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人世太多羁 ...

  •   80

      酒坊里美酒飘香,不仅让人沉醉,还吸引来不速之客,比如说猫,一只通体雪白没有杂色的猫……
      某日的清晨,铃清在厨房的酒坛旁发现一只猫,坛口是开着的,凑近能闻到它身上浓浓的酒味,显然是不胜酒力,大醉而眠。“小白。”她轻轻抱起它,小白终于来找她了,她的故友。意想不到的,绛缇又有了新的烦恼,很大的烦恼。
      他一眼认出小白是只猫妖,一只修行了一百多年的猫妖,修为尚浅,在妖怪当中充其量是稚儿,这倒也没什么,他本就是妖,当然不会视另一个妖怪为敌。但是,让他苦恼的是小白却似乎并不这么想,晚上霸占他和铃清的床,把它赶跑半夜又偷偷溜回,设下结界该无能为力了吧,可它也懂,对着铃清撒娇让她抱睡,打不能打,骂不能骂,无能为力的是他。
      这些也还罢了,忍一忍不是不能过去。更过份的是小白像是跟他杠上了,竟然怂恿铃清离开,寻找下一个更好的男人,人言还说不利索呢,就煽风点火。而铃清光是听,从来不说一句反驳的话,俨然把它当成闺中密友。她的朋友多一些是好,却偏有个不知所谓,成天乱出馊主意的猫精。不高兴,很生气,但他不能让铃清认为他小心眼,无人懂得他的烦恼,无处诉苦,唉……
      “唉……”
      一只火红的狐狸坐在山坡顶上,时不时叹口气,看它眉头深锁叹气的样子像人,可看它身形样貌分明是只狐狸。过了不久,一只白眉花狐狸来到身旁坐下,保持相同的坐姿,不说话,不是不说话,是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你这是何苦?”
      绛缇无言,只是望着山下的怀镇,那里田埂纵横,屋舍俨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你救了他们,但他们不知你是妖,倘若知道了,必定收回感激之心。”
      “我不需要他们感激。”
      “那你是为了什么?爱情?你从爱情当中得到了什么?数不尽的烦事。为妖修行,修的是逍遥境、自在心,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绛缇挠挠头,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还是原来的他吗?好像不是了。当初懵懂无知的它渐知万事万物,如此修炼千年便可成为天狐成仙升天,供天神驱策。以前他会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但遇见铃清后不再视之为当然。他曾想过陪她一生,伴她迎死,了无牵挂离开。后来却发现自己做不到无牵无挂,没有她的日子孤寂如枯木。爱欲生而烦恼生,爱欲多而烦恼多,人因之而苦,他为此亦知苦,苦随甘来,甘随苦伴,甘苦有之,这其实是幸福。
      “你呢?依你的修行已有千年,为何不受天召?”
      “有子有孙,舍不得哩。”
      他理解,因此他能理解老狐的愤怒。假如有一天他和铃清的子孙惨遭横祸,他也会不顾一切。是因为有了人的感情,会担心,会不舍。他不再是原来的他,可这没有什么不好。
      突然地,耳朵竖起,他听到铃清的呼唤,她唤他回去用晚膳。
      “我要回去了,你不走?”
      老狐摇头,孤家寡狐一个,享受不到家的温暖。
      “你是不是还想杀了铃清?她是我娘子,喝了我的血,已结为血盟,你杀不了她。也许你可以考虑,日后我俩的孩子出世,叫你爷爷,能不能接受?”
