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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就是在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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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月节当天,怀镇家家户户准备几道自家的拿手好菜,在镇上最宽的街摆上宴席,从街头排到街尾,所有人坐在长桌边,欢声笑语,齐齐动筷,从天光吃到天黑。皎洁圆硕的月亮爬上皓朗的夜空,“今年的月亮真大啊,”在醉意中人们发出赞叹。家宴之后,月团上桌。月团是当地过夕月节必备的甜食,外面是酥香的饼皮,里面是甜腻的枣泥馅,很是好吃。月儿圆圆,饼儿团团,在甜蜜中感受生活的甜蜜,正是这样的夜赋予的滋味,让人倍感美好。
夕月节过后,大家都很忙碌。快要过冬了,要赶在冬天之前采摘完最后一批柰果酿酒,得到的银钱购买储冬备粮以便安然渡冬。小太岁又联系到另外几家酒楼,柰酒的名气打响了,他们全都乐意进货。绛缇额外奖励给小太岁银两,其他的人如能寻到店家销酒,同样给予褒奖。而周边县镇对怀镇的封锁仍然持续,为了避免招致麻烦,出了镇的人从来不将自己来路外泄。也许对外头的人来说,他们早以为怀镇成为死镇,将之遗弃了吧,谁料得到整个镇子重焕新生,生机勃勃。
金枝从铃清那儿学会了记帐,酒坊的帐目由她和镇上的女人家管着,一笔一笔进出记得清清楚楚。铃清身子不便,留在医馆休养,用彩缎和棉花给小白做了一个美丽无比的猫窝,小白见了再也移不开眼,立刻占为已有。男人们则忙于农活酿酒,体力活可不能丢给女人来做。孩童们在学堂读书,教书的是镇上一位会识文断字的先生,他为人比较开明,铃清希望他能教春春和镇上的女娃读书,他竟也答应下来,并不拒绝。
一个冬天过去,一个春天到来。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镇上的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大人们劳作的劳作,孩童们读书的读书,绛缇外出打鱼,铃清守馆盘帐。唯有小太岁仍蒙头大睡,人人都知他不睡到太阳晒屁股是不会起床的,对他的怠懒早已熟视无睹。
就是在这样一个宁静而美好的早晨,一群人骑着马闯入怀镇。他们既不向镇人问话,也不下马,而是放慢了行速倨傲地沿途巡视着小镇。来者的不善令人深感不安,镇上的人不知他们从何而来,来为何事?集聚在道路两旁的人越来越多,惴惴望着来人,也有察觉到事态不妙的,飞快奔向医馆通风报信去了。
“军爷?”
“对,估摸着大约有二、三十来个,奇怪的是还有好些个道爷跟着。看那些军爷的阵仗架势可比守在路口的兵喽啰威风多了,他们进到咱镇子该不是想看人死绝没有,一杀了之吧?”说话的人正是王大,不是他多心,实在是死伤在守兵长枪下的人不少,听经历过的人讲述,心有余悸,不得不防。
“别慌,他们初来乍到并不了解怀镇的情况,我去跟他们讲。”听了王大之言铃清安慰几句。不明外面究竟,她嘱咐一妇去学堂照看孩子不要让他们出来乱看热闹,倘若有危险就赶紧找地方躲,无论如何孩了的安全最重要。金枝和女人家们都了解了事况,也跟着一起出了门。
怀镇不大,主路只几条。按照王大的指点,铃清她们向外客过来的方向寻去,走了一条街,恰遇见来者。为首之人是一将一道,将者挺拔肃然,道者鹤发童颜。铃清看到眼前人有一刹心停止跳动,那将领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韩松,她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站在悬崖边上,底下是无尽深渊。不,这次不同,绛缇不在,此时站在她身旁的是金枝,还有镇上的人,他们给了她勇气,去面对曾经过去。宋春宋秋顽皮,没有听话留在学堂,而是悄不溜儿地跑了来,像泥鳅似的钻到铃清身旁。觉察到动静,铃清低头看看他俩,孩子笑得淘气,于是铃清也笑了,她笑着看向韩松,心无半分畏惧。
“贵客驾临,岂无好酒招待。去拿咱们自酿的酒来,款待来宾。”
听到胡娘子所言,王大即刻跑去酒坊,不过片刻功夫取来酒壶和碗。铃清将倒在碗中的酒递上,韩松看她小腹微隆似有身孕很是不喜,但又见她态度恭顺忆起往日,冷硬的心不由得一软,接过酒喝,眼睛却直盯向她,许久未见的人儿,她站在他眼前,面容无改明丽依旧,可似乎与以前略又不同。快喝完时,一个声音朗声说道:“光有酒怎么行,远道而来,理应设宴招待。”
原有些和缓的气氛因为这句话陡然紧张起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绛缇。他与韩松等人在不同的岔道一来一往、一出一进中错开行走,并无相遇。待他从河边返回,恰遇这一幕,镇上围观的人见郎中回来,不安的表情尽散,纷纷让出一条路,便于通行。绛缇拿着钓竿,提着水桶从韩松后方走来,而韩松则将没喝完酒的碗扔掷于地,地上尽是碎片,然后冷漠地说了句:“不必。”
一直在韩松身后忠心耿耿的仇英高声大喝:“此乃兵马大元帅,尔等还不下跪!”
