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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家不大,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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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不大,书是意外的多,最是铃清喜欢的。那些听过、没听过名字的书一摞摞堆放在书橱中,如同瑯嬛宝地。读书人爱读的经史子集她不喜读,偏对些奇奇怪怪不登大雅之堂的笔记杂谈是看得津津有味。在家中要遮遮掩掩,提心吊胆担心被娘发现了挨骂,这里却不,他从不多话,随她的意。
读书的时候他或者在打坐,或者也是在看书。他说他看书不为考取功名,只是想多了解人,这话听得奇怪。夫子说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大弟说读书是为了应付爹爹,她说读书是为了乐趣,头一回听到他的这种说法很是新鲜。
和他一起的每一天时间都过得飞快。看看书,说说话,到山间林地走走,一天如此过去,让人不敢置信。她过去以为习惯是一种日积月累的煎熬,然而当与他一天天相处,亲近习惯而成亲密,却不曾想原来和爱的人在一起,习惯会是一种相知的甜密,相守的幸福。
“你在偷笑呀。”
做完每日必须的修行功课,吐纳调息,让身心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他缓缓张开双目,见铃清倚坐于书桌前,一只手捧着书卷,另一只手托腮,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她像是想到什么,淡淡的笑意展颜而露,双颊似被桃花染晕,双眸若星光闪亮。
他随之微微而笑,与铃清相处不知不觉自己的笑容也变多了,自从遇到她,他才开始真正意义上地理解笑。悄悄走到她身后,俯下身子,手环着她的肩,脸贴在她的脸上,话语轻吐,呼出的气息吹拂,有些痒人。
她扭头看向他:“我哪有偷笑,我笑得非常非常光明。”一本正经说着话,眼中却含着笑。
他捏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是,是,那敢问娘子,为何事而笑?”
“想到很多很多快乐的事,心里欢喜,自然就笑了。”
见到铃清生气勃勃的一张脸,他庆辛他的决定是对的:“和梦里的你不一样呢。”
“梦里的我?”她瞪大眼睛,诧异地问,“梦里的我什么样子,你看得清楚?”
“这是当然。我入到你的梦里,就是为了见见你,看你过得好不好,眼见你一天天长大,一天一天越来越不快乐,我后悔与你定下十年的期约,倘若早上几年,你的快乐会更多。”
听到他的话,铃清沉默了,她一直以为她掩饰得很好,没曾想梦中流露,全被他看在心里。“不是不快乐,只是烦恼的事越来越多,久了就把快乐忘记了。”她抚着他的脸,“现在也很好啊。”
是啊,是很好,愿作鸳鸯不羡仙,实是肺腑之言。
他突然一把抱起她,冲出屋外,铃清猝不及防,笑闹着拍打他的身体,“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去?快放我下来。”
“我要带你去看我的家。”
“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不就在这里吗,说什么傻话呀。”
“你去看就明白了。”
他的语气透着神秘,铃清无可奈何只能由着他的性子。他抱着她飞奔到附近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顶上,然后将她放下。峰上有云缭绕,他选了一朵低云踩踏而上,然后蹲下身子伸手向她。云稀稀薄薄的看着好像随时会踏空,铃清不免有些害怕,尽管如此,她仍大着胆子抓住他的手攀了上去。
松软的云絮似棉花垫,坚实而富有弹性。她踩踩跳跳玩了一阵,随后坐在他身旁,他扯了一团棉云递来叫她吃。云可以吃吗?她疑惑地尝了尝,冰凉略带清淡的甜,口感似冰如水,很特别。又吃了一大口,没料想他从她手中抢过剩下的云吞了下去。“你吃你的,抢我的做什么?”她恼了,也学他扯了一大团云大口大口吃,呀,又被他抢走吞吃干净,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为什么在梦中你可以清楚看见我,而我却看不清你?”
“因为我要你记住我,越是看不清就越是想看清,日思夜想,时间久了我就会住进你的心里,想忘也忘不掉。”
确实如此,全被他说中了。“狡猾。”铃清凑近他的脸,仔仔细细打量,“咦,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长了一张狐狸脸?”
知是戏言,可他的心仍是漏跳半拍,也许是为了可能即将面临的揭穿,也许仅仅是为了她。她的面孔近在眼前,想亲亲她,只亲一下应该不打紧吧,目光寻找她的唇,突然听到她惊呼,“云在动啊!”
