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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铃清从未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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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金枝睡下了,铃清却睡不着,听了她的讲述,有些明白了金枝对花梁的感情。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渴望爱偏又对感情之事懵懵懂懂,只要某人身上的某一点符合少女的期望,会很轻易地爱上。金枝初遇花梁被他的英勇打动,念着他的好,希望将来他对她的好,一颗爱的种子就此种下、发芽也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了。
然而现在看来却是轻率而盲目。小太岁平日里的所做所为金枝出嫁前已有耳闻,可她却选择不信,耳闻不如目睹,亲眼所见证实了他的为人,怎会有假。但生活告诉她终究是错了,可见目睹末为真耳听未必虚,生活展示着它的复杂多变,远不能一言定论。
年少无知,总会犯很多错,有些错犯了就犯了,改过来就是;可是有些错却要用一生弥补。对女子而言姻缘关系一生,更是不能错,铃清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所以懂得。其实,一段好的姻缘未必与人品有绝对关系,感情的因素更为重要。尽管如此,铃清仍困惑于金枝口中的小太岁,也许他是有闪光点的,只是为人太过浮躁,被一身坏毛病掩盖了去?人的多面与生活、爱情同样是谜啊。
次日,他们去当地的雁塔游玩,小太岁也跟着去了。在客栈睡了三日,他精神头十足,聒噪益加,绛缇、铃清和金枝不堪其扰,都远着他走。到了雁塔,数百年的高塔古朴宏伟巍峨耸立,历经岁月的风霜弥足珍贵。小太岁虽不懂,但居然也诗兴大发,即兴吟道:“远看一座塔,近看一座塔,左右看真切,还是一座塔。”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而今他一步未行,张口就来,水平不是一般的高。闭目自我陶醉了一会,再睁开眼哪还见得到师父他们。
塔有七层,每层中间的塔壁上镌刻有佛经,对这些小太岁当然无甚兴趣,上下来回爬了几次便感无趣。师文的心思似乎没放在经文上,他摸着墙砖不知在想些什么,师娘在另一层塔观壁上佛经,金枝则在塔顶眺望远地。实在太没意思了,小太岁坐在台阶上用手扇风,师父什么时候才肯收他为徒做个真正妖怪?金枝况昨晚已经求过了,可到现在仍无回音,该不是曲线拜师的路子行不通?不能吧,听金枝那口气师娘是亲口应下的,没理由师父不听她的。
正想着要不要先去探探师娘口风,倒听得师娘站在梯口唤他,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小太岁立马屁颠屁颠几步并一步跨阶而上,看她和颜悦色完全不似以往,瞅着有门儿,他心中暗喜,点头哈腰叫了声师娘。
铃清不跟他扯七扯八,直接开门见山:“你真想拜绛缇为师?”
“是,是。若能拜得为师,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一拜而下,铃清跳过一边,止住了他:“且别,我先问你以前是不是救过人?”
“有吗?我有做过那么无聊的事?”小太岁的反应尤其诧异,像是受了天大的冤。
“有啊,你仔细想想,有一年的端午节,你不是救了一个落水女子?”
在循循善诱下,小太岁终于忆起果真是有那么一回事,当即拍了下大腿,嚷道:“师娘,你不提醒还罢了,一说到我还后怕着哩,你说的那个能叫女人?看背影是貂蝉,一瞧正面竟是个无盐,亏得我还跳下水救人差点没淹死,要不是在船上只能看到背后,我能做这种傻事?可笑救人之后那一家子居然还想把她嫁给我,我这又不是收破烂的,娶了她可不得做一辈子噩梦。师娘,你以后可莫要再提此事,就当我有眼无珠以后再不会犯傻。”
实情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缘于误会?!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真相是残酷的,对于青春妙龄的金枝而言又未免太残酷了些,她用她的一生为代价,去爱一个不值得爱的人,何其残忍!
