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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一朝及笄过赤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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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珠,”羽裳轻唤,“早些休息罢,明日及笄礼,汝需早起。”
“是,师尊。”流珠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小珠,吾告诉汝的事,汝可能记清?”羽裳直直地看着小珠的眼睛,一脸严肃。
“记得,师尊说过多次了,”流珠扬起脸,仿佛在邀功一般,“我定不会在人前失态!”
羽裳微笑着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流珠做了个揖,转身疾步走出殿外,轻叹了一口气,唤了一句小瞳,转回回廊,向春兰殿走去。
“阿珠,”夜瞳灿然笑道,“你明日要禀何愿呢?”
“唔……”流珠微颦了颦眉头,“该许的愿,前辈们都许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阿珠最想干些什么啊?”夜瞳并排走在流珠身边,“唔……寻个金龟婿?”
“小瞳!”流珠微微瞪了夜瞳一眼,“你……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阿珠,我的月凤大人,”夜瞳摇着流珠的袖子,抿着嘴笑将道,“奴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你呀……”流珠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起来,我也只是希望,身边人安好。”
流珠坐在春兰阁雕窗旁的几案边,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几案面,满面愁容。
“阿珠在想何事?”夜瞳轻轻趴在流珠面前,扶着几案,直直地盯着流珠已然游离的双眸。
流珠瞥了她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敲着案面。忽然,流珠按了一下案面,喟然长叹。
夜瞳一惊,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怎……怎么了?”
“我在思量着师尊明日会给我梳何种发式。”
“这有何可思量的?”夜瞳缓缓翻开两只茶杯,倒了两盏茶。
“据说……”流珠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神色,接过夜瞳手中的茶,“师尊只会梳一种发式。”
“何种?”
流珠淡然地抿了一口茶,沉默着,吊足了夜瞳的胃口,良久,她幽幽地说道,“道士头。”
“噗呲”夜瞳拿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杯差一丁点掉到几案上,杯中茶洒了一袖子,继而是一阵狂笑。
“噗……咳咳”正用鱼纹牡丹镜窥视春兰殿的羽裳,一口茶喷到了镜面上,“小珠……”
阴阳殿里,更是传出了一阵狂笑,“道士头……啊哈哈……道士头?诶?小回风你居然笑了。”
清晨一如既往,流珠脸上的华妆,正称着她姣好的面容。日曦从窗棂中撒落,黄镜里,映着她微眯着的双眼,一切都是那样静好。
“小珠,”夜瞳缓缓地用翠玉梳理着流珠的长发,“你今日好美。”
“唔,”流珠的嘴角渐无弧度,“是吗?感觉跟平常差不多啊!”流珠脸上现出了一丝晕红,“走吧!”
只有夜瞳才懂得她无言的羞涩,只有夜瞳才懂得她无言的欢愉,也只有夜瞳才懂得她无言的怅然,只有一点的怅然。
没有一丝声音的熙攘人群,让人感到那样的缥缈。流珠额心一点梅花装,柳眉杏目,面若素兰,神色严肃,给人一种似乎和历代月凤无异的庄严。
只是似乎无异。
流珠优雅地走进锦帷轿中,然后就……
“小瞳、小瞳,”流珠摇着夜瞳,谨慎地四周环顾,“红豆桂糖酥你拿了没?今日兴奋极了,早膳没怎么用好,胃里有些空。”
“阿珠,你嘴上可还涂着胭脂呢!”夜瞳满心无奈地看着流珠。
此时的流珠正吃得起劲儿,哪还管嘴上的胭脂不胭脂的,只草草地哼哈答应着,然后一心只掉在红豆桂糖酥里了。
“呜呜……呜呜啊……”流珠忽然发出一阵怪声。
“桂糖酥真是妙极了。”夜瞳更加无奈地拿出妆红纸,“你是想说这个吧,阿珠?”
流珠急急地咽下,“知我者,小瞳也!”
“你也竟不担心别人发现……”
“不必担忧,我下了一个幻术,外面看不到的。”
夜瞳的心情只能用无语凝噎与无可奈何来形容。
羽裳不放心地看向流珠的锦轿,只见流珠端坐在锦轿里,无名的不安感从羽裳心底蔓延开来……小珠怎么可能端端地坐着呢?