云朵在天上如船在水中慢慢飘游。风在轻轻吹,鸟儿在脚下飞。
有几只飞到他们身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在讨论些什么。铃清伸出手臂招呼它们过来歇脚,她可以捎带一程。鸟儿们头对头嘀嘀咕咕小声商量了一阵,果然扑棱着双翅飞到她的衣袖上,梳理羽毛的梳理羽毛,闭眼歇息的闭眼歇息。它们休憩够了三三两两离开,又有三三两两的鸟儿停歇在她的手臂上。
他看得有趣,也跟她伸展长臂,可没有一次鸟愿意呆在他那儿。铃清想笑又不能笑,怕惊扰到它们的清静,而他则放下手故作不屑。其实他和它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的本尊为何,出生的不同注定它们永远是天敌,又怎会有和平共处的一天,即使它变成他,变幻了一个人身,本质仍无任何改变。是吗,修行了那么多年,与她仍然有着天与地的差距,他内心叹息,但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澜。
“看,快看,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下面。”铃清不敢大声说,不敢随便动,只得不住用脚踢打他的腿示意她的发现。
这丫头,踢多了他也会痛的。索性用手圈住她的双脚,倒头枕在上面。她的双臂上挤满了停脚的雀鸟,齐刷刷冲他瞪眼,中间还有一双她的眸,怒目圆睁,“快点起来!”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铃清是他的,谁也抢不走。想到这他心情好多了,于是转头望向云层下他们的家。
薄薄的日光如金色的雾轻笼碧绿的山野,白云悠游,巨大的云影投在连绵的群山上,他们的小屋就建在其间一座山脚下,临清河而居,远处有野鹿食草饮水,时光仿佛在那刻凝固。
“真美。”
“嗯。”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很喜欢我们的家。”
“没有,你从来没说过。”
“那我现在说,我觉得我们的家是最美的地方,我真的非常喜欢。以前我的那个家比咱们的小屋要大上许多,家中楼台亭榭,无一不有,翠柳碧池,环绕其中,不可谓不美。可是看多了,看久了就会觉得为什么永远都是一个样子,除了季节的更迭,见不到其它变化。而这里呢,我们的屋子是我们的家,而我们的家在更大的家中,一天和一天是不一样的,每天都是鲜活的,似乎自有它内在生命律动,我和你其微小的部分,共同呼吸,相互依存,这种美博大而浩瀚,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的了。”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铃清,你很有悟性。”
“这是道吗?所以你选了这条路。”
“我没有选择。或者说,我没有因为做出这种选择而不得不放弃别的我不想放弃的东西。从小就在山林野地终日游荡,也许从我甫出生骨血里就浸淫着对道的感知与渴求,因此自然而然走上了这条路。”
“那你是道士?”她的口气里透着些微的紧张。
他将视线从下面他们的家移开,目光再次投向铃清:“不是,我只是个修行者。”
她闻言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他的脸上带着调笑:“你现在才担心吗?来不及了呀。”
“呸,谁说的,我可以休夫。” 他听得此言转身将头埋入她的怀中闷笑不已,铃清温恼:“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良久,他方抬头,含笑看她:“我笑铃清很可爱,我很幸运。”
“你知道就好。”她的脸羞红。
白云载着他们慢悠悠地从一个山头飘到另一个山头,在天上看似相距不远,但走路所花费的时间却要多得多,若继续飘荡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回得了家,于是铃清向鸟儿们告别,望着它们四散飞去,她心中洋溢着满满的快乐。
想起身下云,手足却僵麻,动弹不得。他问,她照实回答。他默默帮她捏手捏脚,活络血脉,舒松筋骨,脸是面无表情,铃清却知他是故意呆沉着脸,其实暗笑在心底。
“想笑就笑出来吧,何必忍得辛苦。”
他则满脸委屈,“娘子这么说可真是冤枉我了,无缘无故我笑什么呢?”
“还无缘无故,明明肚皮都笑破了,还扮可怜,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都是你害的,你最可恶了。”
嬉闹声欢腾了整个天地,消弥了它们之间遥远的距离,没有了距离的天地,还会有天与地的差别吗?没有答案的问题,谁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