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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行了十几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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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师父的威名响震黄河,走过几片山,匪患绝迹。小太岁大有狐假虎威的威风架势,只可惜师父本事太高强,没有给他大展拳脚施展本领的机会。从古道走出山岭,地势变得开阔,他们走走停停,有趣的地方多停留几日,无趣之地看看就走。到了渭水朱川一带,有水有山,景色秀丽,颇有几分江南风貌,前朝皇帝曾经命人在此修建避暑行宫,憾年代久远,徒留遗迹。
“师……郎中,”小太岁手拿斗笠扇风,粘粘乎乎的汗水湿了一身,好不难受,“不如别走了,今晚就住这得了。”
“住这?”绛缇看了他一眼,“前朝启桢皇帝被自己的皇子逼宫退位幽禁于此,后中毒身亡,有人说是自杀,也有人说是暗杀,死因不明而鬼气甚重,这个地方你敢住?”
一番话说得小太岁冷汗直冒。对啊,这世上既然有妖怪那鬼魂怕是少不了,白天瞅着挺阴森,晚上恐更甚。“住不得,住不得,”他摇头晃脑,“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师父那头传来师娘的笑声,小太岁眼一瞄是她掩嘴而笑,莫非刚才师父是拿言语诓骗,悲哀的是他已习惯,师父经常讲些半真半假的话,把人稀里糊涂绕进去。管他呢,反正相对于鬼,还是妖怪更好相处。
在废弃的行宫停留少时,他们便坐着马车离开了。行了十几里路,绛缇突然拉停马车,小太岁纳闷,此处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全是野地,师父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眼见师父面色越来越凝重,较之前在庚城城门前还要肃然几分,小太岁心里有些打鼓,他可不敢乱出主意了,要不是当时撺掇师父入城,也不会有只丧门星随时跟在身边。
绛缇与老狐狸对望一眼,而后出声言道:“铃清,前方有疫情。”
啥玩意?小太岁没听清,就见师娘撩起帘子,脸色同样严肃。师父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五粒滴溜溜的红色小丸交给师娘,她每人分了一粒吩咐吞下。师父看看老狐,老狐摇头,似是拒绝了好意。
继续按原路前行,小太岁想着师父刚才的话,问:“师……郎中,什么叫一情?”不能怪他太无知,实是家乡宁泽风调雨顺,几十年来没有发生大的灾祸,孤陋寡闻在所难免。
“就是瘟疫。”
“瘟疫?是会死很多人的瘟疫?”
见师父点头,小太岁立刻拉住马车停下脚步。俺的亲娘咧,大惊之下他用当地人的土话暗骂一句,这不是去找死?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行宫凑活过一夜,趁现在天色未晚,回头还来得及。
“怎么了?”绛缇有点不耐烦。
“师……郎中,不能再往前走了。”
“死也死不到你头上。”
“师父……”小太岁自感委屈,他可不光是为了自己着想,一家子是上有老下有小,老的且不说,宋春宋秋两个小娃能把他俩往死人堆里带?
“花梁,没事的,”铃清说话了:“刚才我们服下的是绛缇秘制的丹药,能驱病强身不受疫病侵袭。”
师娘是师娘,师娘不是别人,听到安慰,小太岁妥妥安下心,同样是人,她个女人家都不怕那他还怕啥?虽说如此,可等去到七、八里外的怀镇,也就是疫情发生之地,他彻彻底底后悔了。
还没到镇子,就老远望见一个用粗布蒙脸的男子手推板车从镇口出来,板车上不知放着什么东西,用草席盖着远远看不真切。黄泥小道,两两相遇,那人先开口粗声粗气大着嗓门喊:“你们来此做甚,快走快走。”
绛缇停住行进的马车,问:“前方的镇子是否发生了疫情?”
“你们既然知道,就不要过来送死。” 男子直截了当言语不善,却绝非恶意。
绛缇又问:“板车上可是疫死之人?”
在两两对话的时候,小太岁已经注意到了,草席中间隆起约一人的宽窄长度,瞧着像人样。然而听到师父所言,他仍是吓了一跳,师父他们都在马车上,只有他一人行路,而板车距离一尺来远,稍不小心就有擦碰,很危险的好不。他于是往马车这边移了移,尽量躲得远些,事有凑巧,恰在此时一只死人的手臂从草席中滑出,蹭到他的衣衫,那只手臂泛着黑紫的怖色,其上遍布惨血的脓疮,小太岁何曾见过这样恐怖的死相,他吓得跳起抱住绛缇的大腿,鬼哭狼嚎:“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那人见状,似是不忍:“听我的话,你们赶紧走吧,这镇上的人死已近半,指不定明天我也逃不过。”说话间他推着板车离开,向远处走去。
“你是要将尸体土埋吗?我劝你还是火葬为好。”
绛缇的话也不知那人听进没有,拐了个弯再不见人影。而小太岁是死活不愿往前走了,他牢牢抱住绛缇的大腿不放,哭天抹泪像个女人。铃清听不下去了,她从马车下来,站在小太岁旁边,小太岁擦擦眼泪,金枝、宋春、宋秋都从马车跳下,站到他身旁。
“师娘,你不怕吗?”他可怜巴巴地问。
“怕啊,很怕,但是我相信绛缇。”
如果说刚才见到的场景是惊骇,那么进入到怀镇只能用惨绝人寰形容。镇子死一般的寂静,甚至听不到哭声,路上不是没有行人,他们沉默地看着陌生的来客,一言不发。这与铃清之前的想像完全不同,目睹到尸体的惨状,进镇之前已做了心理上的准备,然而当她切实感受到笼罩在其中压抑的氛围,才真正体会到死亡近在咫尺。
“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郎中?”