兵马大元帅啊,据说是统领全国兵将的大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寻常百姓能见到校尉已属不易,何况是这不得了了不得的大人物。一人下跪,众人皆跪,金枝本想跟着,但见姐姐和走过来的郎中站立未应,犹豫了一会便没照做,春春秋秋年纪小,不懂其中的厉害,也没跪地。
仇英在韩松耳边附语了几句,韩松看了看眼前几个未依言下跪之人和那只人模狐样的妖怪,并不言语,仇英会意,继续说道:“经查,本镇病祸皆因妖起,妖不除则祸患不绝,今之前来为除妖而至,除恶必尽,从此怀镇无灾无祸复一方安宁。”
除了当事双方的明白人,其他人听了都有些稀里糊涂。刚开始以为是鬼怪作祟,后来胡郎中澄清乃为鼠患,老鼠绝迹后,怀镇的确再未出现过疫病,而今却又说是妖所为,还说若妖不除灾祸难止,说法与郎中完全不一致。一边是救苦救难的好郎中,一边是救民救国的兵马大元帅,该听谁的?而来人口口声声所称的妖又在哪?
仇英见跪地之人或交头接耳,或面露疑惑,接着往下说:“你们一定奇怪妖在何处?灾疫突然而至,在你们身边有谁是后来才到怀镇的,事情的真相难道还不一目了然?”
经人这么一点拨,众人恍然大悟,妖不就是指郎中他们?朝夕相处数月的人竟然是妖,实难相信却又不能不信,他们惶惶,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忽听郎中朗笑:“你不就想说我是妖?”
兵马大元帅韩松厉声问道:“你敢说你不是?”
“我没说我不是。”绛缇说得云淡风清。而在其他人听来便是默认,齐都哗然,就连关系亲密的金枝乍一听到此言亦是心颤。
韩松忍不住冷笑:“你承认就好。我们今日前来就是要将你这只狐妖绳之以法。”
听到大元帅所言,镇人心态万分复杂。是郎中救了他们,没有他,不是病死就是饿死,哪有现如今的好光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可大元帅分明指出郎中是罪魁祸首,感情上他们不愿接受,郎中长得好看,咳咳,这当然不是主要原因,郎中长得好看待人也好,他的娘子更是没得话说,好像神仙一般的人物,来到怀镇如同篷筚生辉,添光添彩,怎么会是妖?但郎中亲口承认,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妖是吃人的,怎可能与人和平共处?妖在怀镇多留一日,镇子便多一日危险,大元帅说得有理,他们岂能不听?
众人的犹豫铃清看在眼中,他们只是平常人,不该将之牵涉其中。而绛缇是她的夫君,绝不会眼见他有事,该来的逃不过,未解决的问题终要有了结的一天,她默默紧握他的手,无论发生何事,他们夫妻俩并肩面对。
金枝得见姐姐的举动,原来姐姐早知他是妖,知道了仍然执意不舍不离,这就是爱。他们的爱情没有人比金枝看得更多感受更深,一直羡慕姐姐能遇见郎中这么爱她、惜她的男人,现在才懂得爱是需要勇气的,扪心自问自己能得做到吗?回答不了。不管怎样,金枝是当事人,了解整桩事的发展经过,也深知郎中绝非什么兵马大元帅说的那样可憎可怕,如果必须要选择,那么她选择站在姐姐、郎中这一边。于是走上前,站在铃清身旁,“姐姐,我来了。”
铃清对她感激一笑,轻轻说:“你不必来的。”
“我只是看不过眼。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我一直跟着你俩,对你们的做为怎能不知。我们初来此镇,疫情已发生数月,根本与郎中无关,为什么不申辩?我不相信堂堂兵马大元帅是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人。”
不知内情的金枝只当来人不知内情错冤郎中,岂知他们来之前早已打探明白,如今不过是借着名目说事,虽说是名目,但狐妖与家妇勾搭成奸早就犯了弥天大罪,捉拿而痛杀之,理所当然。
因此金枝不顾一切辩解,却引来韩松冷言:“妇人之见,你是何人配跟我是非黑白?不如你问问身边的人,我也想听听,失了妇德的女人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大元帅话中有话金枝听不大懂,但看姐姐脸色发白似是另有隐情,难道他俩过去就认识?金枝在心里琢磨着。就在此时,小太岁趿拉着鞋慢慢悠悠晃过来,他一向做人的原则是能懒则懒,这不日上三竿才刚起身,肚子饿了,寻思到医馆找点吃的,可到那没见着一个人影,正奇怪着,离开医馆又走了几条街,连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都没见着,人都到哪去了?