      绛缇的声音从山脚传来,说话间他已化成人形奔家而去。老狐仍坐立不动,爷爷,爷爷,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听到这般称呼,他的后辈都尊称他为祖宗、老祖宗,现如今已再听不到,人和狐妖的后代,会开口喊他爷爷,好像是挺有意思……
      小白不轻易在人前幻形,只有家中的几个见到。金枝最初很怕,但见到铃清习以为常的样子,便也放下畏惧之心。春春、秋秋原本不知道,后来无意中看见倒比金枝还要镇定,嘱咐不要说出去,他俩点点头,就又跑出去找小伙伴玩了。小太岁酒醉时撞见过,醉熏熏的样子还被小白当时埋汰了一句人头猪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小白是只妖。小白道行不够,变成人的时候总有一根藏也藏不住的尾巴,说话时弯来绕去,很能表达各种情绪。
      她说她曾是前期安庆公主的宠猫,偶然的一次随公主外出遇见了一只野花狸,立刻被它的风姿吸引,之后在某一天的夜晚,在它叫声的呼引下,她离开公主,一去不复返。与野花狸一起几年,几年后感情由浓转淡便离开了,从此开始浪迹天涯的生活。她与很多猫有过一段情缘,而最爱的是一只黑猫,它的毛色黑得像夜,亮得像丝绸,眼睛炯炯有神,最让她生气也最让她喜爱。又过了几年,她想应该走了,就又一次远行。原以为可以离开,可离开之后的几年,发现心里仍想着它。从来不会留恋过去,只有它让她惦念,决定回去找它,却看见在它的身旁出现了另一只,终于可以完完全全远走,不必再挂念。
      “遗憾吗?”
      小白听到金枝的疑问,笑:“在我们猫的世界里没有遗憾这个字眼,不存在天长地久的爱情,多几年少几年无关紧要。”
      没有约定俗成的婚姻,合则聚不合则散,听小白说来似乎挺有道理。金枝想到小太岁,她以为婚姻会是一生,想要离去因此有太多纠结,小白毕竟是猫妖,来去自由没有束缚不受指责,可如果换成是她,不知会给多少唾沫星子淹死。金枝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铃清,姐姐边听着话边给未出世的娃娃做衣服,脸上淡淡的微笑,写着满满的幸福,不施脂粉却胜似脂粉扑面。
      “姐姐,你怎么看?”
      铃清放下针线,细想了一会,才说:“嗯,我想我做不到像小白这样恣意地生活吧。人生很短暂,爱情很珍贵,我用这一生爱一个值得爱的情郎,拥有值得拥有的人生,已经很满足了。”
      “哦,”小白点点头,若有所思,“人果然很有趣,和妖怪想的很不一样。让我一辈子去爱一只男猫我想我做不到,不过恋爱太多也没多大意思,倒底我还要不要恋爱呢?”她陷入无尽的烦恼中,烦恼就像一团乱麻,越想理清就不着头绪。
      铃清和金枝看着小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口里不停念叨着“还要不要恋爱,还要不要恋爱”,而后一转眼变回白猫,窜出门外不见影踪,直到几天之后才终于现身。
      小白说,经过几天几夜的冥思苦想,她终于想通了: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谈恋爱就不妨谈个美美的恋爱,何苦自己为难自己。不纠结,不较劲,方为妖怪本色,她可不要像那些凡夫俗子,庸人自扰。
      小白的洒脱铃清想她永远学不会。人世太多羁绊,太过执着而偏执,太过看淡而无情,她不过是个平凡的小女子,有爱有欲,求心求情。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适合而互爱的人太难,因此,找到了不会像小白轻易放手就放手。爱就是爱,没有多或少,没有深或浅,除非不爱,或者不再爱,或者爱再不可得。离开绛缇,一个人过日子也能过好,但不会有人再如他给予如此的爱。
      快乐,很快乐。
      身子一日日重了,真切感受到一个小生命在自己腹中孕育成长。同她说话,各种各样的话,告诉她她的爹很爱娘,她的娘也很爱爹,爹和娘都很爱她。告诉她今天是晴是阴,晴的天空很美丽,阴的天气很凉爽。告诉她她的哥哥姐姐读书很努力,他们的志向很远大,秋秋想跟爹爹一样做个郎中,而春春想当女官,一个为百姓着想清清正正的好官。至于你呢,我尚未出世的孩子,你的路还很长很长,还有很多时间思考探索,这个世界非常美丽,但同时存在暗影,看多了黑暗也许会气馁,看多了光明也许会偏颇,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赐予你一把利剑,在黑暗暗无天际的时候劈开黑暗,在光明明无边涯的时候劈开光明,无畏、乐观、智慧、善良面对生活种种波折坎坷,爱永伴你同行。
      “你在同她说话?”
