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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在穷乡僻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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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穷乡僻壤兜转了十来日,他们来到一座叫庚城的小城。在城外看城门口人来人往,颇有几分繁华热闹,小太岁很高兴,他终于不用劈柴挑水忙农活从早累到晚,只是不知能待多久,他得想法尽量逗留时间长些,别尽往那穷山沟里钻。兴冲冲拉着马车往城门走,不想车却拉不动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师父拉住缰绳,只见他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而后缓缓说道:“不如我们……”
      小太岁听开头几字大有另择地而宿的意思,不等话说完便连忙打断了:“师……郎中,这就是你不对了,上次指错了路,害我们露宿山地,这回明明前面城里就有住的地方,难道你还要我们住在荒郊野外?”
      凡人肉眼凡胎自然看不出,可绛缇是妖怪,法力深厚,他观庚城上方隐隐有妖气笼罩,倘若仅仅如此也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还闻到血腥味,说明这城里不但有妖,而且还是杀人的妖,这问题就大了。
      一般人不了解,以为妖都是成群结伙出没,其实这种看法也对也不对,妖跟人并没有特别的不同,有群居也有独处,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地域性很强,不会随随便便到另一妖怪的地界上,在他们看来这叫侵犯,会毫不留情反击。
      因此,绛缇会小心翼翼避开类似的地方,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成妖不易,假如冲突在所难免,妖怪彼此间尽量不给对方造成根本性伤害,如果妖怪跟人有任何纠葛,其他不相干的妖怪不会将自己牵涉其中。比方说妖怪杀死了人,自有人来为人复仇,而妖怪若死在他们人手中,多数情况下不会另有妖怪报复,除非交情深厚。
      总而言之,妖怪的关系比人更松散,相害相杀的情形反而绝少出现,但妖怪一旦修炼成魔,魔性大发,不论对人还是对妖都是一场灾难。方才他仔细观察那妖气已有上千年道行,幸未入魔,他们在城中歇宿一晚料无大碍。
      “进城吧。”绛缇放开缰绳,隐去身上所有妖气,乔装做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以免招来注意。
      小太岁一听师父准了,高兴地唱着小曲,哼哼哼,哼哼哼,拉着马车往前走。他们顺利进到城里,顺利住进客栈,安排好入住的相关事宜,此时此刻,小太岁正舒舒服服在澡堂子里泡澡。这才是人生啊,人太穷,整天忙忙碌碌享受不了生活,不好;人太富,整天忙忙碌碌享受不了生活,也不好。最好是能够自由掌握时间、金钱、女人,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啊呀,他太佩服自己了,怎么变得如此睿智,人果然是需要磨难历练的,几个月下来,他自觉跟从前的自己相比有了不少变化,以前的小太岁浑浑噩噩,而今明显多了不少男子汉气概,看问题的广度、深度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他昂首挺胸,站在浴池中,“师父,你觉得我像男人吗?”不对,不对,他本就是男人哪有像不像的,重新调整姿势,以更加昂扬的姿态,再问:“师父,你觉得我是男人吗?”不对,不对,这话怎么问怎么别扭,“师父,你觉得……”
      “不觉得。”手巾覆在绛缇脸上,他看都懒得看上一眼。说了多少次不要喊师父,小太岁是左耳进右耳出,稍给点好脸色就得意忘形,绛缇越发难以忍受他的吵闹。
      小太岁深受打击安静了很多,他也学着师父挨着水池壁拿一块手巾盖在脸上,浴堂很吵,一堆一堆的人各自说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然后众人七嘴八舌讲起一桩发生在三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你们年青人是没经历过,当年我年幼时随父经商,途经庚城恰巧遭遇此事。虽不曾亲眼目睹,但当时惨案发生轰动全城,街谈巷议,而我们住的客栈离程府正好不远,听到的看到的不比当地人少。”
      此起彼落的惊叹声,来客栈住宿的皆为外乡人,本地人对此讳莫如深,只有年纪稍长经常走庚城这条线路的略有耳闻,至于那些小字辈对此是一无所知。世事便是这般奇怪,越是想被遮掩的事实越容易被不知内情的人传来传去传得邪乎,每一张口后面是各种人的认知,以讹传讹传到后面更多的是猎奇和恐惧。流言变成谣言,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不同的人演绎。
      “老先生,你经历过你说说当时的情况倒底是怎样的,据传闻说程府一家老少十余口人包括仆婢无一幸免,全都血肉模糊横死府中,不知是否属实?”
