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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师父说他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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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随安,一有空闲小太岁就拿起书本日读夜读,来来回回看的只有头一段,不是他不努力,实在是看不下去。师父说他用了两百年才读懂书中真言,小太岁不免怀疑起自己会不会没等明白就先嗝屁了,于是他悄悄问,师父眼眯眯地笑:“你是人,难道还不如我?”
说的也是,因这话小太岁甚觉舒坦,可师父难得的笑容又让他心生莫名?一定是太少见到师父对他笑,太不适应的缘故。小太岁很能安慰自己,很快把这奇怪的感觉抛到脑后。
一路西行来到凉山,凉山不是山,是个地名。但凉山还是有山的,放眼望去山丘零散分布,有草,草不盛,有树,树不多,是个平常无奇的地方。他们在凉山县城住了一晚就离开了,走了半日路,找了个阴凉处停脚暂歇,绛缇分了食物和水给大家,老狐狸蹲坐着跟他们一样洁手之后拿着吃,金枝刚开始很惊奇,后来看久了也习以为常。
大热天的小太岁自告奋勇去寻水,但瞒不过别人,大家都晓得他另有目的,明为寻水实则打野味,天黑之前他们要找地方投宿,指不定就在哪个穷家僻户落脚,晚膳未见得就有着落,故此无人拦着任他自去。
去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小太岁拎了条大鱼回来。按说该是高兴的,可看他面带惊慌,脸色煞白,像是遇到极可怕的事。果不其然,走到近旁,他嘴里啫囔着“杀人了,杀人了”,手遥遥指向身后一处土丘。
细问究竟,原来他循着郎中指点的水源方向找去,发现一湖,湖中鱼不少,此等机会小太岁岂能错过,于是脱去衣物下水捞鱼,在水中折腾半天真捉住一条。恰在此时听到山丘背后有呼救声,小太岁不想理,可人禁不住好奇啊,赶忙穿上衣服悄不溜地伏在山后,一看可不得了,光天化日下一个男子拿着大刀砍向一个老妇,老妇倒在血泊中,旁边一对稚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所以你就这么逃回来了?”
“什么叫逃?”被人轻看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金枝,小太岁急了,手里比划道:“他手里拿着那么老长一把刀,而我身娇肉贵手无缚鸡之力,贸然相救还不得一刀劈死,我一人势单力薄,可师……郎中有的是办法,这不赶紧回来搬救兵了。”
小太岁此言不是全无道理。事不宜迟,他们连同老狐齐都赶去,到了小太岁所述之地,果如其言一妇面朝上扑倒于地,鲜血尚未干透。几丈开外,一个三十岁上下白净的男子双手分别拖拽着一女一男两孩童,长刀置于腰间。两童不堪其辱,不断哭喊着“杀了我们吧”,那男子嫌其吵闹,放下他俩啪啪几巴掌下去,打得他们全无生气任由拉扯,看俩童头发凌乱衣裳破损,也不知之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见此悲惨的场景,金枝一声声低呼,纵使作恶惯了的小太岁亦落下不忍之心。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为非作歹以为无人知晓?”
喊话的是铃清,那人惊疑不定望向声音来处,看到四个人一只狐狸站在丘石上,瞧他们相貌口音不似本乡人,大喝:“去去去,衙门办差捉人,关你等何事?你们走你们的路,休要多管闲事。”
绛缇和铃清对看一眼,彼此心意相通。绛缇对小太岁说了声借你身上一物,没等小太岁反应过来,他向歹人遥掷一长物,小太岁但觉腰间一松,袴裤滑下,他赶紧拎上来,原来绛缇借用的是小太岁的长腰带。小太岁顾不得抱怨,全神贯注直视前方,他的腰带化做一蛇飞向男子,那人大惊失色,眼看飞蛇来势汹汹,竟咬向自己的手腕,再无法顾及两童,只好松手躲避,蛇缠绕住他的手,他惊恐至极却又无力挣脱,转眼间手腕已被紧缚,再仔细看去,分明是一根粗绳将他双手捆挷。
此人心知着了道儿,却不慌张,他神情倨傲睨向走近的四人:“我在此捉拿官府要犯,你们竟敢目无王法,犯上作乱?”
两个孩童一个是八、九岁的男童,另一个是十岁出头的女娃,稚嫩的脸上犹有泪痕,而已然死去的老妇头发花白年逾花甲,说他们是罪犯,实难让人相信。
那人见来者并未全然相信,兀自说道:“我乃凉山县户部主事冯进,而此二人之父是仓部主管,前段时间我偶然间发现他偷将存放在仓房用于黄河赈灾的粮食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便告知于县令,此乃诛族大罪,何况他虽畏罪自杀但未将赃银交出,这对姐弟是他孩儿,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三人趁不备偷偷外逃,焉有不擒之理。”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但略知官衙运作的铃清还是听出一些破绽:“你说他们是要犯,可我们从凉山县过来并未见到通缉告示。况且捉拿犯人自有衙门捕快,何劳你追缉?”
“事出紧急,官府来不及张贴告示亦属平常。而且我乃其上司,负有监管不利之责,理应亲自缉拿。看你们面善是明事理的人,怎么该捉的人不捉,好赖不分。”
听他言之凿凿,倒像是真错怪了他,绛缇微微一笑:“这么说来是我们错了。”
“可不是,不过人孰无错,错而改之犹未晚矣。”冯进将捆缚的手伸出:“你们快将我松梆,我好将要犯擒拿归案。”
绛缇却不为所动,他慢悠悠说道:“不急,空口无凭,我且问问他俩怎么说。”
那人却有些急了:“我讲的话你们不听,偏要听信这两个狡童所言?你们看看我的手腕,全是被咬的血齿印,上梁不正下梁歪,作奸犯科的人养的子女能好到哪去?”