      “对啊,你怎会知道?”
      “我看见她在笑。”
      “我在对她讲一个娘对孩子的期许。”
      “期许啊!”
      “你呢,你对孩子的期许是什么?”
      绛缇轻抚铃清的小腹,思索良久:“做爹娘的不能为孩子决定她自己的未来,平安、健康、快乐是我希望她拥有的最基本的人生。”
      闲暇之时,绛缇和铃清会到附近的河边走走。镇上的人看到他俩纷纷笑着打招呼:“胡郎中,胡娘子,去散步啊。”绛缇说他能感受到人们真诚的善意,不是利用也不是私心,他们的和善发自内心,铃清相信他的话,绛缇不常对人笑,但在怀镇却是例外,亲而近之,尽皆常情。
      他们去散步的那条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河宽且清,常常让铃清想起在荡山他们家门口顺着山势蜿蜒而流的清水河。清水河不及彼宽,却更为清澈,一样的河清见鱼,各有各的动人。不管去到何处,不管见到哪里的景物,始终会与荡山相较,始终觉得荡山最好。于是铃清说,等孩子长大了,有了意中人有了家庭,他俩回荡山,可好?绛缇的眼眸亮闪闪,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极温柔的,烙在了心底。
      河对岸一双眼睛遥遥,将河这边亲密一幕望进,望了好一会方驾马前行。沉浸在幸福中的绛缇只见到眼前人,未曾留意远处,倘若看见,事情的发展也许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吧,祸兮福倚,不到最后谁说的清楚。
      夜间,小白在在外面闲荡回来,眼下怀镇是她的地盘,临睡前会在周围游逛一圈,警告那些宵小鼠辈别不知好歹不长眼睛惊扰她的睡眠。自然也有私心,如能偶遇合心意的男猫是再好不过,但失望透顶,此地小猫寥寥数只,尽是被欺负的份,哪及得她威武,一见到她立刻将地盘拱手相让,难怪见到老鼠就跑,真丢猫的脸面。她把那几只小猫集合起来教训一通,然后接管了地盘,有本尊威镇,老鼠全不敢靠近。她可是名门之后,有着极其尊贵的血统,修炼了上百年的猫精,敢招惹她不怕撕烂它们的皮。
      小白跃上墙头再跳下,窗户半敞,铃清知道她有夜游的习惯,特特为她启开。脚一蹬手一攀跳上窗户,“喵”的叫了一声窜进房内,意思是说我回来了,对人她常有一种对牛弹琴之感,唯有铃清愿意了解她言中之意。房内安静,床帐放下,有人隐约,她贪玩回来得晚了些,猜想应是睡下,便伸了个懒腰也要睡个好觉。猫是夜行动物,但她与人混迹久了也学得人的一些习惯。正想钻入帐帘猫在铃清怀里睡觉,心念一转却往床边悄悄走了几步,一跃而上跳在床柱顶,屁股一蹲四肢并拢端端正正坐稳,脑袋一偏,竟像门神一样坐着不走了。
      “你看够没有?”
