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清夜深深, ...

  •   8

      清夜深深,烛火通明。
      一人在写字,一人在看书。写字的是铃清,心中有太多的话,惟有写在纸上是最好的纪念。而他坐于书桌另一侧,持书静读,若是烛火黯淡,就用灯剔挑亮灯芯,便她读写。
      时间在静默中消消流走。过了许久,写满字的纸堆叠有小半寸厚,写累了,便问时辰,他抬头瞧了瞧窗外的夜色,回说戌时已过。于是放下笔,铃清腾出手松了松酸胀的颈,而后拎起放在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慢慢啜饮。
      烛光辉映,他的面颜皎白如月。真是长着一张狐狸脸呢,上次是笑言,可后来有几次她偷偷看他,越看越像,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簿红的双唇,略尖的下颌。莫非,她果真嫁给了一只狐狸?遥想起很多年前她救起的那只小红狐狸,而他恰喜着红衣,同样是如烈焰般火红的颜色,难道他就是它?出现的时间基本吻合啊。
      是,又如何?是,她也认了。
      若在数月前,有人对她说她会嫁给一只狐狸,她一定笑不是说的人疯了,便是听的人疯了。而如今,她真的很喜欢他,她确信他对她亦如此。
      她将壶中冷茶饮尽,再到厨间沏了壶茶端到桌前放下。对他说茶汤热待放凉了再喝,他应了一声。又对他道了安睡,便回到内室先自歇下。每晚都是她早睡,而他再看会儿书才休憩,不通人事的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任何的不妥当,只当夫妻均是这般相处。
      他们的屋舍只寥寥数间房,内室与书房相对,分处厅堂两端。书房、客厅互相连通没有遮挡,内室则相对隐蔽,以精美的镂空木雕为隔断,中间嵌有天然纹理的巨大云石,二者图案巧妙与日月山川相映合,彼此呼应,浑然一体,相得益彰。而旁侧靠里留有入口方便出入,厨房位于厅堂之后,屋是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人居住绰绰有余。
      走入内室,铃清轻解罗衫,换上素白中衣,取下玉簪,让乌黑的秀发任意披散,随后于床卧下。她手执团扇轻摇,驱走夏日炎炎暑热,回想他们相处的时光,点滴在心头。
      过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他走进来,夜色幽暗,朦胧望见她纯白的身影静躺,手中小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还没睡?”他的声音微哑。
      “嗯,天热,睡不着。”
      说是睡不着,可他仍是听出其中些许困意,她在等他?暗诧。“睡不着就聊会儿天吧。”将脱下的衣物整齐叠放于她的衣衫之旁,然后躺在她的身侧。
      “你怎么不问我这几晚都在忙着写什么?”
      “你想说吗?”
      “嗯,”她犹豫了一下,“还不到时候,等写完再告诉你好了,到时还要请你多多指正。”
      说得很客气,完全不像她。她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等他的吗?略偏过头,她的侧面看起来很平静,实在瞧不出她此刻的其实想法。
      就在这时,她也转过脸来,目光专注而有神。她在看他,很认真地看他,仿佛在透过他的皮相看进内里,一刹那间,他恍然醒悟,她是知道了吧,果然还是认出来了。
      她望定他,漫长得近乎恒久。之后,慢慢地,她将身体贴了过来,紧挨他一侧的身体,似乎这样做仍不够,她伸手抱牢他的身,头靠在他的肩上。
      这是她的回答?他的心狂跳,许久许久,才恢复到它原来的节奏。他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一下,过了很久,方说:“铃清,我打算在屋前种些树,你说,种什么好?”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但话到嘴边,他还是胆怯了。
      听不到回答,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阵子,才传来她困惑的话音:“种树,为什么要种树?这里到处都是树。”
      “这段时间你晚上睡得不大踏实,想必是天热的缘故,所以我打算种点树,能够遮阳挡雨。”是他考虑不够周全,为防山中猛兽把屋子建在开阔之地,却忽视了她一些基本的生活需求。
      “这样啊,那种什么好?榕树、槐树……”睡意渐浓,她的声音变得软糯,“玉兰,”她的调门突然提高,同时仰面看向他,双眸闪闪发亮,“我们种玉兰好不好?”
