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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师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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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你在做甚?你没看到我们在捉妖?”正乙真人合二归一,对着下方生气地遥遥质问。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而找,一个枯瘦老道站在某家屋檐之上。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空中的对阵中,故而未曾注意何时来了个道人且站在高高的屋顶仰天观战,经道长这么一说大家方才发现了,这一发现又引来疑问,唤作师弟的老道面黑皮老,分明比道长年长许多,为何称其为师弟?他们却不知正乙真人修为深厚,驻颜有术,按年龄按入仙门的时间都较之早,当然以师兄论资排辈。
而见到老道尤为吃惊的当属铃清,他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拆散她与绛缇姻缘的道士。在荡山苦劝不得,今日再次相逢,且与道长互称师兄弟,若他与那些道士联手,对绛缇更是不利。将过往讲与老狐听,老狐劝她勿需思虑太多,走一步看一步,也许未必如想的糟糕。老狐活了千年,体察世情,勘透人心,他自有他的说法。果然,事情朝着谁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正乙真人质问老道为何无端插手后,老道回了句“你们捉你们的妖,伤及无辜就不好了”,噎得真人说不出话。放眼望下,人虽无事,但殃及池鱼,池塘里的鱼一大片一大片跳出塘外,翻着白肚死去。鱼死事小,人死事大,是会影响清誉的,若将来升仙恐受牵累。对手远比想像的更为棘手,刚才布十方阵时出于无奈他分身为二守住上、下两方,勉强构筑十方阵,发挥不出法阵最大的效力。而师弟法力不比他弱,如能得到相助,十方阵威力倍增,擒杀妖狐不在话下。念及此,真人暂时摒弃前嫌,力邀老道:“师弟,你既来此地,不如合力捉下妖狐,师父知晓必是欢喜。”
不料老道一口回绝:“还是算了吧,我同样为擒妖而来。你捉你的妖,我捉我的妖,不耽误时间。”
“妖?你要捉的是何方的妖?”
老道往人群中一指,引发了骚动。别人不明白,但自有明白人,他分明指向的是老狐,老狐眨眨眼,一声不吭。原来老道途经庚城,听闻那里发生的惨案,就明白乃妖所为。他寻着妖气千里追踪来到怀镇,恰见正乙真人摆下十方阵捉妖,也幸而及时阻止,才避免发生更大的灾难。
正乙真人见他指的是老狐,便道:“正好,我们打算收拾完眼前这一只再轮到它,你我不如合力对付,那一只也跑不了。”
哪知老道依旧拒绝:“我既然放下不管就不会再管,师兄你不必多言。”
“师弟,我本以为你被师尊逐出师门多年已经想明白了,哪知你仍是这般糊涂。人、妖物类迥异,况且珠胎暗结,更是违逆人伦天理不容。当年你与狐女有私,受的牵连还不够?居然同情起他们,师尊对你的教导难道忘怀了?”
正乙真人正气凛然的一番话似乎勾起老道的伤心事,他仰天长叹:“自从被逐出师门,我一直浪迹飘泊,可这么多年来并未白过,在我手里不知杀了多少妖除了多少怪,只盼有一天师尊能将我重新收归门下。”
见老道有追悔之意,真人接下话:“师尊在碧丹山闭关修炼多年,我去向师尊说,不定能收回当年的怒言。”
老道闻之未见喜色,而是又叹了口气,看向正乙真人:“你说的没错,有些事我也以为我明白了,倒底还是糊涂。你说天理不容,究竟是天不容还是理不容?若是天不容为何允女孕子?若是理不容,难道理能大得过天?再说到情,我看狐妖与凡女之爱比世上许多的夫妻更是情深,我们又何必偏要拆散,做那煮鹤焚琴之事。”
正乙真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歪理邪说,歪理邪说。师弟,我念与你有昔日同门之谊叫你一声师弟,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后我们各走各路,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其实真人一向自诩玄门正道,自老道被逐便鲜少与之往来,如此几十年过去,他如此一说是给自己有台阶下。老道深知其为人,并未多加理会,而是从屋顶跳下径直向老狐走去,人们见过来赶紧避让,生怕误把内中的自己当妖捉了去。他一步一步走到老狐面前,绛缇倏地现身拦住老道,言:“你不能对他动手。”
真人刚刚被老道气得动了真怒,再看到突然的变故心里不由得一阵冷笑:妖怪无情无义,好心好意相帮结果怎么着,到头来还不是翻脸不认。他既执意不助,就休怪他们袖手旁观。
相比较老道则平静许多,问:“我为何不能动手?”