      此等热闹小太岁岂能错过,他一把将手巾撸到肩上,从声音的来源处目光找寻刚才说话的两人。问话的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而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一位五旬开外的老者身上,想必他就是那位曾经亲历过的人。
      没等老人开口讲话,一个彪形大汉先反驳了,“我听到的传言可不光是这样,我听说程府上下全部人都身首异处,那尸块东一块西一块扔在院中到处都有,衙差把散落的尸块收捡起来,拼了一天才把男女老幼全尸拼齐。”
      太、太可怕了,既便是最勇敢的人听到此处同样会心惊胆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浴堂一时间陷入沉寂,过了一会咳嗽声打破寂静,大家一看,原来是老先生,“没你们说的那么恐怖,”他的话稍许安慰了众人,一颗心刚刚放下随后又被下句话高高提起,“不过也差不离了。”
      “如无命案发生,那天该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当时我和父亲去茶行谈完一笔生意,我刚说过的,我们住的客栈离程府不远,回去的路上恰巧经过,看见一群衙役把守在程府门口,我们正纳闷呢,向周围人打听,才知道程府死了人,但详情如何不得而知。衙役封了路,回头走另一条路到客栈要绕一大圈,我们索性留下瞧瞧热闹。过了不久,有人担着架子出来,架子上一块长长的白布覆盖,隐约能看出人形,猜测大概就是尸首了。我们都以为事情到此结束,路一通就可以回客栈了,谁曾想过了一会又抬出一具,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已有五具尸体从里面陆续出来,据说是要送往当地一个废弃的庙里。还听人议论是一个菜农早上去程府送菜,见后门没关,就进去看看,没见着一个人,再往里走看到仆人横躺于地,旁边是被蜡烛烧着了的残破灯笼,他走近一瞧,竟发现那人死了,吓得他直打哆嗦,念着府里还有其他人,难道他们对此毫不知情?他大着胆子继续走,推开一间间房门,这一看可不得了,不同的人却是同样的死状,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到衙门禀告这桩惊天命案,之后县令就带着所有衙役封了程府。人生在世,何人何时能亲历这等惨烈的凶案,我们一边听着他们谈论,一边看着一具具尸体送走,数了数尸体,竟有十七具之多,程家十七口一夜之间悉数死绝,真是凄惨。”
      听者无不唏嘘长叹,那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又问道:“老先生,你可知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者拈了拈长须似乎在回忆当日情景,眉头深锁又似不忍忆起:“具体内情像我等百姓如何能知,我只听传那菜农看到程家人脸上皆有一道五爪抓痕,皮开肉绽,双目圆瞪,惊恐万状。”
      实情与传闻不一,多多少少让人吃惊。又有人问道:“那晚死了那么多人,就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还有,凶手抓到不曾?”每一句问话都问出了众人的疑惑,人们交头接耳,纷纷附和,齐齐看向老人。
      “据我所知未曾有人听到动静,而且凶手也并未被逮捕归案,这桩案子迄今为止仍然是桩无头公案。”
      “什么?”大家听得此言一下子炸开了锅,“衙门干什么吃的,隔三差五变着法地抽税,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全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酒囊饭袋。”
      群情激愤,老者连连摆手示意安静,“这也怪不得那些衙差,实是凶案发生得太过蹊跷离奇,据说衙门查了论年有余仍无进展,最后得出结论……”
      “结论?什么结论?”
