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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铃清则悄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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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叫宋春,弟弟叫宋秋。原来的马车小坐不了这许多人,就换了更大的车舆,多买了一匹壮健的马拉车。小太岁以为坏日子熬到头,从此再不用过那受苦受累的日子,乐不滋地想蹭上马车,怎知屁股刚挨着车身,就被绛缇一脚踢下来。
“师……郎中,你的心也恁偏了。”他揉揉屁股抱怨道。
“我心偏?买这马车你出钱了?”
“没有。”谁有钱谁是大爷,小太岁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那你能跟其他人比?”
师娘自然比不过。金枝是师娘认的妹妹,得罪她如同得罪师娘。宋春宋秋两个娃子他能跟他们计较?老狐狸杀人不眨眼,他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如此说来,他岂非沦落到最底层了,“比不过,全都比不过。”小太岁垂头丧气说道。
“知道了就别废话。”
所幸宋春、宋秋懂事,经常下马车陪走一段,小太岁才没太郁闷。
两个孩子很懂事,有时觉得太过懂事了。什么活都抢着做,比同龄的孩子乖巧听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怕被弃之不顾吧,天可怜见。有几次做恶梦,吵醒同屋和隔房的人,绛缇摸摸宋春或宋秋的脑门,看着她或他微笑着再次进入梦乡,大家伙才放心下来。
每当此时,绛缇与铃清暂时睡不着,会走出房门坐在院中,看清夜寂寂明月晈晈,铃清喜欢窝在绛缇怀中说一会子闲话,一如他俩在荡山悠然而居的时日。
讲到两个孩子,问他是不是在他们的梦中动了手脚,绛缇嘴角弯弯,说只是改变了梦境,让姐弟俩懂得否极泰来,恶梦终有结束时。这个时候的绛缇充满对人的温情,很是难得。他对小太岁很不客气,对金枝很客气,而对两个孩子有所不同,铃清能感受得到。
他俩说话时尽量压低声音,屋内的人睡下不久,可不能吵醒他们。谈到了孩子,想到孩子,静默片刻,铃清才又开口:“绛缇,我们真会有孩子?”
她懂得他并不愿人跟着他们,几百年孤独修行,有她已是奇迹,再多的人于他便是困扰。他爱的是她,而不是人,相处时间很长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其中的差别。然而,他为了她,愿意尝试与人共处,她是感激的。有时候放弃不是割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充盈,当她看到他把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听到他对孩子的善意开导,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柔和的光芒。躺在他坚实的怀中,她想有孩子,属于他们的孩子,在爱的关怀下快乐成长,多美好的愿景。
“我们会有孩子的,”轻啄她的脸颊,轻抚她的小腹,他柔声说道:“说不定有一粒种子已经在里面发芽了。”
都很有默契的,对待宋春、宋秋跟平常的孩子没两样。毕竟是孩子,过去的阴云虽然不能一挥而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渐渐愈合,他俩展露越来越多的笑脸。宋秋活泼,宋春则相对沉静,尽管如此,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时不时流露出童稚的一面,和弟弟一样可爱无邪。
小太岁终于有了听众,以往一直是他叨叨,师父、师娘和金枝全不多加理睬。宋春、宋秋没那得瑟劲,不会叫他闭嘴,他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
“秋秋,我跟你说,男人都要去逛窑子,窑子里一水的姑娘,那腰肢像细柳,那肌肤……”他正说得起劲,从马车里扔出一把枣核,砸到他头上。
“有你这么对孩子说话的吗?教坏了看我怎么对付你!”金枝没有弟弟妹妹,见到宋春宋秋可喜欢了,花梁却对着他们尽说些不着调的胡话,这不她一听到就心急火燎地掀起帘子呵止他。
“我教坏?我这叫教坏?我教秋秋一个做男人必经的成长之路,你个女子瞎掺和啥!”
金枝气愤不已:“我看你和冯进没两样。”
小太岁掉转回头,同样气愤:“你拿冯进跟我比,金枝,你太不了解我了,强人所难的事我是坚决不做的,我其实最爱的是勾搭。”
金枝气极,把所有车里能砸的全砸向小太岁,小太岁左闪右避狼狈不堪。灾难过后,他的发髻衣衫被瓜皮枣核弄污了一身,“瞧见了没,女人是老虎,秋秋,你懂吗?”