“因为我不会让你杀了他。”
绛缇一心与正乙真人等一众较量,对下边难免有所忽视,斗法至最激烈时竟有些收不住场,幸得老狐护住铃清,才不至做出追悔莫及的错事,于他算是有救命之恩。尽管老道帮了一把,不是不感激,但对于老狐他也绝不能坐视不理,见死不救。
他打定主意欲帮老狐脱困,岂料老道又反问一句:“谁说我要杀他?”
“那你究竟是何用意?”
“他身上背负几十条人命,本道不会放过。然而刚才又施法救人,心存善念犹有悔改之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意将之收押,镇于宝塔下。你若看不过就尽管动手,今时不同往日,当日你败于我,而今我不比你强,但也不惧。”
老道句句在理,闻之起敬。“咳咳,”老狐咳了两声,说道:“你们说够没有,让我也说上几句,不是让我跟你走嘛,走就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这一句话是对老道说的,后一句转向绛缇、铃清叮咛:“我走之后你们要照顾好我的小孙孙,日后我会回来看她的。”
随后老狐说了声走吧,负手离开了,老道紧跟其后,一狐一人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老道人虽走远,但话音缈缈留赠真人:“天若有情天亦老,有人为情情,有人为颜面。师兄,狐妖对你们并无加害之意,该放手时且放手,亦不失掌门气度。”
此言听得真人脸上一阵青白。笑话,怎样做掌门轮得到别人指手划脚?他气呼呼地想。话又说回来,那妖厉害得紧,与它的两场斗阵虽败不了但亦赢不得,继续斗下去无疑是两败俱伤。而他是韩元帅请来的,当初将捉妖之事一口承诺,如今若说无能为力岂非颜面无光。进退两难之际,突然想到此事的症结是在那个贱妇身上,若把她掌控,妖狐投鼠忌器,还不任凭摆布。他以传音之术向韩松将计划密语,见点头回应,便暂且按捺只待其行动。
“我们两人谈谈吧。”韩松望着曾经属于他的女人,沉住心发出邀约。
铃清点了点头,夫君与人再继续争斗未必有好的结果,不如心平气和相谈。轻舟已过万重山,没有过不去的过去,有些话当时已经说尽,而回顾过往,有些话可能还是可以说上一说。
小白喵喵叫了两声,懂得她担心,铃清摸了摸然后交给绛缇。他一言不发,但满眼是关切,“放心,没事的。”她只轻轻说了句。
韩松跳下马,看到那样情意切切的眼神份外扎眼。曾经在高崖上也见到过,令他心生杀意,而今再见,却多了份莫名的情绪。
仇英及众随从封堵路口,不准他人通行。而韩松带着铃清往无人的街道行走。绛缇则暗做准备,他对铃清放心,可对韩松却不放心,那人眼神复杂,藏了太多心思,必须以防不测。
他与她走了一段长路,尽都无言。
见韩松往她下腹看了好几眼,铃清怀孕四月有余,已经有些显怀了,于是含笑道:“绛缇说是个女儿。”
“哦,我也有了女儿,尚在襁褓,只是一直出门在外,未得看上一眼。”韩松谈谈说。
“真好,有子有女,淑贞虽然辛苦了些,但为人母的喜悦她一定体会得深切。”
“女儿不是她生的。后来我迎娶了刘劼之女,孩子是我跟她的。”
听到这,铃清一时无话。刘劼为当今皇上,韩松娶了他的女儿,即为公主附马,公主千金之躯必以妻尊,淑贞好胜心强又怎会甘心受此压制。侯府金灿的门匾永远平静肃严,然而在其背后,又岂是一个乱字可以说得清、道得明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娶公主为妻?”