回到绛缇身边,习惯了他异于常人的举动,他将她的手同样贴在墙上,聆听雁塔的声音。从它始建至它屹立,很多人来很多人去,来来去去故事种种,扫搭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唯有它风吹日晒不倾塌,它的历史如河流渊远流长,置身其中,躁郁的心经过洗涤,宁静安详。
“你知道吗,伽蓝寺分别那天,娘带着我向方丈求符护身,方丈在我的手心画了个圈,还念了句佛谒:命中命,情中情,悟中悟,了中了;花开花落终有时,缘起缘灭缘随缘。佛谒中的预言在我身上一一应验,很多年很多年后我以为懂了,遁入空门是我一生的选择,偏不遂愿。再后来,我以为死是我一生的选择,偏你又救了我。再再后来我懂了,上天赋予生命不是为了逃避和死亡,生活,勇敢的生活才是我一生之命。”
铃清从未对他提过还有那样一段往事,她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而今谈起却是笑,没有阴翳遮心。凡事没有如果,但假如有如果,如果她真做了尼姑,他亦变回狐狸,默默守护至死方休。如果这个词没有意义,他尽管如此想,却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而是笑,朗朗如朝日。
他俩沿阶而上,慢慢向塔顶而行。铃清将昨夜和刚才发生的一切全告诉绛缇,谈到小太岁想要拜师之事,她烦恼无比。
“你答应了?”
“我没办法不答应。”
面对金枝的苦苦恳求,她没办法不答应。听了小太岁所言,她又后悔不该答应。绛缇修的是清虚道,不通教化之学,而小太岁性子顽劣,耐不住苦修。可她又暗暗期待他能答应,至少遂了金枝的愿,要么存一希之念,要么彻底心死,能为金枝妹妹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
知道她容易心软,绛缇并不意外:“放心吧,这件事交由我处理,我自有计较。”
登上塔顶,小太岁与金枝各自在塔的两端,各看各的风景,小太岁吹着口哨,流里流气不成样子,而金枝却沉默寡言。绛缇和铃清则并肩眺瞰,昔日大都的丰采在广阔的视野中依稀可见。
看了一会景物,便下了燕塔。之后,他们去当地最大的市集走了一圈,明日就要启程离开,采买一些日用品以备行程之需。西北风沙大,铃清在选斗笠,而金枝则伫足于鞋摊。这几个月来小太岁的鞋都是金枝买的,她没带银两,就把随身的金镯换成一双双鞋子,小太岁走的路多鞋坏得快,几天换一双几天换一双估计也差不多了,猜想金枝是不是不够钱买鞋,铃清来到她身旁,也为绛缇挑了双靴子。
“你不买吗?”铃清掏出荷包,她可以一起付钱。
“我倒底该不该买呢?”金枝像是回答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算了,还是买吧。”她从手腕取下另一只金镯递给老板,买了一堆鞋,“不知还能帮他买多少回。”没头没脑的话说得实在有些伤感。
买来的东西全由小太岁拿着,他手提肩挑的直后悔不如留在客栈睡大觉。哼哧哼哧回到客栈,他先把买来的物品放到师娘那边厢房,再回到自己房中,一看可不得了,老狐狸正大大咧咧趴在他床上打盹,他又急又气却敢怒不敢言,等郎中从隔壁过来,扯住袖子泪水涟涟:“师父,你不能不管我。”
绛缇是不想管他,然而念及铃清在雁塔对他所言,只得耐住性子问:“你想拜我为师也可,若要学医我倾毕生所知教你。”
“不要,我不要学医,我要学妖术,做一个像师父一样超级厉害超级无敌的大妖怪。”小太岁收住眼泪,热切企盼着。
岂料此言正中绛缇下怀,他倘若说的是学医,除了教授药理诊病方面的相关知识,少不得还要传治病救人的法术,这正是绛缇医术的精髓所在。然而能够治病救人的法术反过来亦可伤人夺命,小太岁说想学妖术反而省了一桩事,让事情变得简单了。
绛缇摊开手,空无一物的手中突现一本薄书:“拿去,什么时候你读懂读通了,再来喊我师父。”
小太岁如获至宝,可他接过一看封皮的书名就傻了眼:“师父,我不想做道士。”他得到的书是《道德经》,《道德经》两文钱一本,他家的银子全拿来买书铺满整个县城几十丈高都不止,郎中该不是糊弄他吧。
“你当做妖怪是那么容易的?你若明得此中真谛,修为自有精进。”
小太岁将信将疑,他也不叫师父驱赶老狐狸,自己从外头寻了几张长凳并在一起做床,躺在上面翻看: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刚念了头一段,就想打瞌睡了,此书真可谓是催眠圣品,家中必备。但为了实现他做妖怪的宏图伟愿,绝不能轻言放弃。
“师……郎中,你花了多长时间弄明白了这本书?”
“两百年。”
两,两百年?看来今晚是决计不可能的了。他心安理得把书垫在后脑勺,当成枕头呼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