隐隐约约听到前处传来的说话声,小太岁溜达了过去,看见一堆人跪着,几个人站着,几十人坐在马匹上,有将有兵有道,不知在闹腾些啥,他爱看热闹,当然要往前凑,便大大咧咧走了过去,对着那些陌生面孔讲话:“嘿嘿,你们是谁?做什么的?”
“放肆,”仇英一马鞭挥了去,“有眼无珠的家伙,胆敢冒犯元帅大人!”
幸亏小太岁这几个月日日干活去了一身肥膘,眼疾身快才躲开了鞭子。再听到后话,差点吓得尿裤,立马跪地连磕了三头:“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元帅到来,请大人饶小的一命。”
这等无名小卒并非他们此行目的,仇英无意多做计较,哼了一声:“滚一边去。”
小太岁果然十分听话地滚到了一边。别看他无赖,可他也有他的精明,看郎中、师娘、金枝、春春秋秋站在马前,而元帅横眉冷视,隐隐有对峙之势,便狗腿地问道:“大人,敢问大人,此来所为何事?有什么我可以効劳的地方,定当不辞。”
仇英瞥了他一眼:“自然是为捉妖而来。”
“捉妖?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妖指的可是郎中?”见仇英点点头,小太岁拍了下大腿:“太好了,大人,我跟你说这妖可欺负人了,仗着自己本领高,不把人当人看,变着法地捉弄我。”想着往日的苦况,他声泪俱下控诉,“你们来了可得为百姓作主啊,我告诉你镇上可不只郎中一只妖,还有好几只呢,得捉干净了,一只都不能放过。”
小太岁的话多少出乎来人的意料,但见几个骑在马上的道人窃窃私语,不知在讨论些什么。可金枝再听不下去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疫病是郎中带来的,你说他们讲不讲理,过不过份?”
“有你啥事啊,要你在这瞎说八道。”小太岁把金枝拉开,离郎中他们远远的,而后向仇英介绍,“这是小人的贱内,贱内,我俩跟郎中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与贱内是临州宁泽人,郎中同他家娘子在宁泽开了家医馆,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我们上了他家的马车,我们跟他们真的不熟啊,开头根本不知郎中是妖怪,否则怎敢与他们同行。我们走了几个月,从宁泽到怀镇,你瞧瞧,我的脚底都磨了厚厚一层老茧,”他脱下鞋,轮着抬起两只脚给大家看,“在家乡我可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何曾走过这么老远的路,遭过这份大罪,都是该死的狐狸害的,他们坐马车我走路,你们说,公平吗?”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相处久了,都了解小太岁是个怎样的人,有些人同情,更多人则认为该治治他的懒劲,不管怎么说,镇上的人都听得相当认真。又听他继续说道:“来到怀镇,狐狸郎中得知此地有瘟疫横行,我说咱们有妇孺孩子,不能冒着危险进镇,可他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太气人了。你们尽管对付他,千万不要心慈手软。”
不知小太岁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事实的真相竟在他夹枪带棒的一番话下水落石出。所有听到的人都幡然醒悟,郎中救了生了疫病的人,救了整个镇子的人,他们不应忘恩负义,不应该冷漠相待。王大首先站了出来,站在郎中和胡娘子的前面:“我的老妻是郎中救的命,要杀先杀我。”跪地的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也站起身,挡在郎中身前,她正是王大的妻子:“我是早就该死的人,是郎中救了我的命,要死也是我先死。”
“先杀我,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全是郎中救回的,舍我一人不算啥。”
“我全家除了我都死在瘟疫中,没有郎中我也活不到今日,你们要杀郎中我也不活了,死了拉倒。”
一个、一个人接连站起,将郎中和胡娘子团团围护,形成人墙,坚不可摧。众人的反应大大出乎意料,仇英大吼:“一个妖怪值得你们以命相抵?想造反不成!”
“是你们先抛弃了我们,”说话的人是王二,也就是绛缇他们进镇之前遇到的那个推板车的男子,“只有郎中不顾险恶救人于危难,否则我们全镇的人早死绝了,妖怪尚能扶危救困,我们又怎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对啊,对啊。”王二的话得到镇人的一致认同,他们全受过郎中的恩惠,不能做那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之人,否则岂非禽兽不如。
绛缇仰天大笑:“你们的情意我领受了。”他腾空而起,原先灰衫束髻的打扮转眼间换成一身红衣红发,在空中迎风招展,然后对韩松喊话,“你既然带了帮手,就上来我们痛痛快快打一架,不要编造无中生有的罪名,惹来耻笑。”
在韩松身旁一直沉默的老道长不是别人,正是正乙真人。他受韩元帅之邀亲率座下弟子捉拿狐妖,为的就是一雪门耻,接连失败令声誉受损,此次更是不容有失。只见他略一颔首,身后八个道士从马上飞出升空,将绛缇八面包围,形成对峙之势,一场大战已然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