无人应答。
铃清又问了一遍,竟然有人笑了,“你要找郎中啊,他前几天死了,埋在坟堆里,要不你们自己去找找。”说完,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哄笑。
“你家情况如何?”绛缇接着话问。
“我家?我家老父老母死了,小儿子死了,我家那口子也染了病,看样子过不了明天。”说着说着他混浊的眼睛泛起泪花,刚刚还嘻笑着的众人尽皆伤心落泪。
“不瞒诸位,我乃走方郎中,家中有病人的人家能否带我过去瞧一瞧?”
出乎意料的,刚刚还围观的人全都走开了,只剩那三十来岁的憔悴汉子留在原地。
“他们怎么走了?”小太岁心直口快,大声嚷嚷道。
那人没有回应,而是满脸狐疑地盯着绛缇:“你真是郎中?”也难怪他不信,绛缇衣着整洁,面容俊美,哪里像是走村窜乡的乡野郎中,何况既便是又能如何,还不是死的死、亡的亡。
“我真的是郎中,你只管带我去看看,反正眼下也不可能更糟了,不是吗?”
绛缇此言正中心事,男子横下心说道:“好,你们跟我来。”便带着他们去往他家。
此人姓王,名叫王大,乡下人取名字没有讲究,叫得上口就行。他还有个弟弟也是住在本镇叫王二,死了妻子只孤身一人。这还算好的,有些死绝户的尸身只能由邻里帮着埋,能怎么办呢,这都是命啊。
王大说的平淡,却是悲怆无限。小太岁忍不住插话:“那你们为啥不跑,非要在这等死?”
“跑?最先跑的是镇里头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结果有人死在别处,那个地方的人见到情形不对,就把他们往回赶,官兵把守住路口,没得办法,结果一个个死在路上,回来的没几人。还有人躲到山里,山里就以为太平了?不照样有人死。阎王要你三更死,决不留人到五更,能跑到哪去?”
在王大长嘘短叹下,他们来到他的住处,几间平屋前面土墙围着小院,是个寻常院户。在进去之前,绛缇先停下脚步,“你们在外面等,我和铃清进去即可。”
小太岁巴不得听到这句话,连声说道:“放心,放心,我会看好春春秋秋,不让他们乱跑。”
绛缇岂会不知他的私心,但能得到承诺已属难得。王大带着他俩进入其中一间屋子,一个妇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小太岁之前见到死人的手就吓得又哭又跳,若看到一个全身皆是的濒死之人,还不知会做何反应。
在医治之前,绛缇先向王大问明病疫详情,王大说疫情发生最初是从镇下村子开始的,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怀镇还好些,四、五百人的小镇死了百来个,还有几十人发病,离死不远。
“孩子他娘能救活吗?”王大黯淡的眼睛闪烁点点光芒,但当他看到郎中不置可否的表情,那希望的火星又灭下,“不能啊?”
绛缇走出屋外,铃清跟随。她对他的沉默也有些疑惑:“很难治?”
“也不是。我用体内的真火炼制了三十粒丹药,五粒分给你们,剩下的怕是不够。”
是这样啊,按王大所说的确不够分,况且还有潜在病患,炼丹制药需要时间,短短数天是不可能完成的。只能选择性救人吗?可谁救谁不救同样是难题。思索片刻她灵机一动,对绛缇说道:“镇子里一定有井,把全部丹药丢入井中,每个人都能喝到井水,你看这个办法可不可行?”