走在他旁边的宋秋很懂事地点头:“郎中说老虎越来越稀有,所以要保护、珍惜。”
听了这话金枝忍不住笑了。笑的不仅是她,绛缇、铃清同样被逗乐。春春似懂非懂,明明秋秋说的意思不对,为何会引来笑声一片。
“哎,秋秋说得对,你呀连孩子都不如。”金枝损他。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是不会跟她多做计较的。说实话,每天看《道德经》看得小太岁口舌寡淡生活无味,这么走走说说吹吹牛时间过得快,感觉还不赖。闲来无事还会赌上几手,他是没钱,但不要小瞧赌徒的决心,没钱也有没钱的赌法。
打比方说,路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小太岁会让宋春宋秋猜前路第一眼见到的人是男是女,是一个还是一群?宋春说男,宋秋说女,宋春说一个,宋秋说一群,说跟没说一个样。与师父猜是自讨没趣,就死皮赖脸拖师娘下水,“师娘,猜一下呗,猜猜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师娘拗不过随口说一个,然后轮到金枝,赌这玩意必须要人多,人多热闹才好玩。金枝反问猜的是什么,他洋洋得意讲出自己的猜测,金枝这女人拧,偏要反着来,他猜东她说西,他猜西她说北。可也怪了,也就金枝猜得最准,他猜得最臭,莫非老天是存心要跟他作对?派金枝来折磨他,赌运未免太差了,比差还差简直就是献丑,在金枝不断的嘲笑中更觉羞惭难当。
走过无数的路,见过无数的山,喝过无数的水,终于来到壶口,壶口在孟门之上,十里龙槽是黄河从十几丈高之处倾下的泄流。他们一行人并不直往壶口,而是下了马车沿河缓缓而上,从孟门行至壶口,看河上的景,水中的流。春春秋秋活泼,一时跑到河边玩耍,一时拉着铃清、金枝的手边走边高兴地说着许多许多的话。以前也见过黄河,是平缓的流域宽广的大河,去到壶口,未到近前已闻轰隆水声震耳欲聋,来到河岸,河水飞流直下,滚滚激流浪涛奔腾,汹涌澎湃激昂铿锵,黄河在身前,黄河在眼中,黄河在脚下。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无法形容惊心动魄的震撼,人是渺小的,河是壮美的。
“黄河,我来了。”面对这博大的美,铃清不由展开双臂,如迎接似拥抱。
“黄河我来了。”
“黄河我来了。”
“黄河我来了。”
“黄河我来了。”
呼喊接续像回声回荡,湮没在黄河的浪涛声中但又嘹亮在耳侧。小太岁是跟着瞎凑热闹,而金枝、宋春宋秋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象俱都激动不已。绛缇看着有趣,紧接着也喊了一句“黄河我来了”,竟然,谁都没想到,刹那间黄河水静止不动,凝结成一幅壮丽的长卷画。所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齐看向他,包括老狐狸。绛缇佯装无辜,一付莫名其妙的样子。幸好黄河眨眼间恢复了常态,继续向东奔流而去。
“姐姐,刚才是我眼花了吗?我好像看见黄河停流了。”
“弟弟,好像我也见到了,可能是我们都眼花了吧。”
不知内情的人目瞪口呆莫名所以,而铃清则悄悄拉过绛缇的手,指尖在他手心上轻轻划,绛缇用心读,等她划完他也明白了,她写的是“淘气”二字,他微微而笑,淘气啊,是有一点,他是她的狐狸,在她面前永远永远是淘气的。
离开壶口,雇了船渡河过岸。黄河沿岸多山,亦多山匪,遇到不长眼的匪徒,小太岁就拉着春春秋秋躲在师父身后,不然躲在师娘身后也成。最喜欢看师父戏耍恶匪而他们茫然不知的蠢样,尤其是想轻薄师娘那些没眼力见的傻货,头破血流是小事,最可怕的是生不如死的折磨,看得出来这对师父可是熟练活,他不幸是其中撞上的一个,又万幸如今是师父这边头的人,可以尽情嘲笑欺负不知好歹的匪人。
“花梁,我发现你最近很少……”铃清想了想,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打滚?犯病?小太岁瞧上一眼就懂了其中的意思。“我也发现了,师娘,这就叫做境界。”凑近点,没事,再凑近点,还是没事。绛缇看不过眼,跟铃清换了边坐。能跟师父挨在一起坐,看着他面如冠玉的俊美容颜,同样是绝佳的享受。然而他的位置很快被金枝占据,他当然不能让金枝与师父靠近坐,就叫宋春宋秋插在中间。老狐狸贼精,坐在师父腿上,是想显摆他俩的关系与众不同?小太岁很快发现自己被排挤到最旁边,欲哭无泪。
“为什么吃东西要挤着坐?”
“你不觉得这样吃得更香吗?”春春回答。
“是喔。”秋秋很是认同。
小孩子是没办法理解大人间“勾心斗角”的,等他们懂了,会思考了,也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