“没有。我想你有你的理由。”
“你离开后,我对皇上说你因病而逝,皇上体恤,就挑了个公主嫁与我。”
看他面无喜色,女人的争斗在后院,男人的争斗在朝堂,看不见的血雨腥风,看得见的刀光剑影,如秋风般萧瑟,寒杀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坐上元帅之位是因为娶了公主?”
“你是很有本事的人。”
“空有一身本事却得不到皇上的信任,是最可悲的。”
韩松说话时没有任何表情流露,然而在他的目光中似乎隐藏着些什么,铃清没看明白。
“对了,”韩松话题一转,提到韩莲,“我把韩莲接回府中了。”
铃清点点头:“老宅太冷清,把莲接回照顾的人多,能周到些。”
“她的精神时好时坏,不大稳定,大夫说需要长时间调养。”
他俩慢慢说着话,好像回到从前,那时他们的关系没破裂时,也是这般谈着身边的人和事。
“那个,翠儿她好不好?”
“不知道,仇英他从未跟我提及。”
也是,仇英是韩松的下属,上下有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说家里的事。
“你在药圃种下的植物长势很好,秀秀在打理。”
“是吗?”铃清灿然一笑,明媚美好,“药圃有几株酸枣树,应该长高不少,能结枣果了吧,你叫婢女摘下去除果肉取核中之仁,炒制之后与灵芝一同熬水喝,有镇定安神的功效。如果莲的病情发作,给她喝些是有好处的。你想事太多,晚上如若睡不大好,也是能喝的。”
看他眼圈发黑,铃清如医者谆谆。和绛缇相处久了,会很自然地说出医者父母心的话,对一般人尚如此,何况是曾有过亲近关系的人。
韩松无言。她一向待人好,他曾经以为她对他的好就是她对他的爱,难道没有?一时片刻都未曾有?韩松回想起数年前他们从益城去京城的路上,他故意拖延行程,行路月余。那时他教她骑马,畅谈理想抱负,她静静听着,在她的眼眸中,他看到以前不曾见过以后再没见过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时他们的心是靠近的,而来到京城后他徒劳寻找,却越离越远。
“你有没有爱过我?”他问。手暗暗握紧随身携带的宝刀,只要她敢说没有就一刀杀了她。
铃清沉默了,隔了一会方说道:“我困惑过。”
“困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做的哪一件不是该做的,杀的哪一个不是该杀的?”他直盯向她,咄咄逼人。
“这个镇子也是这样吗?镇上的人已经无事,不应再被限定行走。”
“谁来证明他们已经没事?瘟疫如野草,春风吹又生,岂能放之任之。”
“我来证明,我会生活在这里,疫情绝不会再次出现。”
他看着她,“这桩事不归我管。”
“可你想管也能管得了。”
“凭什么?”
凭什么?感情早逝,无谓加诸。她同样看向他:“就凭你是韩松,你没必要浪费人力防备不可能再发生的事。”
韩松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真是了解我,太了解我了。”
话到此处,铃清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良久才又言:“掺杂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也给不了彼此想要的,勉强生活下去只会增添更多的痛苦,就这样吧,不能给予幸福就各自好好活着。”
听罢此言,原有些愤怒的韩松默默叹息,怒火不知不觉熄灭。她说的何尝不是真情实言,就这样吧,得不到痛苦,强求亦是痛苦,一切的纠葛到此为止,不必再多做纠缠。长啸一声,招呼仇英等众随从和他的坐骑过来,一跃上马,齐齐离去。
“休书过几日我会派人送与你。”
抛下这句话,韩松挥起马鞭加快行速,很快离开了怀镇。正乙真人见目的未遂,也无声无息的与弟子们一同走了。
五年后,韩松趁明帝拜谒皇陵时纠合一批不满明帝治政的人发动政变,然而功败垂成,灭户诛族,牵连数千人。又过几年,明帝驾崩,西疆遭犯,从此整个王朝步入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