别无万全之策,目前也只好如此。绛缇舒展眉头,“行,就照你说的办。”
用井水稀释过的丹药效力肯定大为减弱,但好在把疫病之人从死亡关口拉了回来,解一时危机,而后需再寻草药慢慢医治。短时离不得,就暂且在怀镇住下,镇上的空屋多,随处寻几间无主之屋收拾收拾便是,怀镇上的居民也乐见他们留下,长住不走是最好。
疫情暂时得到缓解,但根本之因未曾查明。听镇上的人说此地久未有疫,不知为何突发而生,病急且凶,该不是受到诅咒?此说倒与小太岁之想不谋而合。他联想到离怀镇不远的荒废行官,又联想到师父所言死因不明、阴魂不散的前朝皇帝,一心认定是鬼物作祟,尽管心里不是不怕,可在这里好吃好喝镇上的人都把他们当成活菩萨,如此贵宾级优待他从未享受过,哪里是在家乡能比得了的,若要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
花费三、四日的时间,绛缇东奔西走不惜千万里四处找寻能够治疗疫症的药草,而铃清则与金枝等人留在镇里照看病人。等到药草收集齐,切药配药煎药忙忙碌碌,镇上病人多,几个人忙不过来,不想让铃清受累绛缇自然没闲着,镇子里安然无恙的人也齐齐帮忙,只有小太岁懒散,拿着书终日晃荡。
繁忙了一天,晚上,夜深人静,怀镇的人大多睡下,也有还没睡的,绛缇屋里的灯仍亮着。懂得心爱的妻子白日里辛劳,尽管以前开医馆时也做着同样的事,但辛苦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帮她捏捏肩揉揉脚绛缇是乐在其中。而绛缇的辛累铃清又怎会不知,每天飞来飞去,回来还要帮着忙活,这份劳累只有她知,帮他松松筋捶捶背亦得所乐。
“你说,瘟疫真是因诅咒而起吗?”
铃清的手劲不大,软绵绵的没有力道,可绛缇还是舒服得不想说话,又被唤了一声才懒懒开口:“你认为呢?”
“我认为,”铃清想了想,“我认为你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引发的疫病。”事出有因,但把因无根无据地推论于虚无飘渺的鬼魂诅咒上,太玄。何况倘若真有其事,绛缇不会不采取相应的对策。
“真狡猾啊,你,”绛缇转过身,把铃清拉下拥在怀中,“为什么我的铃清既美丽又聪明,跟狐狸一样一样的。”
“你是在往你的脸上贴金吗?”
绛缇摇头:“光在脸上贴金怎么够,全身上下贴满才行。”
“那绛缇就是只金狐狸了。”
“金光灿灿的好衬你啊。”
相互之间调笑惯了,你一言我一语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一阵安静,只听到衣裳的窸窣声和其它的一些声响。夜,原本就此结束,然后是崭新的一天,但是……
“绛缇,我好像听见老鼠上梁的声音。”
知道铃清别的不怕,唯独最怕老鼠,绛缇停止手上的动作,起身念了句咒语,变出一只花猫,猫窜上房梁,叼起老鼠跑出屋外。
“怀镇挺好的,就是老鼠太多。我和金枝在炉前熬药,老鼠就从脚边窜过,真猖狂。金枝讲前一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有一只老鼠坐在窗台瞪着眼睛看她,我对她说把门窗关好它们进不来,金枝说关上了,可天一亮看,老鼠把窗户纸咬了个洞,门窗根本挡不住,你说可怕不可怕。”
绛缇闻言若有所思:“这地方的老鼠确实是多。听镇上的人说今年少雨,经冬不冷。古医书有云,四时不合多疾疫,很可能天气不正常的变化打破了自然的平衡,滋养了致病因素,在荡山,非时之气百鸟百兽经受不住的同样病死甚众。”
“也就是说疫病是由鼠患引发的?”
“不是没有可能。虽然目前很难断定两者间的关联,但我们不妨试上一试。”
他说的试上一试是叫铃清用纸折十几只猫,然后施法将之变为活物。之所以不像方才凭空变幻,因为毕竟是无本之木,不易持久,唯有以神聚物,法力才能维持长久不变。
毛茸茸黄澄澄竖条纹的折纸猫喵喵直叫唤,绛缇说了声去吧,它们便冲入黑夜中,四散而去。没有了吱吱老鼠叫声的夜晚安宁了很多,这是个美好的夜,人们睡得很香甜,他们已经很久不曾睡过这样的一个好觉了。
次日,将昨晚他俩的分析说与镇上的人听,大家如梦初醒,细思前因后果,还真是这么回事。有健在的老人说,鼠身上有跳虱,人不小心就会被咬,以前也曾有过但是没出什么大事,今年鼠群成灾,被叮咬的人估计不少,只不过人们被随后到来的瘟疫分散了注意,生死煎熬时刻谁还会在意那些脏东西。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各家各户忙着打扫清理家中犄角旮旯容易藏匿老鼠的地方,并将自家的衣物被褥全拿出来晾在太阳底下拍打暴晒。但这还远远不够,跳虱藏身隐蔽,墙缝床缝皆可藏匿,很难彻底清除,绛缇用桃子叶熬煮大量汤药,让人喷洒在各屋各房出现的裂隙中,跳虱几近绝迹。在人们的努力下,怀镇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再无新发病患。终于摆脱了死亡危胁的镇人脸上变得轻松,尽管亲人的死是永远不能摆脱的沉重,但生活仍要继续,坚强的活下去是他们对逝去家人的最好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