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八章 他目光中的 ...
-
78
很久没有这样的一个早晨,不用着急赶路,不用着急照顾生了病的人,就这么看着娘子对镜梳妆,闲适自得。待她打扮妥当,轮到自己,她先用梳子理顺,然后再束发。对于此类细活,绛缇一向不擅长,狐狸嘛,皮毛再好,也不会梳小辫扎头发,在荡山他从来都是任其披散,但出了山与人混迹就不同了,入乡随俗,人的规矩总要学着点。当然可遇用法术让自己齐齐整整,可他有铃清啊,只用了一句“铃清,你的手真巧”就把她套住了,从此头发由她打理。铃清喜欢边哼着歌边帮他束发,绛缇知道她曾经为另一个男人做过同样的事,但她永远不会在那个男人面前哼歌,她的手真巧,一天的好心情由此开始。
“你笑什么?跟只狐狸似的。”
“我本来就是只狐狸嘛。”
绛缇嘴角笑得更弯,对着镜子看镜中的她。铃清帮束好发髻,再将鬓发梳得服帖,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你的葵水多久没来了?”
“有一个多月了吧。” 她的葵水一向不准,迟几天是常有的事,而且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不提还真忘了。
绛缇拉着铃清坐下,为她把脉,然后笑:“你这做娘的当真糊涂,有了孩子竟然不知。”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铃清有些不知所措:“你是说我有我们的宝宝了?”
他点了点头,不说话,而是就这么看着她。他目光中的喜悦是热烈的,目光中的温柔又是坚定的。在他的眼睛里,她读到了呵护,一家之长对妻儿无限的爱。她是有孩子了,他俩的孩子,太高兴,高兴得犯傻:“我怎么会有的?”
她的话中之意他明白:“你忘了,在随安。”
在随安啊,铃清的脸红了又红,她想起来了,有几天金枝和小太岁留在客栈,她与绛缇四处游玩,然后,然后有那么一次……她不好意思再回想,眼眶湿湿的想哭。他揽着她,让她靠在他身上,“别哭,你刚怀上,太激动不好。”
绛缇说的对,她眨巴眨巴眼将眼泪收回,“绛缇,以后我不能叫你绛缇了,要改叫孩子他爹。”
孩子他爹?升格为孩子的爹爹是很高兴,但是他活了几百年一直没名字,而铃清给起的名才听了不过几年,还没听够,话说有了孩子待遇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绛缇小心斟酌措词,建议:“我还是喜欢听你唤我的名字。”
“啊?可我爹我娘从来不喊对方名字,都彼此称呼孩子他爹,孩子他娘。”
“不管,我就是喜欢听你叫我绛缇。”
……
最先得知好消息的是金枝,铃清悄悄告诉她,她欢喜得跟自己的事似的。后来小太岁、春春秋秋都知道了,再后来全镇的人都听说了,他们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原本就担心胡郎中几人会离开,而今他的娘子有了身孕,应该不会走了吧。家家户户从家中拿来最好的东西过门看望,郎中救了大家的命,这点东西根本不算啥。都纷纷打听,从郎中的口中得到肯定,“内子有孕在身,恐怕要在此地多留一段时日,少不得会叨扰各位。”“不叨扰,不叨扰。”他们连连摆手,将东西送出后心满意足回了家。怀镇的人淳朴善良,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这等攸关性命的大事,胡郎中他们救了全镇人,供养一辈子亦不为过。
绛缇与铃清感念镇人的深情厚义,却不希望倚赖为生,怀镇之人全靠自己的劳力过活,怎可长期受人接济。在决定长住的几天后,新的医馆被拾掇好了,春春、秋秋做迎客的童子,小太岁当杂工,金枝、铃清负责拣药,绛缇当然仍为坐堂郎中。铃清身子不便不宜操劳,养胎为上。
人手多了,医馆的声势自然是之前开的头一家不能比的。但同样做的是街坊生意,怀镇人少且被孤立,却清闲很多。这正合小太岁的心意,若是在家乡那阵儿,每天师父、师娘忙里忙外,他帮活还不得累死。还是在怀镇好啊,不用杠死沉死沉的木箱,不用帮人做活抵饭钱,不用每天走路走到脚起泡,他简直爱上了这个地方。能偷懒偷懒,能摸鱼摸鱼,这不,偷着空他躲在大树底下翘着二郎腿乘凉呢。面前摆着道德经,身旁还扔着两个东倒西歪的木桶,金枝叫他去井边打两桶水,可缸里还有满满一缸水,她就是爱故意使唤他,让她等去吧。师文可以叫他做事,师娘可以叫他做事,就是金枝甭想一天到晚使唤人。
小太岁边哼着十八摸,边看道德经,自从得到师父点拨,这么多天硬是逼着自己看完。看是看完了,但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当初师父不是讲过认书花了一百年,读懂花了一百年,一百又一百整整两百年。小太岁自认为比狐狸聪明,至少书是人写的,没有识字方面的障碍,他会不如它?还不信了。
强打着精神勉强读了几行,然后不出所料,他又一次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腾云驾雾,他翻天覆地,似乎还梦见一只猴子,成天欺负它,真过瘾。后来天突然下起雨,一时间没地躲,只好找了棵树暂避。这雨好臭啊,浓浓的尿骚味,熏得他作呕。“好臭,好臭,好臭……”小太岁大叫着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不对啊,他发现自己的头上、身上湿漉漉臭哄哄,难不曾真下了雨?他望了望远处,天是晴的,草是干的。然后他抬头看向头顶,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树干垂下,屁股下方滴滴答答流着淡黄的水。他心中怒火熊熊燃起,一把扯住那畜牲的尾巴想往地上拽,最好摔成八瓣七窍流血而亡,方能泄心头之恨。谁知一个白眉的狐狸脑袋从树上探出,悠悠看向他,小太岁立马蔫了。
“您老在这休息呢。我,我先走了。”小太岁悄悄松开手,想趁老狐没取他性命前赶紧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它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后生,你是不是想做妖怪?”