绛缇不予理会,他转头分别按过两个孩童的人中,不一会他俩缓缓醒转,看到眼前的陌生人关切地望着自己,有些迷糊。再看向旁边,那个恶人凶神恶煞地直勾勾盯住他俩,两姐弟被吓住了:“别过来,别过来。”他们抱成一团,恐惧着未知的事态。
“别怕,”铃清柔声说道:“他被挷住了,再也伤害不了你们。”
温柔的话语抚慰着弱小心灵,姐弟俩听了之后往他那边望,果真说的没错,惧怕之心慢慢平复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要对付你们?”问话的是小太岁,本来觉得稚子无辜,但听冯进所言,那么其做法虽然凶残但不是不可理解。
姐姐看看周围的人,再瞧着弟弟没有出声,显然并未解除戒心。而弟弟则躲在她怀中偷偷瞄向围在面前的四人,不管冯进的话是否属实,两个孩子遭受的变故让他俩变得格外警惕,失却了应有的单纯和天真。
“你们俩姐弟的感情真好,在家中我也有两个弟弟,很久不见怪想念的。很痛,是不是?”两个孩子脸上的巴掌印仍未消,红肿起来,铃清取出药膏和金枝一起为他们涂抹,很快消了肿,恢复了平常的样貌。
很清秀的孩童,在他们的脸上应该看到的是欢乐,而不是过早体味人世的沉重。“他是坏人。”弟弟突然说,尽管很小声,可在场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胡说什么呢?你这小兔崽子。”冯进一下子炸毛了,他的手被绑缚可腿是能活动的,他抬腿欲踢,被绛缇轻轻一拍犹如千针万针扎进,看他脸上痛苦万状极度扭曲的表情,小太岁心知此人遭了同样的罪,不由得幸灾乐祸。
“嗨,嗨,小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该不是真做了见不得光的事?”小太岁摁住冯进不准他动弹,然后转头向孩子,“出了啥事你们倒是说啊,我们走了可没人帮了。”
姐弟互看一眼像是下定决心,而后姐姐终于道出事情原委:“我们的爹爹是管仓房的,有把柄落在他,他……”她看了一眼冯进,继续说道,“他的手里,以此要挟爹爹纳钱,还、还不放过我家女子,女婢、我娘都受过他的污辱,又把主意打到我和弟弟身上,爹娘忍爱不了耻辱上吊自杀,家中老仆想要带我们逃离凉山,谁知被他追上要将我们捉回去。我爹是有大错,可他逼得我们家破人亡,难道就是应该的吗?各位恩公,”她跪地磕头,弟弟见状也跟着磕,凄楚非常,“各位恩公要给我们姐弟俩作主啊。”
姐姐年纪不大,但口齿伶俐,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小太岁恼火起来,世上居然有如此作恶多端坏透顶的人,他自认为是坏,但坏也没坏到逼得人家活不下去的地步,脱下鞋子就啪啪打着冯进的脸:“这下你没话说了吧,畜牲。”发觉不对他立马改口,“畜牲不如,人渣。”
“你凭什么打我?”冯进被他打急了,“你们凭什么认定谁对谁错?”
“很简单,”绛缇说,“我们回去一趟凉山县衙,是非曲直总有公断。”
冯进的脸色刹时变得灰败。绛缇他们从凉山县城过境,虽未久留,但也大致听说那里的县令为官还算清正,应该能秉公执法。
“你们愿意回去吗?”铃清问,她明白有些伤口揭开是鲜血淋漓的痛,尤其是没长大的孩子。
“愿意。家丑不可外扬,我们原以为忍气吞声能够避免灾祸,结果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是因为我们太软弱了,既软弱又贪婪,才会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我想只有站出来勇敢接受律法的审判,将恶行昭示,才能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姐姐此言句句在理,这么小的年纪能看得透彻实属不易。于是一行人押着冯进回到凉山县城,去县衙走了一遭。冯进瞒上欺下藏奸行恶,凉山县令得知后大怒,将他收监待秋后处决,并没收其全部家产,念亲家姐弟年纪尚小且有检举之功,网开一面不予追究。
至于姐弟俩的去处,凉山县是不能待了,投奔外地亲戚又恐招人白目成为累赘。修坟将爹娘的尸身好好埋葬后,姐姐问:“我们可以跟你们走吗?”
“我们没有归地,走到哪算哪,可没有你们想的简单。”铃清说。
“那,我们能跟着你们混吗?”弟弟问,“我们想像你们一样当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游侠。”
“你说我们是游侠?”小太岁心里那个乐呵,他从来没想过能跟侠字沾边。
“当然,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好人。”
好人当不当的无所谓,但被夸说是有本事的人,这话小太岁爱听,他哈哈笑:“师……郎中,我瞧这两个小娃不错,你就收留了吧,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好去。”
头一次金枝为着小太岁的话而点头,绛缇颇有些无奈,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他满怀殷切期待,只有老狐狸瞅了他一眼,转头向别处。
“好吧,跟我们一起走。”
绛缇被铃清搂住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最好。”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铃清在笑,金枝在笑,小太岁在笑,两个孩子也在笑,他们的笑容能照亮黑暗,能融化冰川,能让荒芜之漠遍长绿茵,能让干涸之地涌出流水,因为这是天底下最动人的笑容,最耀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