“到了。”夜瞳忙忙地把妆红纸扔给流珠,“胭脂都掉了,补一补。”
流珠用力点了点头,用手帕包起剩下的点心,扔给了夜瞳,抿了一下妆红纸,然后轻挑起帘幕,故作孤傲地一瞥,师尊说过这样能让人敬畏。
“诶?月凤大人的嘴角好像有点酥饼屑啊……”众人交头接耳,流珠装作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过人群,看着羽裳的背影,知道现在她的脸,定是黑的……
人群渐稀,周身环境渐热,涅槃池,无日无夜地静静地沸腾。这里非功力深厚的生灵无法靠近,哪怕是月凤。
涅槃池的彼岸,是一座三层祭台,第一层与次一层放着两个华椅,一把雕的是仙鹤,上面那一把雕的是凤头。第三层并没有多繁琐的装饰,只是安然放着三生石。
羽裳示意流珠停下,然后登上涅槃池对面的祭台,转回身来,屈膝正坐在下面那张华椅上。
辰时,恰巧在羽裳刚刚坐好的那一刹那来了。
“你要先经过涅槃池池炎的洗礼,这叫‘涅槃重生’,是月凤及笄礼的头等大事,也是第一件事。”流珠回想起羽裳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万万不可以叫喊。
“鸣乐。”没有多余的拖拉,及笄礼开始了。
“众——生——祭——”三生谷里的生灵,即使是一株草,也无直背。
“涅——槃——重——生——”
拉着长音的玄龟来当礼官,倒也合适。流珠这样想着,优雅从容地向着涅槃池深处走去。池水渐渐没了她的身躯,那池水下是燃了亿年的业火祖。火焰吞食着她雪白的羽,一根一根,化成飞灰。业火侵体,有如刀割针刺。常听人言上刀山下火海,待到真正下了火海,才知道,你下不去。好痛。流珠的步伐缓下来了,疼痛已然让她无法前进,但她咬紧牙关,愣是没叫出一声。
快些,反正长痛短痛都是痛,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走完。流珠暗自鼓劲,业火而已,业火而已……
清水,冲去了她脸上的污垢,那是已然在火中荡然无存的胭脂铅粉,她发间用来束发的双线结也早已化尘。
用出水芙蓉来形容流珠走出涅槃池的那一瞬,再合适不过了。她步态依旧优雅,神色也依旧从容。
“长——者——赐——笄——”
这玄龟声音略显沙哑,想必也修练了千年吧?流珠心中胡乱思着。脚下却是一步也不敢放松,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一个距趔。
流珠登上祭台,一步一步,向着阳光缓步而行。她停在羽裳面前,屈膝而跪,微微颔首。风将她的长发扬起,如玄纱般扬起。
风住了。她的发丝悠然落回她的华裳上,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羽裳。羽裳双手捧起左边侍女手中的金镶玉凤衔珠的素色簪,盘起流珠瀑布般的长发,盘了一个相思髻。
不是道士头,还好还好。流珠心里暗喜道。殊不知,这是羽裳学了一晚上的结果,只是羽裳脸上的铅粉把眼袋遮住了罢了。
其实效果还不如道士头……
“颂——歌——者——起——颂——”拉着长音的玄龟的声尽了,站在祭台畔的巫咸巫祝等十大巫者,带着一众小巫徒,唱起早已被人遗忘在时光里的古老语言。
高贵的月凤大人啊
你降临到这被遗忘之地
超越六界之外啊
处于三界之间
你为我们撑起天神之怒
是我们的救赎……
龙吟凤喙,刹那间,优美的古老颂歌,回荡在三生谷里,她听不明白这种吟诵语言的意思,他们也不解其义。
他了解这种语言,他因了解这种语言而流泪。
那是古老的龙族吟文。
那吟的是古老的诅咒。
那诅咒的是人们赞颂的
颂歌渐渐平息,三生谷里的生灵却久久不能回神。恰当三生谷众生沉浸在颂歌中,一声高戾的龙吟,惊醒了沉寂的三生谷。
礼赞结束了。
玄龟绵长的声音又起。
“祈——愿——娲——皇”
流珠轻缓起身,转向最高处的三生石,再次屈膝而跪。
“祈愿时,当着人前要说如此如此,至于你自己的真愿,于心中默念即可。”羽裳早先就嘱咐过她。
“娲皇于上,芸芸于下,”流珠铿锵有力的开场,一改往日的娇娥之态,俨然一副巾帼英雄的样子,“吾流珠凭月凤之名,斗胆相乞。”
“一愿众生安康,
二愿四海升平,
三愿八荒丰顺。”
娲皇于上,但愿身畔人安。
流珠虔诚地拜向三生石。
“拜——”三生谷众生灵无一不俯身下拜。
流珠起身向祭台二层的凤头椅走去,也如同羽裳一样正坐其上。
“起——”众生皆起。
“剑——侍——奉——剑”
羽裳右手边那个抱着剑的女孩,改为双手捧剑,转过身去,一步一顿,登上祭台。
剑铭——断涯。
“断涯?”流珠轻声读出鞘上两个行楷字。
“一剑可将山变涯,故曰:‘断涯’。”那个叫桐奴的剑侍解释道。
流珠颔首,细细观察起这柄断涯剑。剑鞘是檀木制的,嵌着几颗暗红色珊瑚。断涯出鞘,此剑通身银色,雕着海浪般金色暗纹,近柄处亦为金色暗字,也写着断涯。
“真真是一柄利剑!”流珠赞道。
“结——”人群如潮水般涌尽,涌入四面八方的巷子里。
终于结束了。流珠直了直僵硬的腰身,心中暗忖道。
他,远远地看着她离去。