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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金枝哪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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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底没能赶走老狐狸,师父纵容,师娘不管,小太岁只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幸老狐未将他与金枝放在眼里,暂时还算相安无事。
来到随安,随安曾为古都旧地,如今国都北迁,但繁华依旧。西域各国商人以此为集贸地,与中原做着互通有无的买卖,在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高鼻深目的异域人,操着一口听不懂的异国话。
决定在此多停留几日,最高兴的非小太岁莫属,他高兴不是因为可以玩而是可以睡。自从离开家乡,唯一的坐骑被抢走,每天走啊走啊一路算下来竟有上千里,终于逮着机会睡大觉。他窝在客栈里将几个大木箱并排,躺在上面白天黑夜的睡,师父师娘外游,反正有金枝跟随大可不必担心他俩偷溜。看不到老狐狸,它的目标是师娘,估计是躲在哪个旮旯阴暗地偷窥伺机下手。
迷迷糊糊睡着觉,感觉有人坐在身边,悠悠发出叹息。别看他不学无术,可也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人,正经书不看,尽看的是不正经的书。书中常写艳色妖女自荐枕席的故事,接着是一长段令人亢奋的文字描写,在睡梦中他朦朦胧胧听到叹息,心想莫非老天看他可怜派下狐仙、花仙与他共赴云雨?怕仙子飞走,突然向声音来处猛抓一把,抓住了一只滑腻的小手,他得意地张开眼,定神一看却失望透顶。
“金枝,是你啊。”
“你饿了吗?我带回一些吃的。”
金枝打开油纸包,嚯,好家伙,驴肉烧饼,烤羊腰子全是当地的名吃,师父哪会好心给他留着,一定是金枝不吃偷偷藏起带回给他。“金枝,你真好。”他狼吞虎咽吃起来。
“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真的不能再真。” 快吃完了他才想起来,金枝在这里,那师父师娘走哪去了?“不是让你跟着他们,你一个人跑回来干嘛?”
“他们玩他们的,我夹在中间做什么?”
“那师父和师娘不回来怎么办?”他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的木箱,幸好一个都没少。“你就不该回。”他硬硬地说了句。
金枝原该生气,但念到数月来他一路劳苦,便忍气不发,“我看看你的脚。”她抱住他的双脚往膝头一放,脚底板全是血泡和结痂的伤口,她以前没注意,他一个劲儿地喊累喊痛只当矫情,谁知竟是真的,身娇肉贵的一个少爷,委实不易。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挖出绿色晶莹的药膏往他脚底一抹,清清凉凉立刻消痛,小太岁好不舒服。
“你有这等好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你当是我的?若不是我问得姐姐从她那取来,你还用不上呢。”金枝沉下脸,好心没好报,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他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小太岁知是自己又惹恼了她,忙陪不是:“金枝,我知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他倒底不是大恶之人,尽管总叼叼金枝脾气坏不关心他,但一路过来她对他的好其实都记得,只是一吵一闹一生气就全忘得干干净净。
难得他肯主动认错,金枝的心软了软:“放着在家好好的日子不过,你这是何苦!”
“你是知道我家的,每年靠田租收息,金钱享用不尽。你一直埋怨我不帮家里做事,可有那么多钱,我干啥还要赚死赚活赚更多的钱?浑浑沌沌活了二十年,直到遇见胡郎中我才明白我需要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我想拜师学艺,不达目的势不罢休。”
小太岁态度坚决,金枝听了不免为之动容,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她没看错他:“也好,胡郎中医术高超,你如能学得他的本领,济世为怀亦为正道。”
她哪里知道他所谓的拜师学艺想学的不是医术而是妖法,想过的就是无法无天的自在日子。小太岁也不点破,任由她蒙在鼓里。
“这样,我央一央姐姐,求她能不能跟胡郎中说说你想拜师之事。”