小太岁停下脚步,在内心挣扎了一小会儿,觉得老狐话中无甚恶意,便又走了回来,仰起头恭恭敬敬回话:“是,是啊,我想做一个像师父一样有本事的大妖怪。”
“你认为你能做得到?”
小太岁不无天真地回答:“师父说了,只要我能读通《道德经》,他就收我为徒,做个真正的妖怪。”
呵呵呵呵,老狐狸一阵嗤笑,笑够了方才言道:“哦,我也听他这么跟你讲的。不过,可能吗?”
它的一句“可能吗?”犹如晴天劈雳在他空荡的头脑中轰然作响,“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师父心善,断然不会骗我,何况他由狐成妖,这是半点骗不得人的。”
“蠢笨之极。《道德经》乃登仙之阶,道家圣书。它是狐,修道之后成妖仙;你是人,修道难不成是为了当神仙?看你有妖性而无仙根,此法谬之千里,你就算是读一辈子亦是路之迷途,不得其所。”
“听你这口气,我是当不成妖怪了?”小太岁失望透顶。
“你以为当妖怪是这么容易的?人的心思复杂易变,虽已为人身,但世事烦扰,能视百年为一朝否?炼气炼形炼身炼神,悠悠忽忽勘不破,不若草木同朽。”
“那,那你就收我为徒吧,如能拜你为师,我愿倾尽家财奉送与你。”
老狐狸摇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本来呢,依你的资质是块当妖怪的料,多加磨砺去除浮躁之气不是不能达成。但是,我为何要收你?为何要收一个讨厌我恨不得我死的人为徒?教会徒弟没师父,你是人,你心中的恶念狡诈诡谲,我自认不及。我是不会收你当徒弟的,你趁早打消念头,别纠缠我。”
它从树上一跃而下,大摇大摆走了,只剩小太岁怔怔不能言。他做不成妖怪了,郎中不教,连老狐狸也不肯教,他的梦想破灭了,没有了。“骗我,一个两个统统都在骗我。”他将经书撕得粉碎,以泄心头之恨。
忿恨、沮丧,他失落地回到住的地儿,金枝见他两手空空,盘问:“叫你打的水呢?怎么连桶都不见了。”他不予理会,从她身边径直走过回到自己屋中落下门栓。晚膳金枝敲门叫他去吃他不去,半夜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实在熬不住偷偷溜到厨间,灶上蒸笼里留有不少好吃的,还算他们有点良心。小太岁心情好了些,狼吞虎咽吃起了东西,没想到这时有人进来,他回头一看,竟然是师娘,她手里掌着灯,见到小太岁在此似乎并不意外:“我见厨房亮着,猜想是你。”
哦,哦,小太岁不知该说什么,“你,师娘你三更半夜还没睡?”
铃清柔然一笑,抚了抚小腹:“已经睡了一觉,饿醒了,记得厨间还留了些吃的,过来找找。”
原来吃食不是特地为他留的,小太岁心中不无酸涩,也是,师娘有了身孕大家都照顾她,而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谁把他当回事。他看看蒸笼,里面的食物所剩无几,只好老实坦白:“没了,被我吃光了。”
“没事,我下点面吃。”
铃清将烛灯放在一旁,炉上有余火,她拿起葫芦瓢想舀一瓢水,“我来,我来。”小太岁急急说道。师娘是个温柔的女人,尽管他被一次次戏弄,但对于师娘怎么也厌恶不起来。
小太岁把大锅洗了洗,然后舀水到锅里,看炉火不旺,他加了些柴,这些粗活搁以前是全然不会,但现在居然做的利索。等水滚了,铃清下面,“你还吃吗?”他摇头。于是她煮了一人份的宽面,加了鸡蛋、葱花,闻起来香喷喷的十分美味。
他看着师娘,很想问,很想问,不问会憋出病来,“你们是不是都很讨厌我?”
“是很讨厌,非常讨厌,刚开始是,”铃清头也不回,自顾自地煮面,“后来也还是讨厌。”哎哎,明知她说的是心底的大实话,可也用不着说这么直白吧,小太岁郁闷,他就那么惹人厌?好像是没做过让人喜欢的事,如此想来更是郁闷非常。“不过春春秋秋不讨厌你啊,他们不是挺乐意跟你一起玩的嘛,我一直担心他俩放不下过去的事,看到你们相处,你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性子有时挺讨厌,不过也的确带来欢乐。而且,你和绛缇斗嘴的时候也挺有趣。”她捞出面盛到碗里,很烫,放在灶台上凉会儿,然后转头向他:“花梁,你是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一无是处的人,你有你的好,也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铃清找了托盘将碗面放上,“你真不吃?”小太岁摇了摇头,“那我回房吃去了,你也早些睡下吧。”把烛灯放在盘上,她离开了。诱人的汤面飘香,他发觉自己又有些肚饿,师娘亲手煮的面,怎么着都该吃几口的啊。炉火余烬,在灶膛里红红亮亮,温温热热,如同这夜,这夜里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