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四章 金枝的离开 ...
-
84
“如果我说我是鬼,你怕不怕?”
“不怕。”
“如果我说我去过地府,你怕不怕?”
“不怕。”
“啊,这都吓不住你,你为什么不怕?”
“因为姐姐的手是暖的,身子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故事?”
“想。”
“嗯,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铃清摊开手心,一颗被磨得光亮的铃铛在掌心滚动,“这颗铃铛我放在身上很多年了,你听,好听吗?很好听吧,我的故事就从铃铛开始说起。”
那夜铃清讲了很久,金枝听了很久。听完之后的第二天,金枝独自一人走了,离开了怀镇。她说她想明白了,她最初的爱情源于误会,而只有能够离开的爱情才是完整的爱情。在雁塔听到姐姐与花梁的对话,却一直下不定决心放弃,经过怀镇的一场纷争终于可以离开,这对她对花梁都好,花梁应该很高兴可以摆脱。
还有一件事求郎中答应,花梁得了一种不近女色的毛病,当初以为是天可怜见,怜悯于她的不幸而相帮,以为花梁会从此待她好,可后来却发现自己想错了,不爱终究是不爱,他不会因为不爱别的女人而爱她。郎中医术好,如果可以就帮花梁治了他这怪病,过上新的生活。
次日一早,金枝由铃清送着出了镇,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全都依依不舍。只有一人不懂,就是小太岁,他还在屋里头呼呼大睡,无从得知外面的动静,金枝临走前也没打算告诉,说与不说无甚差别,就不必说了。
小太岁睡到快近晌午才终于起了身,出到屋门口伸了个懒腰,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他的心情大好。出门去医馆找吃的,一晚上一早上啥东西都没吃,肚子饿得叽哩咕噜直叫唤。路上看到人,乐呵呵打招呼,可他们一个两个见到面都冲他摇头叹气。小太岁二丈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中进了医馆,正巧赶上饭点,郎中师娘他们坐在桌边吃着呢,八仙桌上摆着一大桌的好菜,多半是镇上的人家做好送过来的。他一看到忘乎所以,迫不及待从盘里拿了个馍,撕开口子,夹几块半肥瘦肉塞进馍里,狼吞虎咽吃起来,简直是满嘴流油满口喷香。吃完了一个,空空的肚子缓过劲来,才发现金枝不在,随口问道:“金枝呢?”
“她走了,回家了。”铃清说。
“我出来时看到她那屋的门关着,没在啊。”他又拿了个馍,夹着肉吃。
“我说的不是这里的家。”
“不是这里,那是哪里,她还有哪个家?”吃了几口馍,小太岁才慢慢觉出不对,“师娘,你该不会想说的是我们在宁泽的家吧?”
见铃清点头,他馍也不吃了,往桌上一丢,然后生气地走来走去:“她怎么这样,要走不跟我说一声,把我当什么人?”
“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出门在外要是遇到了存心不良的匪徒,住进黑店怎么办?人不见人,尸不见尸,师娘,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她太狠心了,想回老家就叫上我一起回,干嘛把我丢在这不管?”
小太岁翻来覆去念叨着这几句话,像只无头苍蝇乱窜。绛缇不耐烦了,问:“你倒底想要说什么?”
“我要去找她。”小太岁抬起头,眼眶发红,“我要去找她。对,我要去找她。”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好像想通了一件事,“她身上没钱,我得赶紧找到她,不然她哪有钱吃饭投宿,没钱的日子可苦着呢。”
再不说二话,他冲出医馆,大家都以为走了,没想到过了一阵他又回来,出现在医馆门前讷讷问道:“金枝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生气,所以不理我就走了。”
“不是。你若真是不放心就赶紧找她去吧,她只早走了半日,你脚程快些应该能赶得及。”
听铃清这般说法,小太岁很欢喜地应了一声,掉头就跑,刚跑了几步路又被绛缇叫回:“回来,你跑能跑得了多远,我们院子里不是还养着马吗?你牵去吧。”
小太岁挠了挠头傻乎乎的笑着,被铃清催促着去吧,方点了点头然后像风一样地跑远了。一个男人能为女人不舍,说明他心底有了这个女人;一个男人能为女人犯傻,说明他真正爱上了这个女人。
金枝的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恰恰相反,她发现爱上了他,一个真真实实的小太岁。他有很多缺点,无赖好色嗜赌懒惰,但也有很多优点,聪明活络人缘好讲义气心肠不坏。所以她选择走,她的爱并不意味着可以长相厮守,不如离开,只有能够离开的爱情才是完整的爱情。
“哇,哥哥去找姐姐了,姐姐真幸福啊。”春春一脸的憧憬。
春春不过十岁出头,对感情之事懵懵懂懂,秋秋更是似懂非懂,他听姐姐这么说了,也跟着点头应和。但对经历过的人看来,生活并非如此简单,有爱并不意味着幸福,金枝和小太岁的爱情也许只是幸福生活起始的第一步,也许还没走到第一步他俩的爱情就夭折了。
“你说,金枝和小太岁真的有可能吗?”
“为什么没有可能?”听铃清这么问他,绛缇反问。
“是,我承认小太岁会做些出乎意料的事,有出乎意料的优点。但是他的缺点更明显啊,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跟好色好赌的男人过一辈子。”
生活就是生活,它有极其现实的一面,没有未来的生活是泥沼,谁愿踏进?