“如此甚好。”他正愁拜师无门,金枝一说正遂了心意,高兴得一跃而起抱着她亲了几口,“金枝,我的好娘子,真没娶错你。”
金枝被他闹了个红脸,他们虽是夫妻,但他一直惦着外面的野花野草,夫妻关系淡薄,成亲半年多来一直没得孩子。让他就这么亲着,她心里甜滋滋的,跟着出来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们还在县城,他不知在哪个窑子里瞎混日子,哪像现在知道长进。
晚上,等到姐姐和郎中从外面回来,金枝却有些犹豫了。她俩的感情虽好,但她也知花梁招厌,姐姐他们并不喜欢,她的请求会不会强人所难?可是他难得一心求上进,倘若不说错过机会,怕以后堕落没个人样,更难了。铃清并不知金枝此时的心思,她跟着他们外出不多久就独自回了客栈,显然是为了让他们独处,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子。知道她没吃晚膳,铃清特地带回许多好吃的给她,免得金枝少食又藏起来留给小太岁。
从小太岁那取回箱子,铃清沐浴换了身衣裳,随手挽了个发髻,从箱子里取出笔墨纸砚摊在桌子上,对着油灯写起来。金枝知道姐姐每天有写字的习惯,也不相扰,拿了吃的去给花梁,自己也顺道吃了点,吃完回来姐姐还没停笔。以往的每天她喜欢追着看姐姐的字,姐姐写的文字活泼生动很有意思,跟看过的《女诫》、《烈女传》很是不同,也与一般识得字的女子写诗作赋完全有别。曾经问过姐姐为什么想把日常之事事无巨细一一记下,姐姐说没有任何事是理所当然的,生活从来不简单也同样不容易,她想写下来等老的时候看,看看经历过的人生,应该可以无抱憾的死去吧。
想着姐姐的话,看着油灯前的书写的她,淡淡的光晕染着,可面庞却有更动人的神采。金枝坐在床沿,她仿佛看到胡郎中就在姐姐身侧,姐姐曾偷偷地告诉说当初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求亲时他的目光明亮温柔又坚定,金枝仿佛看到郎中在姐姐身旁就是这般注视着。姐姐明面上记的是笔录,其实字里行间满满都是爱,无言的爱,容纳的爱,爱与被爱,能拥有这样一份爱死时确无憾。
“真羡慕你,姐姐。”
铃清停下笔,对她突然的感概有些莫名:“羡慕什么?”
“羡慕你有胡郎中啊。”
听得出来,金枝妹妹的语气中带着自怜自伤,嫁给小太岁这么一个顽劣不堪的男人是挺糟糕,可几个月过来,铃清也看出来了,她对小太岁是有感情的,真让人奇怪,为何她偏偏钟情于他?
“妹妹,也许我不该多问,你为什么会喜欢花梁这种乱七八糟的人?”
用乱七八糟形容花梁姐姐是口下留情了,当初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他,哪晓得他真是这般爱胡闹的人。还记得那年遇见他时是在端午的龙舟会上,她正是盈盈二八碧玉好年华,跟着家里人乘着雇来的船观看赛龙舟。
河叫泷水,河面很宽船很多,停靠在两岸边,中间是龙舟的赛道。锣鼓震天响,所有的人或在船上或在河岸翘首眺望那些在河中奋力划行的赛船,金枝也随着众人为自己看好的船队欢呼雀跃。谁知此时站在身旁的姊姊忽然说对岸有人落水了,她远远望去可不是嘛,一个女子在水里不断拍水挣扎,兴许是脚滑鞋湿掉入水中才落得如此惨况,而她周围的人都专注于船竞竟无一人发现,就在众人慌张失措欲叫船夫过去救人之际,那边另一条船上一个胖胖的少年郎一头扎进水里,扑通扑通看水性不是很熟,尽管如此他仍全力救起那女子,旁的人这时才注意到突发事况齐心合力将二人搭救,那女子一家人邀他入船厢,然而他很快离开了,并未接受感谢。
若非他救人及时,那女子恐怕就此送命。金枝当时想要嫁就该嫁给这样的好男儿,从此,他的身影深深刻在心底,多方打听才终于得知此人的来历。
“这个人就是花梁?”
“对,是他。我家与他家各为邻县,分隔两岸,共饮一河水。家中兄长听得他种种恶习,都劝不要嫁给他,可我不信,像他那样大仁大勇之人怎会是他们口中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我偏要嫁。成亲之后他待我并不好,我只当他心性不成熟,待日后他学会挑起家中重担一切会好起来。我把希望寄托在以后,但是,这样的日子好难过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以后,现在我该怎么办?”
金枝把她与小太岁的一切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一遍遍追问,问过去,问将来,铃清无言以对。她有答案,可她的答案未必是金枝想要的答案,于是放下笔,坐到金枝身旁轻轻抱住。
“姐姐,我能求你件事吗?”
“我们姐妹俩有什么求不求的,你说就是。”
“你能让胡郎中答应收花梁为徒吗?我明白我俩麻烦你们多日了,可花梁应承我如能拜得为师,他就会好好做人。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的,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