      “你说好就好。”
      他的应允让她的心如飞翔的小鸟,“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丫环从外头带回玉兰的花骨朵,它是那么小,却又那么洁白芬芳,我一直希望能在自己的房前种上一棵,看它生长,看它开花,花开满树,花香绕屋,多美啊。”
      他的脑海中浮现着她描绘的动人画面,那是他们最美丽的家啊。“铃清,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你没有把我当成外人。”他的心里有种窝心的暖。
      她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会是外人?你是我的夫君,要一辈子共处的人。”
      “不管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
      她坚定的语气让他终于放下心。渐闻她的呼吸声放缓,知是睡去了。他小心抬起半边身,看着她婴儿般的睡颜,轻轻将唇覆在她的唇上,甚久,才恋恋不舍移开。之后,伸出另一边手臂将她的身体整个揽进他的怀里,也随她沉沉入眠。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和她站在满树盛放的玉兰下,紧紧相拥,热情相吻。花随风飘落,洒在他们的发丝上,衣衫上,兰香萦绕,和他们交织在一起,经久不散。
      翌日,他独自外出,直到日影西斜才归来。铃清坐在门口一直等,从满心期盼到惴惴不安,望穿秋水,终于遥遥望到他的身影自远处出现。兴高采烈奔至他面前,却见他两手空空,她以为会失望,手却张开搂住他的颈,牢牢不肯放。
      他说山岭太大,故而花费了些时间寻找。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他从衣袖中不知掏出什么东西往门口两边一丢,刚开始看不清是何物,随着物体渐长渐高,鲜绿的枝叶慢慢向四周舒展,两株翠生生的玉兰长至差不多一人高才停止生长,恰恰遮挡了部份从窗台照进的阳光。
      两株双色玉兰,一株为白,一株为红,尚是幼株,明年或可开花,然而若待盛放还须几年之后。为了能让玉兰快快生长,铃清从清河取水日日浇灌,施肥捉虫不在话下。他笑她心急,说她不知来日方长的道理。取笑归取笑,可担水的是他,挑肥的是他,只是有时心坏,故意讲树上长了虫子之类的话吓唬她。
      自那日在天上坐着云游了一遭后,铃清开始每天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在山中所见之物、所遇之事,无一不新奇,无一不有趣,记述在纸上,包括他俩的对话,不长的时间就写了不少。想给他瞅瞅,又怕被笑话,可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不是。鼓足勇气把手稿交给他,他看得很认真,越认真她心里越打鼓,好不容易等他看完最后一页,从噪子眼里挤出一句,“你认为如何?”,他倒是批评得毫不客气,一点不留情面,说什么行文稍显杂乱,疏漏错处不少,后接着连张冠李戴颠三倒四画蛇添足的话都出来了。真是很过份。她承认写的是不好,可也不至于像他后面说的如此糟糕吧,她是用了全部心思写的。从他手中抢回稿纸,双手捧抱,护在怀中,忿忿言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是没我说的那么差啊。”
      “那你还说!”
      “难得见你像小媳妇样地低着头,若不趁此多说些,怕是以后看不到了。”他笑。
      原来又是被他捉弄了,太坏。
      “我觉得铃清很了不起。”咦,一顶高帽兀地砸在头上,砸得她晕头转向。“你在做一件很少有人想过做的事。人总是把自然万物视作理所当然的存在,常常忽略,可天地沉默,山川沉默,并不等于它们就应该被忽视,它们的生命轨迹虽然极其漫长,但自有其喜强哀乐,如果缺乏一颗没有偏私的心,是无法看到更不会想将它写下的。”
      “哪有你说的这般了得,我只是觉得这片大山辽阔壮美,假使不用笔记下来,便会辜负它似的。”帽子太大,在头上晃来晃去,她赶紧扶稳了,免得掉下来不知何时才有第二顶戴。
      “所以我说你了不起啊。”
      是的,许多年前她将它从生死边缘救回,它清醒后等待她从熟睡中醒来,看见她那清澈纯净的眸子,它就知道她和那些人是完全不同的。她眼中那份欣然的喜悦,没有嫌恶,沒有鄙弃,好像它是她的吗朋友,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视它为平等的,不傲慢也不偏狭,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看待它们。自那时起,他一心一意想要娶她,娶了她之后,他才晓得他原来是那么寂寞,而这份寂寞竟陪伴他数百年时光。
      “有没有想过给你写的书取什么名?”