“可是,可是,”春春急着为小太岁正名,“哥哥赌不赢姐姐。”
这倒是,铃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路上小太岁自娱自乐,做着无赌本的打赌,赌了不下百回,尤其是同金枝十赌九输,想想都觉得好笑。大概是受挫折了,伤自尊了,来到怀镇再没见他跟别人赌过。
绛缇意外地帮着补充:“他去县城也没使钱赌。”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每回都跟他去。”
“我当然知道,”绛缇笑得相当神秘,“卖酒后我给他的银两他全都放在酒罐里藏在床底下,分纹未动。”
哦,哦,哦,铃清、春春、秋秋恍然大悟,绛缇是狐妖,小太岁做的任何事岂能瞒得过他。真是狡猾啊,天底下最狡猾的非狐狸莫属。话说回来,绛缇怎么一改往常全向着小太岁,铃清纳闷了,男人就爱帮着男人说话,就算绛缇是狐狸也不例外。再说,小太岁不赌并不意味不去青楼寻欢作乐,等等等等,绛缇刚才说他藏的银两没少,就是说他根本没去那销金窟,再想想是被绛缇整治过,不可能去做那寻花问柳之事,一想又想起昨晚金枝对她的交代,刚才匆匆忙忙竟忘了彻底。
“我忘说了,金枝希望你能治好小太岁的病。”
“他?没病啊。”绛缇给自己夹着素菜,又顺便为铃清夹了几块肉。
“有的呀。”桌底下铃清用脚踢了下绛缇,有些话不好当着春春、秋秋的面明讲:“你再好好想想。”
“噢,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住在庚城客栈那晚,在阻击老狐杀人之后,我就解除了施加在小太岁身上的法术,他不知道而已。”那天夜里绛缇见识了小太岁死缠烂打的功夫,自叹不如,威逼利诱无效,干脆等他睡后解了法术,一了了之。
也就是说小太岁不到外面找女人完全是凭着自律,说自律也许并不准确,他并没有意识到去寻欢作乐已经不受惩罚。如同滚水,第一次摸很烫就不会傻到第二次再去触碰,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究竟是出于自律还是习惯很可能连小太岁自己都不清楚,不管怎样,对金枝总归是好事,铃清决定永远不将这个秘密透露给小太岁,如果还能再次相会。
“小太岁变化真的很大啊。”回顾过往种种,铃清不由感慨道。
“所以说,不能一直用同样的眼光看待人。飞禽走兽的性情从出生便已注定,人则复杂许多,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但凭善心与互助,高胜一筹。”
铃清凑近很认真地瞧着绛缇,看得他有点不自在:“你在做什么?”
“瞧你啊,绛缇。我发现小太岁变了,你跟以前也有些不大一样。”
绛缇是狐狸,对人他一直尽量保持一种不偏不倚的态度,但仍是能感觉到其中的冷淡,而现在听出了温情,是过去鲜少有的。
“小太岁走了,绛缇会感到寂寞吧。”
“他?”绛缇一脸的嫌弃,“他不给我添麻烦就已万幸。”
不去理会他的口是心非,铃清继续笑吟吟地说:“说起来,小太岁应该是你的第一个人类朋友,是吗?”
“什么朋友,明明就是狐朋狗友。”说着说着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绛缇赶紧岔开话题,佯作生气的样子,“快吃,快吃,饭菜都冷了。”
铃清,春春、秋秋极力憋住笑尽往口中送饭,腮帮子都酸了。吃了几口饭,想到小太岁追赶上金枝之后的情景,铃清又忍不住开了口:“就算他们之间有可能,但也要金枝能原谅小太岁之前做下的混事。小太岁让她受了太多委屈,可以想见金枝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绛缇点点头:“就该让他多吃点苦头,他才知道珍惜。”
这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自小过惯锦衣玉食的生活,钱财来之容易,就容易挥霍钱财;女人来之容易,就容易挥霍女人。金枝与小太岁家境相当,对男人的一些耳闻并不鲜知,想必对小太岁的浪子回头或多或少是有顾虑的。不过呢,过程的反复是为了考验、确定他对她的感情,如果情比金坚,那么一切的困难都是为了成就他们的未来。
“我有个小秘密一直没说出来,就是在雁塔,你应该听见我跟小太岁的对话了吧,其实我是故意问的,希望金枝能听到。”
绛缇意料之中的表情:“所以你特地选了那么一个地点。”
“是的,当时我想的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无论小太岁当初救人的动机为何,金枝总有知道事实的必要。”
“嗯,有道理。有了正确的认识,才能更好地做出自己的选择。就让他俩慢慢摸索彼此的相处之道去吧,在他们眼中我们恐怕已经成为多余的了。”
他的懂得让她欢喜,他的打趣更令她会心一笑。旁边两个小家伙眨巴眨巴眼:“师父,师娘,你们在说什么,听不懂。”
铃清笑,摸摸他们俩的小脸蛋:“我和你师爹在说爱,你们现在小可能不理解,但是呢,你们必须要知道爱是天底下最美好的感情,懂得爱己爱人,爱大千世界,慢慢体会感触,等到长大就全明白了。”
春春、秋秋似懂非懂听着,不要紧,她也是这样过来的。爱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爱对相通的人是相通的,爱是感情最深切的需要,最真挚的渴望,等他们大了能够领悟便会珍惜拥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