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又是一年春 ...
-
10
又是一年春来早。冰雪消融了,茵茵的嫩草从肥沃的土壤里钻出,老树旧枝新芽,大地从沉睡中苏醒,又见到久违的灿阳,真好。
在山林里野游,累了就躺在草地上,享受阳光的沐浴。绛缇喜欢,铃清也跟着喜欢了。春光暖暖的,照进了身体,照亮了心堂,变得通透、敞亮。
绛缇说她变野了,是有一回铃清瞧见几只独角犀在地里打滚那欢快样儿觉得有趣,也学着在草地滚来滚去,长发、衣衫上尽是杂草碎屑,起来时却有些头晕。绛缇笑,在大地的怀抱中兽类打着滚撒着野,感受着近乎血脐带般的母子亲情 ,而她毕竟是人,无法体会与大地自然的亲近 。可他还是感动,感动于她孩子般的傻气,傻气般的可爱。
倦了,干脆席地而眠。他俩睡着了。天光浮动,春野如梦似幻,将他们包裹其中,心平缓悠慢跳动着,是天地之音。
偶然的一次外出归家,发觉有人来过。绛缇说是佘君,桌上放着的文稿被翻得乱七八糟。后来又时不时莫名其妙多出些小玩意,有能窥视到珠子里仙子云鹤摇曳生姿的上清珠;抛之能飞制作精妙的玉蛱蝶;随风而鸣飘飘仙乐的玲珑贝;开匣可赏仙娘曼妙舞乐的水晶盒……每一件无不是世间稀奇罕有的宝物,足见送礼者用心良苦。
“佘君送的,尽管收下好了。”绛缇很是不屑一顾。
藏头露尾的家伙,上次运法法将之赶跑,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只会玩些宵小的伎俩。这是在讨她欢心?倘若欢心这么容易便能被讨到,铃清就不是铃清了。他故作大方,可每每见到铃清拿着那些小玩意把玩一会就收纳起来,心里无由地偷乐。
尽管无甚影响,但不请自来的行为着实可恶,这是他苦心营造的世界,岂容不受欢迎之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默念心法口诀,将结界多置三层,他与佘君法力相当,妄想突破觑空钻进不是那么轻易的。
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来。
屋外头也开始经常出现受了伤的鸟兽。如折伤再了羽翼的鸟,摔着腿的猴,撞破了头的鹿。最不可思议的一次是他俩回到家,一头吊睛虎伏于门前,脸肿肿的,原来是一边牙坏了,疼痛难忍,许久不曾进食。
思来想去,可能是前些日子一只伤了脚的小鸟无意中落在屋前的石桌上,被铃清瞧见了, 留在家中养伤,而绛缇是郎中,从野外找了些野草,敷在患处,没几天居然活蹦乱跳。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呀,他说自小在山间野惯了,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或多或少懂得些保命的招数。
想来是鸟儿将事宣扬了开去,它们既寻到此处,也不能置之不理。悉心救治,它们愁眉苦脸地来,兴高采烈地离开,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佘君送的礼物虽然很别致,很好玩,但终究只是玩物,哪及得上那些活泼泼的自然生灵。”
他俩并肩坐在高高的崖石上,眺望大虎远去的背影。阳光普照,彩蝶蹁跹飞舞青空,在艳阳照耀下留下光斑点点。
再次见到佘君已经是夏天了。
当时在对弈。棋是铃清教的,在家中连爹都下不过她。棋术易学难精,绛缇学得很快,进步神速,从手下败将跃升为棋力相当的对手,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对此她无必谦逊,有时徒儿徒儿地唤,绛缇倒也应得快。
佘君来时风云涌动,铃清没有察觉,而绛缇却是一清二楚。“铃清,我们有客人来了。”向她提醒了一声。佘君昂首阔步远道而来,等他来至近前绛缇便相邀手谈一局。
“人的玩意?”