      这,她根本没想过。“我不过是在实现儿时的愿望,自己写着玩的,没想过取名。”
      “那你儿时的愿望又是什么?”
      说起从未对人提及的心愿,她的眼眸绽放光芒:“就是如儿郎般游历各地名胜,山河大川。我想看看东海日出气势究竟是如何磅礴;我想知道蓬莱仙岛倒底有没有住着仙人;太白曾诗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如此壮观的景象,如果不能一睹风采,这辈子就像白活了……”,她噼哩啪啦说了一堆的话,说得口干舌燥,方才念到他也许并不愿听她在这里啰哩啰嗦的,“说了这么久,你该厌烦了。”
      “铃清,你懂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厌倦。你的心愿不难完成,我能帮你全部实现,譬如说今晚,我可以达成你的第一个愿望。”
      她不信:“我知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这里与东海远隔千山万水,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做到?”
      他但笑不语,略过不提。
      夜半,他把她从床上挖起,睡眼惺松的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就已将她打扮收拾停当,环置她的手于他的颈,背起她走出了房门。临出发前,捏了捏她的脸,提醒:“铃清,待会你定要紧紧抱住我的身体,千万别松手。”
      她迷迷糊糊点了点头,来不及多做细想,发觉他负着她如箭般嗖地冲了出去。快如风,疾如电,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刮过。她下意识闭目牢牢环扣住他的颈,脸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不,或者应该更确切地说,是它的躯体上。茸茸的毛发彰显他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样貌。
      铃清清醒过来,她埋首深深吸气,是他干净清爽的味道没错。在烈风中,她努力把眼睁开一条缝,银色的月光下,它红色的毛发泛着微光。果然是她的小红狐狸,怀疑终得证实。合上眼,她将手扣得更牢,身子贴得更紧。
      千里明月伴行,万里河山飞渡。
      不知过了多久,它飞驰的脚步缓下,后似闲庭信步,步子慢而稳当。她再度张开双眼,它又变成他,从半空中降下,将她放在白色的沙滩上,此时天色未明,她注意到他脸上的疲惫,“你累了,快躺下歇歇。”
      他二话不说头埋进她她的怀里。铃清哼着歌,歌声随海风渺渺飘散,与浪涛声相拍合,宛若天籁。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醒来,太阳已经升起,他一动不动,依然安静躺着。
      知道他醒了,她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小红,你很讨厌小红这名字吧,所以我想给你另取一个。可是给你取什么名好呢,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想了很久也想不出适合你的名字,直至我看到初升的太阳从东海冉冉升起绚烂的红色光耀世间,我的心里有了个名,绛缇,就叫你绛缇,不知你喜不喜欢?”
      绛缇,绛缇,他默默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十数遍,他有名了,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名。他真想在沙地里打几个滚,热烈祝贺一下自己。
      “我该怎么谢你,铃清?戏文里说,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可我的身体早就许给你了,而我别无长物,你说,我如何方能报答你的恩情?”
      听他的口气,似乎真是为此烦恼,“没那么严重了,绛缇,取名而已……”她经常给新来的丫头,不然就是小猫小狗取名啥的,惯以为常,正欲宽慰几句,可看到他受伤的神情,又把话吞了回来,想来想去不知该如何说得圆满,看见他在笑,恍然发觉再次被他捉弄,她捶了他一下,不解气,还要再打,小手被他的手牵握住。
      “铃清,”他的眼眸变得炽热,似要将她燃烧,“闭上眼晴。”她感受到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于是,她轻轻闭上双眸。
      他坐起身,单手托着她的后脑,唇碰上她的唇,一点一点,慢慢试探吸吮纠缠。良久,他才离开,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触着鼻尖,彼此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鼻腔里满满是对方的气息,眼眸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铃清,你害怕吗?”
      “怕什么?哦,是说你吗?”
      “你已经知晓我本来……”
      她的手封住他的口:“什么都不用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了一只狐狸当然要跟它一辈子喽。”
      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分外惹人怜爱,他再次吻上她。海浪拍打沙滩,雪白的浪花一浪接一浪冲卷上来,来到脚下,打湿了鞋袜。他们笑跳跃起,互牵着手,跑到离海稍远的地方,相视而笑,相笑而拥,相拥而吻,欢乐充溢心间,他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爱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