      “此事乃妖怪所为。”
      这时听到有人嗤笑,众人望去,在浴池中一位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赤条光溜但神情倨傲,看样子像是个进京赶考屡考不中的秀才,“子不语怪力乱神,县衙无能,推罪到无踪无影的妖怪身上,真是可笑。”
      他的一番话得到很多人的认同,但也有不赞成的,纷纷举例说他们听到的遇到的种种怪事,意思是说世上之事无奇不有,保不齐还真是妖怪犯下的人命案。
      再听老者开口说道:“看来很多人都不相信是妖怪所为,我原先也是不信,但后面发生之事却让人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后来又发生何事?”所有的人都惊疑不定。
      “出了惨案后的第二年,忌日之夜,又有一人以相同的方式悄无声息死去,此后的三十余年每年死一个,迄今为止算下来,共计三十三人,连带程家十七口,整整五十人死于祸事之中。多年来官府缉拿凶手始终无果,倘若不是妖怪谁有那么大能耐杀人于无形?”
      听了老先生的话全部的人都噤若寒蝉,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人说话:“不对啊,我行走江湖来往此地多次,可从来没听说还有后续这档子事。”说话的是先前的那个彪形壮汉。
      “你们都听说了还会有人敢来这里吗?”老者的反问令得他们哑口无言,“为什么后来事件传得离奇却无一事实,正是为了掩盖多年来持续发生的命案,只要死的不是自己,谁死不是死呢,这个城里的人大概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吧,真自私啊。”
      “容我问一句,老先生,你不是三十年前曾经历过,那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发生的事?”
      “当然,我永远不会忘记,七月十四鬼门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七月十四,不就是今天?不,不会吧,他们是倒了多大的霉赶上这趟混水。来客栈投宿的尽是商贾人、江湖人,出门在外有些禁忌避讳顾不得讲究,就比如说今日七月十四是个大凶之日,不宜出行,但为了生计有什么办法?只得临出门前烧香拜佛求神保佑一路平安。而祸事临头,他们仿佛看见庚城张着黑洞洞的巨口将自己吞噬,大家吓得脸发青面发白,全说不得话。
      好半天,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才又坑坑巴巴问道:“我们是不知道可不就自投罗网来了。你老人家呢,何必也偏在这时点上赶子来,你就不怕?”
      “我老了,还能活多久?”他的话说得甚是沧桑。
      他活够了可他们还没活够。今晚还会死一人,也许是别人,但说不定就是自己,速离为妙。
      “我想起来了,我的一批扇子还要赶着交货,不走夜路不行。”
      一个汉子刷地从浴池中起身而走,连身上的水珠子都没来得及擦。他的话纷纷得到其他人的呼应,转眼间浴堂里的人走了七七八八,只剩秀才、老先生、小太岁、绛缇。秀才环顾四周人已尽散,冷哼一声大念:“朝闻道,夕死可矣。若真让我见着了妖怪,死又何足惜哉。”他似是说与妖怪听的,毫无避忌,理直气壮,音可绕梁。他哪里晓得这浴池中真有妖怪,要是知道了,恐怕难有如此胆气大言不惭。
      无人喝采亦无人搭理,秀才落得个无趣离开澡堂。跟在他后面的是慢腾腾的老先生,最后留下的是绛缇和小太岁。小太岁早想着溜之大吉,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他可不想做枉死鬼。但师父不走,他一个人跑迟早也是个饿死鬼。他伸手指捅了捅绛缇:“师父,你看那些人全都走光了,不如我们也走吧。”
      “刚才进城之前你不是想在这过夜?”
      小太岁哈哈了两声:“此一时彼一时,谁知这鬼地方有妖怪出没?”
      绛缇拿开覆在脸上的手巾,看了他一眼:“你怕妖怪?”
      小太岁飞快点头,想想不能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让师父轻视,又飞快摇头,嘻皮笑脸:“师父,你不怕啊?”
      绛缇避而不答,而是说道:“我怎么看你的腿在抖?”
      “有,有吗?”小太岁往下瞅了瞅,何止腿在抖,自己的整个身子像是筛糠子似的不停抖,不过他是坚决不承认的。
      绛缇擦干净身,把手巾丢给小太岁,穿上衣衫:“放心吧,这城里少说也有近万号人,哪里就轮得上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妖怪最看不顺眼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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