“对,人的玩意。”
“也好。”
从绛缇的目光中分明感受到那么一点小觑,于是佘君应邀坐下,铃清起身收拾好石桌上的棋子,绛缇与他开始对局。双方你来我往,开局慢,而后越下越快,看盘面佘君竟也不输绛缇,难怪敢接受邀约。棋到收官,铃清算了算各自的地盘,如无意外,绛缇仅以一目险胜。下了几手后,佘君自觉大势已去,“我输了。”他说的坦然,让绛缇心生佩服。他俩打斗了几百年,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输赢当然重要,敢输敢赢的态度同样会赢得対手的钦佩。
弈棋过后,佘君表明来意,说是前几日从青城山张天师座像底寻获一宝,特意奉上以祝新婚之喜。他话音刚落,空空如也的手上立现一锦盒,打开,里面放的是两粒如碗豆大小泛淡红光芒的丹珠。绛缇冲口而出“济神丹”三字,很是高兴的样子,然后即时取出一粒放入铃清口中让她吞服。对他俩对话仍云山雾罩不明就里的铃清不及反应,吞滑入腹,并不觉得有何特别之处,剩下的一粒他却未吃,而是随盒子纳入怀中,他这一举动令她感到有些奇怪。
佘君见此行目已达,遂告别。
绛缇也不强留。明知佘君送来这份厚礼是别有居心,但他必须收下。晚上,铃清问起白天之事,他只是说此仙丹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功效,她听了似乎还想要问些什么,却又闭口未言。等她熟睡后。绛缇悄悄起身,元神归位,而后化作一道红光奔向洛城董宅。
洛城董宅是铃清的家,他深夜为何要来到此处,不得而知。但见他来到董宅,潜入了铃清的闺房,铃清此时在荡山,她的闺房中应该空无一人,然而却不,两个丫头在外间搭了个铺睡着,他走进内室,一个穿着鹅黄衫的女孩亦在安睡。绛缇从怀中拿出盒子,打开,另一粒济神丹缓缓升空,闪烁着淡淡的微红光芒,将整铺床和女孩照亮,然后珠子慢慢下降,竟入她的口中,那女孩却未有丝毫察觉。珠子完全没入她的体内,光芒亦没,室内重新陷入黑暗中。绛缇俯下身,低头亲了亲女孩的唇,便又化作一道红光腾空离去。
济神丹,仙家至宝,肉身不吃不喝也能保持其机体基本的正常运作。绛缇之前对铃清所说的话虽然无错,但也并未道出全部实情。他每晚在她睡时输真气给她,以维系她□□的机能和灵体的活力。而今,给她服了济神丹,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十天后,佘君又一次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面前。
“上回弈棋输给了你,你是知道我的,心眼小,怎会甘心败在你手,今日你我定要再战一局,胡君你万不可推辞。”
“当然,我欠你这么个大情,你让我做别的事我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何况是下棋这等区区小事。”绛缇笑得云淡风轻。
佘君也笑。
铃清到厨间拿来茶点,看棋已开局,她坐下观战。静坐,仍是静坐,无人落子,无人说话。徐久,她终于开口说话:“该谁下了?”
“胡君。”佘君冷冷回答。
“不是下快棋么?”
“下快棋,佘君必是不愿。”绛缇接口。
佘君闻言而笑:“还是胡君了解我的心思。”
远山青黛,白云千载悠悠。等待,发呆,无聊,看风景,然后成为风景。
铃清实在坐不住了,他俩如老僧坐定,一个比一个坐得稳,而她在一旁快要打起瞌睡。绛缇见她很无聊赖,便让她回屋歇着,他在此坐陪就可。他此言正正合了心意,铃清说了声慢下,便回房去了。走到门口,听到落子声,她回头看,白色的棋子旁落了颗黑棋。
“胡君使的好手段啊。”佘君执白顺势挡了一下。
绛缇挥手,门自合,窗半遮。
“用得着守得这样严实吗?”佘君讽笑一阵,而后正色说道,“你打算就这样瞒一辈子?”
绛缇不语。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我知道。”
“你的顾虑太多了。若是我直接强掳就得,何必费那许多周章。”
“我不要她怕我,恨我,怨我。”他只要她全心全意爱他,一如他对她的感情。
“你看我拐来的那些女人,刚开始看到我现的真身。哪个不怕我惧我,可给了她们锦衣玉食的生活之后,没有不笑脸迎人,温顺听话的。”
“她和她们不一样。”
佘君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眉眼弯弯的笑容,没有畏惧和恶意,沉默半晌方言道:“确实如此。”
忽而,绛缇的嘴角扬起。细听,从屋内传来低低的笑声,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
“我不信你能守着她一直做柳下惠。”佘君眼盯着指间夹着的一枚黑子,漫不经心说道。
“我是要和铃清做长久夫妻的,怎可图一时痛快,伤了她的灵身元神。”
佘君大笑:“狐狸啊狐狸,好一只痴情的狐狸,你明白,我们的世界和人类的世界不同,只讲我欲不讲道德,我事先讲好,假如有一天铃清心甘情愿跟我走,你不能横加阻拦。”眼睛斜睨向绛缇,目光中带挑衅。
绛缇哂笑:“你别痴心妄想了。我的铃清我知道,不可能会有这一天。”
“这么有信心?”
“我和她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
佘君眼瞪着坐在面前的这个浑身散发着幸福光芒的男子,心情一阵烦躁,他把棋子丢入钵中:“走了,改日再来续棋。”
望着佘君扬长而去的背影,绛缇一笑而过。推开门,看见铃清靠着靠垫半躺在榻上,捧书而读。靠垫是她缝的。垫子上绣着两只双飞的燕子。客厅的桌子上铺着她做的桌布,桌布绣的缠花福纹喜鹊报春,极具人间喜色,当初他布置新房哪会想得到这些。
他慢步踱了过去,不理会她的抱怨,将她挤到墙边,也径自躺下。棋下完了?没有,还早着呢。刚才听到你的笑声,定是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对啊对啊,我跟你说……话还没说完呢,又听到她一串如银铃般的笑声,在他心中悠悠荡荡,声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