      已经睡去的绛缇睁开眼,狐狸一向警觉,有动静自是瞒不过。他忍耐很久了,每晚争睡她都要占据最好位置,现在还要被两只圆碌碌的眼珠子盯着看,既便没有恶意,也不会觉得舒坦,他以传音密语斥之不满,哪晓得小白完全不在乎。
      “啊,你睡你的,我不打扰。”
      说罢,坐着不动,丝毫没有歇下的意思。绛缇益加恼火,伸出手做出一个弹指的动作,他本意是要吓唬她,让她知趣而退,可在黑夜中,小白不仅对他的举动看得真切,还将他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他们的法力天差地别,臭狐狸伸一个小指头就能捏死她,但她不怕,她有杀手锏,便不紧不慢说道:“我要告诉铃清。”
      此言一出,绛缇很是无奈地收回手。小太岁够无赖,可绛缇多的是法子治他,而比人的无赖更为头痛的是妖的无赖,若恰为爱妻的闺中密友,真正是头大如斗、头痛欲裂,简直是全天底下最可怕的妖物。他索性坐起身来,谈判:“你倒底想怎样?说吧。”
      “我没想怎么样啊,”小白莫名其妙,“睡觉不能看吗?在将军府、侯府我想看就看,也没人拦着挡着。”
      她的口无遮拦让绛缇深感无力。铃清过往那二年他俩从未提及,虽然不提并不意味着不存在,经由小白之口竟莽撞吐露,幸而铃清熟睡并未听见,否则必觉难堪至极。
      小白见绛缇一付想杀了她的样子,像是苍蝇,像是臭虫,很是无奈:“是你要我说的,说了又生气,何必。不过呢,在我心里藏着些话,你全当我自言自语好了,本来我也没想讲的。人向来自大,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都以为我们不懂,但根本想不到我们早把他们观得明明白白,只是不说而已。你看那些个人,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醒时装模作样,只有睡后才显露本真。我曾经是安庆公主的宠猫,别看公主是千金之躯娇贵不可比,但她睡着之时脸上不自主浮现而出的恐惧,正是前朝倾覆的征兆啊。再说到铃清,她跟别的人太不同,但同样有两面。我知道她不快乐,无论身处何地,一样的强颜欢笑惟在睡时真情流露。人看不见睡着时的自己,倘若看得见会如何看待自己?真有意思。我刚才看她入睡时的模样,已无早前的愁苦,平澹安乐,我相信她是幸福的,也就能够放心了。”
      绛缇低头看向铃清,他想起来了,把她接回荡山长睡不醒时确是一脸愁容,眉头永远伸展不开似的。几年过去,她的脸像重新上了色彩的娇颜,更多了风雨过后的明朗和挺秀。“多谢。”他从没说过这个词,而现在觉得很有说的必要。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没有去找过佘君,但他不愿帮忙;不是没有去过荡山,却怎样也找不到狐狸;不是没有回过侯府,但发现人已不在。千寻百找才来到怀镇,事已定局,幸已化吉。
      “我知道你是佘君那边的,对于佘君我不会感激。而你,无论如何,你对铃清有这份心我都该感谢。”
      小白笑:“还是瞒不过你。不过你猜错了,我不是佘君那头的,他只是觉得我合适,而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应承下来干跑腿捎信的活。毕竟是蛇,虽存善意但做事不留余地,我若事先得知必不让他犯下错事。”
      “我揍了他一顿。”为了照顾铃清他无暇它顾,直至去荡山收拾完局面,才腾出空到佘山找佘君好好打了一架。佘君自知理亏并未还手,绛缇气消方罢休。打完之后嘱托佘君关照荡山,待到他夫妻俩归去,佘君心有愧意,帮这点小忙当然不在话下。
      小白大笑:“打得好。”若是旁人看到一定奇怪猫怎会发出人的笑声,她才不管,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用不着理会。她钻入帐中,来到绛缇身前,歪着脑袋左右端详:“我发现有点喜欢上你了。可惜啊,可惜你不是猫,否则我一定把你抢过来。”
      绛缇做了个罢手的动作,“别,别,我们现在这样相安无事挺好。”
      听言小白毛耸起,大有咄咄相逼之势:“你瞧不起我?”
      “我又何尝被你瞧得起?”他反问。
      小白想想也是,放松了姿态:“好吧,饶过你。”她踩过绛缇,走到铃清那头,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蜷起身体合上眼睛,太阳快要露脸了,瞌睡虫也出来了。
      “哎,我让铃清给你做一个猫窝吧。”
      “臭毛病,”小白眼皮子不抬,讨价还价,“我还要鱼,刚从河里捞出最新鲜的鱼。”
      难得小白肯松口,绛缇立刻应允:“好,成交。”
      各自得偿所愿的狐狸和猫达成交易后都满意的、满足的各自安睡。邻家的公鸡开始打鸣,先是一只、两只,而后远远近近呼应,唤醒沉睡的小镇,又一夜过去,安静的过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