎发拂至耳后,缱绻情深。片刻,铃清方想起身后那个奇怪的男子,可回首已不见其影踪,“他是谁?”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敌人。”
亦友亦敌,很复杂的关系。
想起那男子适才对她说的话,便接着问绛缇他俩斗法而他被人捉住后,是如何逃脱的,又怎么跑到她家去了?绛缇听到她这一疑问,也变得有些奇怪,他说以后再慢慢告诉她,似乎并不情愿作答。再追问,他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它。
绛缇越不想回答,就越想弄清究竟。几天后,他终于抵挡不住她的温柔攻势,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原来他是靠装死侥幸逃过一劫,奔逃之时发现某一处墙洞有光透出,误打误撞误入后花园。他不说是因为不想被笑话,若被她知晓了为夫的颜面何存!他下定决心不说,抵死不说,可看到她一双汪汪的眼睛无声恳求,软软地说着好话,他架不住还是道出实情。果然,她笑瘫在斑斓的花田中,笑得他心又烦,意且乱。久久,她才开口说道:“可怜的绛缇,再无它法可施,想必当日的情形是九死一生,凶险之极。”她的眼中有慈悲,不属于神、佛,而是爱人的垂眉怜惜。
“你恨人吗?”
“因你,我不恨。”
他不像佘君那样愤世嫉俗。人,对他而言,是不相关的存在,不会故意招惹,但也不会任由欺负。因此,那次是意外,意外之外,却原来有惊喜等着他。劫来缘来,凡事皆有因果,他其实对那个猎人心存感激。
此地名荡山,取无拘无束之意,铃清与绛缇过的是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生活,故此书名最后决定为《荡山博物志》,书名起得有点大,可唯有此名方能担得起荡山的广博。荡山的冬天到了,雪漫封山路,可去之处越来越少,去不成,就留在屋中修正文稿,而绛缇对荡山的一切了如指掌,便承下绘画的活,实是意外之喜。他依文稿中列出的各物样一一彩绘,真可谓栩栩如生,跃然于纸上,仿佛让文字有了生命力,添光增彩。
如果没有绛缇,不会想写下这些有意思的文字;如果没有鼓励与相助,根本没有信心能够完成。尽管目前仅仅完成了很少一部份,但,因为他,梦想不再遥不可及,努力着,终会有实现的一天。
“绛缇?”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叫叫你。”
“你呀……”
他语笑温柔,绵绵如一张网,将她的心密密网牢。
雪停了。雪停之时是最快乐的。憋闷在屋中多日终于能够到外面透透气,再好不过。每当此时铃清穿上厚厚的御寒冬衣,他却不用,一件单衣足可,令她很是羡慕。问他为什么穿这么少啊,他说他跟她不一样,他一直以人的样貌现世,相处时间长了倒忘了他的原身。
皑皑白雪覆盖大地,富丽的工笔画陡然变成写意的水墨画,天地仿佛只剩三色:白的雪,灰的天,黑的山。还有两抺活跃的红点,是他俩在打雪仗,你来我往,像两个孩子。铃清穿着雍肿,哪及绛缇身形灵便,几个回合下来已是全身雪沫。
“不玩了,不玩了,你怎么不知道让让我。”
话虽如此,手中又扔了几个雪球过去,可惜全落了空只一个擦边而过。绛缇知是她的扰心之计,也回敬了一个,正中她的腿,“哎呀”一声,她扑倒在地,这一结果令他始料未及。他用的是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道,何至如此。他冲了过去,但见她躺倒在雪地上,双目紧闭。他心跳如擂鼓,手足失措。铃清,铃清,轻拍她的脸,试图唤醒,她却怎么也叫不醒,他彻底慌了心神,欲抱她回屋,蓦地,她张开了眼,双眸亮泽有神,唇边轻笑,是她惯有的调皮,见她安好无事,绛缇终于放下心。
她柔美的娇颜流光溢彩,俯下身子,他越挨越近,越挨越近,对方的容颜倒映在彼此的眼中,当他的唇快要贴到她的唇,突觉脖颈一凉,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坏丫头,偷偷塞了团雪至他的衣襟内,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好奸诈。趁不备,铃清反身将他压在身下,在他的唇上飞逐一吻,笑着爬起迅速跑开,他跟着起身,跑过去牵住她的手。
“铃清,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像只狐狸?”
她一脸的无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绛缇,我也是没办法的。”
冬天很多鸟儿都飞到温暖的南方过冬了。还有一部分留下来,经过冰雪与寒风,它们变得活泼,在枝头上串下跳,觅食寻吃。白鹿加了身冬装,披着厚实的浓毛,不紧不慢嚼着树皮吃着藏在雪底的草,保持着他们惯常的姿态,并不为严冬而沮丧。也有挨不过寒冷的,洁白的积雪中,残存的动物尸体愈有愈多,一具、两具、三具……
这只是残酷的大自然中寻常的一幕。
正玩耍着,从远方的某处传来声响,不同动物的低吼声,哀鸣声混杂在一起,听了令人心惊。走近几步铃清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隔着光秃、繁密的树枝丛几团黑影嘶咬扭缠,空气弥漫着阵阵血腥。
不想让她看,他的一只手立刻捂住她的双眼。铃清把他的手往下扒拉,露出眼睛,方看清楚是五六只野狼正在攻击一头野牛。野牛身上的旧血受寒冻而凝,又有新血不断从伤口汨汨流出,生死已经注定。
决定离开,他与她一同快速离去。回去的路上她明显沉默了很多,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场面故无所谓。可铃清呢,她会怎么想,会怕吗?怕的想要逃离此地。
“即便不被野狼吃掉,也熬不过这个寒冬。它太老朽了。”
“我懂。那头牛虽然死了,它的血肉却给其它饥饿的野兽提供了生存下去的机会。它的生命以另一种生命的形式存在,繁洐轮回,生生不息。”
话说完,她依然沉默,他也不说话。他俩手牵着手默默行了一段路,小屋遥遥在望,她忽然开口问:“绛缇,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生是短暂,死是永恒。”
“那,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为生而生,为死而死。生不由己,死亦不由己。”
“如何方能超脱生死的界限?”
“忘记生,忘记死。”
她笑:“绛缇有一颗纯粹的心灵,因而能够做到。我只是一个凡人,因为有死,我才想要更美好的生。而为了更美好的生,我会义无反顾去死。”
为什么他的心跳的这样快?为什么他的心跳的这样快?他牢牢抓紧她的手,生怕她凭空消失不见,她偏过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笑,无忧无虑:“我们回去堆雪人玩吧。”
“好。”她明媚的笑靥驱散了他心头的乌云,是他多心了?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